傾盆大雨落滿了整座黑姬山。
木曾信人赤著腳,踩在泥濘的山道上。
鞋子已經跑丟了,膝蓋還磕在了石頭上,但他生生抑制住叫聲,連滾帶爬又跑了起來。
不能停下,停下就會死。
木曾已經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遠。
就只是希望能得救。
雖然不知道來自何方,來自什麼東西……
轟隆隆——
剎那間,閃電肇開天幕,照亮眼前的山路。
那瞬間的慘白光芒中,木曾看到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一個纖細,筆挺的身影。
隱隱綽綽仿佛地獄修羅,正一步步朝他走來。
難道說?
他嚇得整個人跌坐在泥水裡。
來了。
終於要來了。
龍蛇,要來取他的性命了。
風聲,雨聲,心跳聲,齊聲大作,轟鳴至極。
我……要死了嗎?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不要。
不要殺我……
「木曾?」
來者的聲音清冷如鈴,那是他朝思暮想的聲音。
難道說?
木曾猛然睜開眼睛。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拼命地擦去雨水才看清了眼前。
精緻到近乎非人的面孔,仿佛神明精心雕刻而成,用作自己的降臨的乩身。
肌膚雪白,紅寶石的眼睛在雨夜中悠悠發亮,黑色的長髮被雨水打濕貼在臉上,卻絲毫不減其凜然的美感。
那身紫色的和服已經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繪滿了曼珠沙華的黑色和服。
袖口被麻繩紮緊,下擺也被收起,露出層層疊疊的甲片來。
那是相當古老的甲冑,黑色的漆面在月色下泛著油光,護肩,胸甲,腰帶,以及被皮革包裹的小腿,每一處都無比貼合少女纖細的曲線。
而在她現在右手中握著的那把刀——
巨大的野太刀,幾乎與少女同高,刀身裹著深色的鮫皮,纏著深藍色的布繩充做下緒。
哪還有平日裡安靜溫和的巫女模樣?分明是一個戰國時代的武家女將。
她自古老的畫軸中走出,踏著雨水,要去與敵軍決一死戰。
「千早……大人……?」
高梨千早又走近了幾步,居高臨下,紅寶石般的眼睛凜然地看著他。
「你還好嗎?」
伴隨著這聲溫柔的聲響,巨大的恐懼瞬間消散。
木曾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帶不受控制起來,醞釀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千早大人,美惠小姐她……昌行也……大石也……白石也……」
聲音裡帶著哭腔。
「死了,大家都死了……」
「……這樣啊。」
她的語氣是如此的淡漠,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那麼,惡鬼在哪裡?」
「惡鬼?」
木曾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她問的是什麼。
他抬起手,顫抖地指向身後中華料理店的方向。
「在,在那裡……彩香……」
「我明白了。」
千早點點頭,越過他,朝著那個黑暗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千早大人。」
木曾連忙叫住了她。
「我,我也一起……」
聞言,千早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那是木曾非常熟悉的眼神。
輕蔑的,憐憫的,難以言喻的眼神。
仿佛是一隻斑斕猛虎,看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貓蹦蹦跳跳。
「你?」
明明是清亮的聲音,卻僅用一個字便讓木曾從頭涼到腳底。
「你有那個膽子嗎?」
五年前,十年前,你不都逃走了嗎?
「我……」
木曾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木曾。」
如此憐憫的語氣,像是幼兒園老師安慰不懂事的孩子。
「你能在他手中活下來,成功跑出來報訊,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接下來,便是我的戰場了。」
「不,不……」
他拼命地搖頭,似乎想要否定少女的話。
「我,我是不會逃走的,千早大人……我回去拿武器。」
「我的獵槍還有幾把在光月館裡,我回去拿了就跟過來……一定,一定會跟上你的。」
跑吧,跑吧,跑回家裡去吧。
拿上刀,拿上槍,拿上一切能用的東西。
然後,然後……
他真的還有勇氣追上去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死在這裡。
千早笑了笑,沒有回答,轉過身繼續朝前走去。
黑色的身影在雨霧中漸漸模糊,很快被灰色的月光吞沒。
雨越發大。
整座山都籠罩在灰濛濛的雨中。
山道化作溪流,窪地變成池塘,視線所及之處只有翻湧的雨浪。
千早來到了廣場。
在廣場中央,暴雨中心,鐵籠子依舊矗立在那裡,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了。
但那鐵籠中自有生命——那個男人似乎無視了周遭的大雨,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不斷地寫寫畫畫,嘴中念念有詞。
雨水很快將那些字跡沖刷得模糊不清,但他依舊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書寫,像是在破解複雜的謎題。
遠處閃電亮起,忽明忽暗地印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顯得嚴肅而猙獰。
啊啊……果然,真是帥氣呢。
千早惡作劇般地悄悄靠近,突然出聲:
「岡坂先生?」
「誰?」
神津彥被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來。
當他看清來人之後,驚訝起來:
「我去,閻魔愛?」
「誒?」
似乎沒想到對方是這種反應,高梨千早也愣住了。
「閻魔愛……是誰啊?」
「漫畫人物,大概18年後會開始連載吧……高梨小姐喜歡看漫畫嗎?」
「啊……沒怎麼關注呢。」
古怪的對話,卻不知為何十分愉快。
像是武士在慷慨赴死前,前來和自己相熟的游女道別。
只不過,現在這個游女正被關在籠子裡,渾身濕漉漉的就是了。
神津彥也打量著高梨千早。
還真是……變化很大
他的目光掠過黑色的和服和甲冑,最後落在那把野太刀上。
「好帥的刀啊……」
「是吧?」
高梨千早也開心起來。
誇讚她容貌的話語已經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但是夸這把刀的……
像是要炫耀似的,她走到鐵籠前,將野太刀立在身側,背身拔了出來。
銀光如匹,雪白如練,真是一把好刀。
「此刀名為【信濃國住高梨吉正】,又稱【八重嶺雲切】。」
她的聲音里滿是自豪。
「由鎌倉幕府將軍源賴朝賜予我祖,乃高梨家代代相傳的寶刀,是鋒利無匹,能除魔護國的神妙寶劍,黑姬大人正是憑藉此刀斬殺了為禍的龍蛇。」
「今日,我便要以此刀斬殺為禍的惡鬼。」
「斬鬼嗎?」
神津彥笑了。
「此義也,願相從之。」
「不。」
不出意外的,千早搖頭拒絕了。
「岡坂先生,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
「這都是我們豪族因貪婪而犯下的罪孽,自然得由我們自己來解決。」
「抱歉吶,我沒有找到鑰匙……不過,就讓我放您出來吧。」
她雙手握住刀,對準鐵籠的門鎖,略微調整角度。
然後,將刀高高舉起。
銀色的雪影劃開雨幕,精準地斬在了鐵鎖上,蹦出了閃亮的火星子。
鐵索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但沒有完全斷開。
她華麗的背身收刀入鞘,姿勢優雅得像在跳舞。
千早用那雙紅寶石一樣的眼睛看著神津彥,不知為何顯得深情脈脈。
「抱歉吶岡坂先生,我留了一些餘量,剩下的這點就請您辛苦一下吧。」
「我不會把你牽扯進這件事來的……明天,等到明天,一切都會結束。」
她認真地看著神津彥,俯下身,雙膝跪地,躬身下拜。
額頭重重地磕在泥地里,黑色的長髮垂落水中。
「雖然您已經不記得了。」
她的聲音沉穩平靜。
「但您曾經,無數次拯救過我的生命,妾身由是感激……」
「所以,請務必保全此身。」
她站起身來。
「待到明日,太陽升起之時,一切的詛咒都將終結。」
千早瀟灑地提起刀,轉身朝雨幕走去,像是一隻巨大華麗的夢幻閃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