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神津彥的回答很簡潔。
「殺了你,死去的人也不會回來。」
「而且,在超自然現象明確存在的現在,殺掉你這個唯一的勝利者,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萬一龍蛇玩不起把整座黑姬山炸上天,那我豈不是虧得慌?」
語畢,他嘆了口氣。
「你就當我是偵探癮發作吧,我只是來這裡阻止你殺掉千早,順便保護一下木曾老哥罷了……不過,似乎沒有保護到。」
「什麼嘛……我還以為……」
琉璃破涕為笑,像一朵花兒盛開。
她擦掉眼角的淚痕,臉上流露出幸福感來。
「還以為什麼。」
「還以為你真的要和我魚死網破呢……你幹什麼?」
琉璃幸福的笑容僵住了。
只見神津彥如同機械般緩緩抬起右手,將那把白朗寧Auto-5抵在自己的下顎。
「岡,岡坂君,不要做傻事好嗎?把槍放下來好不好?」
她用生平最為輕柔,甚至柔軟到噁心的語氣說出軟弱的話來。
「不,這不是做傻事。」
神津彥冷靜地搖搖頭。
「我只是在賭一個可能性。」
「賭什麼?賭我後悔嗎?」
琉璃幾乎是厲聲尖叫起來。
「你覺得這樣很有趣嗎?你覺得用你的命來換我後悔很有意思嗎?好了啦,我知道了啦,是我錯了。我不該殺這麼多人,我會懺悔的,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不,跟你沒有關係,這個可能性,是我跟那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龍蛇的賭約。」
「如果我賭贏了,那固然很好,如果我賭輸了,這條命就當做是給大家的賠罪。」
「什麼啊,你在說什麼鬼話?」
琉璃上前一步,想要將那把槍奪過來。
「別過來!」
神津彥厲聲喝住了她。
「不是……為什麼要這樣啊,岡坂君……」
她痛苦地搖頭。
「為什麼要這樣子,活著不好嗎?哪怕是為了我,你看我可是贏了哦,多少給我點獎勵吧……」
說到最後,語氣幾乎已經變成了哀求。
「我才不是要自殺呢。」
神津彥搖搖頭。
「還記得嗎?你跟我說過的那個諏訪家的故事,那個擁有預知未來能力的巫女。」
「……是?」
「你現在也獲得了龍蛇的力量,你能預知到我會在這裡自殺嗎?」
「不,可是……不對,我,我有……」
「騙人。」
神津彥毫不留情地戳破謊言。
「我沒有騙你!」
琉璃猛然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
「我是真的能夠預測未來了,我能感覺得到。」
「明天的Summer Jumbo開獎號碼是多少?」
「額……4401……」
神津彥嘆了口氣,笑了:
「傻孩子,明天Summer Jumbo不開獎,要等到8月才開獎呢。」
琉璃僵住了,嘴巴大張,不知如何作答。
「我都說了,我不是要自殺。」
神津彥淡淡的搖頭,冷靜地看著她。
「幾天前,千早小姐跟我說過一個妙趣橫生的童話。」
「故事裡扮演兔子的她,被一個猴子給殺掉了……啊,感覺就像是西遊記里的故事一樣。」
「但據我所知,她還好好的活著。」
「然後,昨天晚上你跟我也講了類似的故事,關於5個人是如何在殺戮場中爭奪最後一名。」
「我幾乎是一下子就把你們五個和那五種動物聯繫起來了……兔子小姐是千早,老鼠小姐是你,猴子小姐是白石,狐狸應該是沙耶香,至於為什麼悠是綿羊……我想大概是因為摩羯座的緣故,漢字『羯』代表的是被閹割的公羊,正和悠相同。」
「什麼……我聽不明白啊。」
「聽不明白就聽不明白吧,我只是想找個人說一說而已……他媽的,把這個憋在心裡太孤單了。」
「根據兔子小姐那種奇怪的說法,我判定這個龍蛇的儀式舉行了不止一次。」
「尤其是我在鐵籠子裡的時候,她親口跟我說,我在過去多次救過她,但我卻毫無這樣的印象……」
「不止是她,白石也是……那種明明是沒見過幾面,卻表現出毫無保留的信任和熱情,真是令人詫異。」
「這也就意味著——在我現有的記憶以外有很多發生過的事,我的人生有一部分是被跳過去的。」
「所以,綜合以上情報,我有了一個猜想。」
「會不會那個所謂的巫女獲得的根本不是預知未來的能力,而是回溯時間線的能力?」
「她後來的自殺也不是因為心灰意冷什麼的,而是她覺得她還能再回溯一次,結果卻失去了那種能力?」
「誒……」
過量的信息讓琉璃的腦筋轉不過彎來,整個人也呆住了。
「所以,我現在就要來賭一把——賭那個時間線回溯是真的。」
「如果是假的,正好用我這條命為各位賠罪,如果是真的,那一切還有挽回的機會。」
「可是……」
琉璃還想說什麼。
「佩魯索納——」
高喊著奇怪的、仿佛來自異世界的古怪咒語,神津彥毅然扣下了扳機。
然後,腦袋在琉璃面前炸開。
他的身體直直地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泥水裡,將青石板縫的雨水染成暗紅色。
「騙人……不是真的吧?」
琉璃一下子癱坐在地,眼前的狀況讓她差點暈倒。
無法理解。
為什麼?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為什麼?我不是終於千辛萬苦找到幸福的結局了嗎?
過了好一會她才如夢初醒,拼了命地衝上去。
伸出雙手,不住地將那些飛濺的腦漿和血液撥弄回來,試圖把神津彥的腦袋修補回該有的位置。
「為什麼,為什麼?」
絕望的聲音在廣場迴蕩。
「你不要死,不要死啊,我知道錯了,琉璃知道錯了……」
懷中,已經毫無生氣的神津彥的屍體沒有回答她。
「對了,木曾!」
琉璃眼前一亮。
「我帶你去找木曾,木曾他肯定還活著,他是個厲害的醫生,他一定會把你救回來的,對,就是這樣……」
癲狂地吐露著自己都不相信的囈語,琉璃將神津彥背在背上,朝光月館的方向走去。
她固執地相信著這個毫無可能的想法,作為現在行動的唯一救命稻草。
然後,琉璃停住了腳步。
前面有人。
一個,兩個,三個,很多很多人。
怎麼回事?這裡的人應該都被我殺光了才對,除了木曾那個膽小鬼……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那些人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秀麗的長髮,嫵媚的丹鳳眼,就連女性也不由得為之神往的美麗容顏,以及那眼角下面的淚痣……
她們赤著腳,裸露著身體,大大咧咧地朝著琉璃的方向走來。
沙耶香。
好多沙耶香。
為什麼?
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讓她不明白了。
「哦,看來我們是來晚了呢。」
「都是你不好啦,要是你自願在下面墊著給我們爬上來,我們早就過來了。」
「你為什麼不在下面墊著?真是搞笑。」
這群長著相同臉的沙耶香奇妙地內訌起來。
「我說,小妹妹,能不能把你背上的屍體給姐姐?」
其中一個沙耶香笑著,理所當然地將手伸出來,就好像神津彥本來就是她的東西一樣。
「唉,沒想到死得這麼徹底。性子真是剛烈。」
「你說,我們把肉塞進去修補一下,神津同學會不會活過來呀?」
「笨蛋,那樣神津同學就會被同化成富江了啦,你難道想讓他變成我們中的一員嗎?」
無數的沙耶香亂鬨鬨地吵鬧著,像是在商場裡爭奪最後一個特價商品的大媽。
琉璃連連後退。
不明白。
雖然不明白。
但是——
「不會讓給你們的。」
就好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琉璃亮出了獠牙。
她朝著那群一模一樣的女人們如此宣告著。
……
某個遙遠的,看不見盡頭的黑暗中,響起了一個聲音。
「嗯,真是厲害呀!」
聲音溫柔,悠遠,聽起來非常滿意。
「果然只要讓你存活久一點,你就能推導這麼多信息啊,居然連輪迴機制都推理出來了,真是可怕呢。」
「可惜還是失敗了呢,真是的,這幾個女人到底在搞什麼啊?淨拖後腿了。」
「沒事沒事,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啦……我看看……」
古老的卜辭被念誦而出。
「少陰,少陰,老陽,老陽,少陰,少陰。上震下艮,卦曰:雷山小過。」
「上震雷、下艮山,雷在山上——雷聲越過山頂擴散,但威少力已減,象徵『小有超過』」
「九三: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
「不過分防備也不行呢,盲目跟從反被傷害了吧,你太過於相信別人啦。」
「九四: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
「只要不過分就能相遇,前行有險必警惕,不可固執到底。你應主動接觸機會,但絕不可冒進,這樣才對。」
「而兩陽爻變陰,本卦雷山小過轉為純陰的坤卦。激烈的變動終將歸於承載與包容,是個好卦象呢。」
「那麼,再次動起來吧,還不是休息的時間哦。」
神津彥再次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