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11點。
工學院。
風很大，教學樓前幾顆樹掙扎著搖晃，葉片簌簌落下。
數學系階梯教室里。
整塊黑板已經近乎被填滿了。
圖形嵌著圖形，線段交叉著線段，圓和三角形爬在一起，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蜘蛛網。
而在網的旁邊。
那些剩餘的空間，喪心病狂的被各種各樣的公式、定理所填充、填滿。
梅涅勞斯定理。
塞瓦定理。
托勒密定理。
西姆松定理。
......
沒有喘息的餘地。
老鄧在用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節奏，往所有人的腦袋裡面塞東西。
定理，不難。
但是老鄧在定理旁邊，摻雜進去他的例題。
那個例題存在的意義，不是為了讓你明白定理是什麼。
老鄧是直接把一道能壓軸的幾何題甩上來。
圖形極其複雜，關鍵條件全都藏在最深的地方。
最狠的是。
老鄧不允許暴力建系。
解析法、複數法通通被禁止。
能用的東西，就是寫在旁邊的定理。
幾何題最恐怖的就是這個。
沒了坐標系。
沒了代數。
手裡的工具只剩下可憐的輔助線。
現在。
你只能觀察。
能看出來的話，其樂無窮。
看不出來的話，頭皮撓破。
「華杯賽的賽場上，你沒時間浪費在計算上。」
「除非你想用坐標系騙個過程分，讓那道題死的不那麼難看。」
「不然就放棄一切幻想。」
「你能走的路，只會有一條。」
「去猜做題人的心思，去找幾何直覺。」
「記住一條鐵律。」
「如果一個點或者一條線看起來沒必要存在，那它就是解題的關鍵。」
焚訣是交出去了。
林一航還是在一個勁兒的摳著頭皮。
沒必要存在？
他看著黑板上那個錯綜複雜的圖形。
每條線、每個點，好像都沒什麼存在的必要啊......
空氣粘滯的令人呼吸不動。
老鄧只給你一會兒時間去想那道題。
然後就是下一個圖形、下一個定理、下一道題目。
一輪輪攻勢打的密不透風。
這真的是很殘酷的課堂。
沒有傳統教育那樣對所有學生的照顧，不會因為一個人聽不懂，老師就會再講一遍。
這裡沒有對弱者的同情。
你只能咬著牙，強迫自己跟上老鄧的節奏。
重壓之下。
第一個崩盤的人出現了。
徐念的頭低著，兩隻手插進頭髮里，使勁的來回抓，細長的一根根碎發刷刷往桌子上掉。
他崩了。
老鄧在出第七道題。
強迫症的他還停在老鄧出的第三道題上。
他鑽了進去。
然後，始終沒有出來。
面前的紙上畫著一個個的圖形，一遍遍的導角，作輔助線，各種思路嘗試十幾遍，依舊走不通。
隨著老鄧講的越來越多。
錯過越來越多的他，開始變得愈發煩躁。
趙霖的狀態和他差不多。
現在他的眼神裡帶著些空洞。
幾何直覺。
捕捉一閃而過的靈感。
發揮天馬行空的想像力。
這本來就不是他擅長的。
力大磚飛。
用純粹的算力來平推，那才是他喜歡的方式。
俞曉跟的有點吃力。
但至少還跟著。
她跳了兩道題，還有兩道題不確定，有可能是偽證，但來不及檢驗。
現在筆尖迅速的劃在紙面上，把老鄧的這一道題給畫下來。
老鄧沒有給出限定時間。
但從他粉筆畫完圖案的那一瞬間開始，屬於這道題的倒計時就開始了。
有那麼一瞬間，俞曉的視線有些模糊。
她閉上，給了自己五秒鐘的時間休息。
再睜開，一切重新變的清明。
全等、相似、四點共圓、共線、共點、手拉手、三垂直、燕尾、蝴蝶......
她快速的識別。
不是去試錯。
是識別。
先識別模型再去找方向。
只要方向對了，那後面就全順了。
這個道理說起來很簡單。
但真的做起來。
很難。
僅僅是識別這一步就已經困住了俞曉，把她拴在方法的起點。
「呼。」
俞曉長呼一口氣。
她開始懷念建系了。
就算是被計算量淹死，也比在這裡擱淺著垂死掙扎舒服啊。
「我們繼續。」
老鄧根本就沒理會那一道道絕望的目光。
他轉過身，握著那截只剩下粉筆頭的白色粉筆，在黑板上接著畫。
一道新的題目。
兩個問題。
求餘弦值。
求線段長。
畫完轉身。
六個學生，只剩下兩個腦袋還是抬著的。
一個是季冬。
小臉髒兮兮的，眉頭皺著，但是濃眉下的眼睛始終清澈，沒有因為窒息的節奏渾濁下去。
另一個是陳遲。
老鄧有理由懷疑他是走神了。
那孩子一動不動的坐著，目光很冰冷，沒有溫度，就像是一台上課機器。
陳遲的目光沿著黑板上的圖形走了幾遍。
他目光移動的很慢，每一條線都在認真的看過去。
這個圖形在他眼裡很規整。
因此他沒有把圖形砍到七零八落的想法。
回歸題目本身。
他的視線來回遊移在圖形和題干之間。
「D是BC的中點。」
陳遲的眼中閃過一道藍光。
他捕捉到了一條隱藏在題干中的關鍵信息。
這裡有中線！
成功捕捉到題目的破解點以後，腦中的靈感就像開閘防洪一樣，源源不斷的噴湧出來。
倍長中線法，構造全等三角形。
陳遲動筆了。
先答第一題。
然後把第一題當條件，順著往下。
第二題搞定。
寫完，他把筆放下，放在桌面上。
抬起頭。
視線和老鄧碰撞在一起。
眼神交匯。
做完了？
做完了。
老鄧讀懂了他的表情。
遊刃有餘。
他的眼角跳動了一下。
「這孩子......」
老鄧低頭看了眼手錶。
12點。
「先吃飯，休息到下午兩點，然後我們繼續。」
說完，他把粉筆頭一丟，大步走出教室。
走了。
但他用一上午營造出的窒息氛圍，並沒有因為他的離開而散去。
還在算著。
還在想題。
對於他們而言，這不是吃飯和休息的時間。
這是喘息的時間。
是能把進度追平的機會。
「嘩啦。」
陳遲站起身，屁股下面的椅面自動彈起。
吃飯！
這是頭等大事！
鞋子在地面上踩出清晰的腳步聲。
徐念和林一航下意識的抬起頭，朝他那裡看了一眼。
其他人手裡的筆也都一頓。
握著筆的手微微發緊。
他們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沒辦法譴責老鄧。
因為他那完全沒把學生當人的講課節奏，是真的有人能跟上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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