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
陳遲打了一份肉沫茄子，然後找個角落坐下來，小口吃飯。
菜的味道一般。
但是陳遲的胃口很好。
他是真的餓了。
一直把肚子塞滿，做夠了能量儲備，他離開食堂，沒有回宿舍，而是往工學院的圖書館走。
大學的圖書館，這個年代資料儲備最豐富的地方，陳遲很想進去看看。
現在是中午，館內人流量少。
陳遲拿出借記卡，借記卡在報導的時候就辦理好了，給管理員看了一眼，在管理員怪異的目光中，他鑽進去，徑直上了二樓。
自然科學閱覽室。
這裡地方挺小，除了擺著書的鐵架子，就只剩幾張長桌。
人不多。
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看書、做題。
很安靜。
陳遲輕手輕腳的鑽進那一排排堆滿書籍的鐵架子之間，穿梭了兩圈，頭抬著，在那一排排厚重的書脊上掃過，試圖從中找出一本很難在外界找到的書來讀。
最終，他的目光在一本深藍色的厚重書脊上停下。
那上面寫著很樸素的四個大字：
《幾何原本》
一手文獻！
來自大概公元前300年的一手文獻。
陳遲興趣滿滿的踮起腳尖，費力的把它從書架中抽出。
這本書的封面相當簡潔：
《幾何原本》
歐幾里得。
陝科社出版。
他拿著書，找了一張有空位的桌上坐了下來。
桌上只坐了一名女生，面前擺著本高數題集，這會兒握著筆，對著那本書埋頭苦做。
陳遲在她對面坐下。
他把這本厚厚的大書鋪開在桌面上。
這樣的一手文獻，在鞍市，肯定是很難找到的。
他翻開書頁，一頭扎進了這本書里，整個人忘卻外物，忘卻世間。
「同學，能打擾一下你麼？」
陳遲正認認真真的翻動書頁，胳膊卻被什麼東西嗝了一下，他轉過頭去，發現是身旁坐著的那名女大學生。
「這道題你會麼？」女生臉有點紅。
畢竟她都上大四了，找一個看上去這么小的孩子問題，真的有點倒反天罡。
不過實在找不到什麼人了。
這會兒閱覽室里本就人少，她的熟人都不在，找了附近幾個學生問這道題，有的嫌耽誤時間不想看，有的看了以後表示不會。
剩下的不是在睡覺，就是坐在一塊偷偷親嘴。
女生急著準備研究生考試，時間寶貴，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她知道陳遲應該是學校里數學集訓的學生，是省里挑選出的小天才，乾脆把大學生的面子暫時擱置，找這孩子問著試試。
「是這道求極限的題麼？」
陳遲把目光轉向女生推來的書。
「對。」女生點頭。
陳遲認真的看了一眼題目。
lim（當x→0時） cos（sinx）-e^(cosx-1)/（tanx²-sinx²）=？
「會做麼？」女生問。
「嗯。」
陳遲點點頭，「泰勒硬算就行了。」
「硬算？」
女生還沒反應過來，陳遲已經從她的手上接過紙筆，在紙上唰唰的寫：
原式=lim（當x→0時）[1-sinx²/2+sinx^4/24-1-（cosx-1）-（cosx-1）²/2]/(tanx+sinx)(tanx-sinx)
=lim（當x→0時）[-(x-x³/6)²/2+x^4/24+x²/2-x^4/24-x^4/8]/（2x）（x^3/2）
=lim（當x→0時）[-x²/2+x^4/6+x²/2-x^4/8]/x^4
=1/24
這不是很簡單麼？
陳遲咬了咬嘴唇。
簡直就是送分的。
洋洋灑灑的幾行過程寫在紙上，總共加起來用時不超過一分鐘，字裡行間，透露出一種暴力美感。
女生愣愣的盯著草稿紙，她不敢相信困住自己半天的題，就這麼一分鐘之內輕鬆化解了。
翻了翻答案，確實是這個解。
「能給我講一下麼？」
「講？」
陳遲撓了撓頭，他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講。
這種基礎題他平時接觸挺少的。
「就是硬算啊......高數學到後面你就知道了，泰勒專治各種不服。」
陳遲稚聲稚氣的說著老氣橫秋的話。
「代入展開式、消項，剩下的就是係數，只要你把展開式寫到位，剩下的就是約分運算，沒什麼難的。」
「......哦，是嗎？」
女生不自覺的抬起兩隻手，在臉上揉了揉，整張臉都在發燙。
嗚嗚嗚。
好丟臉。
這孩子顯然把她這個大姐姐當成了高數初學者。
實際上她今年都準備考研了。
「來，這些給你。」
女生從褲兜里掏出一把果丹皮，投餵給陳遲。
「謝謝你啊，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
「陳遲。」
「陳遲？你這么小，做題又這麼厲害......哎？我叫你遲神怎麼樣？」女生提議。
......
下午。
2點25分。
陳遲回到了教室里，坐回到座位上。
老鄧還沒來，教室里的空氣壓抑著，像是有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除了陳遲，五個人現在有三個的頭都抬起來了。
季冬、俞曉、林一航。
利用一個中午的緩衝時間，他們終於追上了老鄧的步調。
此刻正嚴陣以待著，等待下午即將開始的課程。
他們知道，那又會是一場密集到讓人窒息的狂風驟雨。
有人的頭依舊低著。
比如趙霖。
他是真的想像不出來。
找不到該死的輔助線。
陳遲嚼著被投餵的果丹皮，回想著剛才在圖書館看的《幾何原本》，如果說上午老鄧教的東西是「肉」，那那本書里的內容就是「骨髓」。
下課以後再去看會兒。
他想。
2點30。
教室門準時被老鄧推開了。
所有人呼吸同時一沉。
老鄧先是掃了一眼底下，然後轉過身，握著黑板擦，在趙霖和徐念絕望的目光中，把黑板上的板書塗抹了個精光。
「好了。」
他拍拍手，粉筆粉塵在空氣中四處飄揚，「我們繼續。」
課程持續到下午六點半。
老鄧稍微活動了下手指，寫板書寫的他指關節都有點發酸。
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口水。
那雙滄桑的眼神里，仿佛是在回想今天的內容還有什麼遺漏。
檢查過後，發現已經清掃一空。
他滿意的點點頭，說了聲下課，然後轉身大步離開教室。
講台下。
一片狼藉。
俞曉的手指被墨水染成了深藍色，臉上也有幾抹淡淡的痕跡，那是給鋼筆吸墨的時候，因為太著急，不小心弄了上去。
顧不上管。
她只是簡單用紙擦了擦，抄起鉛筆，然後不要命的往本子上做筆記。
密密麻麻，寫了十幾頁紙。
這會兒手累到連握緊都困難。
林一航無力的趴在桌上，感覺腦袋裡已經成了一團漿糊，眼前還在冒著金星，那些金星的圖案是三角形、四邊形、圓......
徐念雙目空洞無神，頭髮亂糟糟的。
「吃飯去吧，我餓死了。」季冬站了起來，朝著食堂走去。
其他人陸陸續續也站起來。
趙霖沒有動。
他握著筆，咬著嘴唇。
眼睛仍然在死死的盯著草稿紙上的題目。
陳遲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
他從趙霖的身旁路過。
趙霖抬起頭，看了眼那個小小的背影，猶豫幾秒，他站起身朝他追去。
「那個......」
趙霖的嗓子有點發緊。
陳遲回過頭，看了眼他的表情。
「一起吃飯麼？」他問。
「好。」
趙霖點頭。
風還在吹著。
風中，一高一矮兩個身影。
迎風而行。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