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風從遠處席捲而來,將蠻族所過之處的血腥味刮進涇州城。
那輛緩緩逼近的骸獸車上,除了腥臭的腐肉味,仿佛還能聞見無數冤魂生命最後的絕望氣息。
「迎擊,用頂木!!」
劉感高聲呼喊中,十幾名團練輕車熟路地抱起巨木,從城牆空洞中伸出。
狠狠撞在骸骨車身上。
「轟!」
巨大的撞擊聲,伴隨著強烈的反震盪回城樓。
那些青壯的團練兵卒實在抵擋不住,被反震之力擊得站都站不住。
十幾個人虎口崩裂,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垛口上,當場就嘔出了血。
李祀看的真切,那骸骨車外觀兇殘,內里卻含著前祟傳下的機關設計。
百名蠻兵在車腹內喊著號子推動絞盤,鐵鱗獸皮裹成的猙獰車頭重重撞上了城牆。
剎那之間。
城磚崩裂,碎屑簌簌而落,整段城牆都猛然一震。
骸獸車高達十幾丈,車頂幾乎同城樓齊平。
車的身側探出骨刺搭梯,蠻兵如猿猴般攀著骨刺躍上城頭,正迎上衝殺而來的囚徒先鋒隊。
草原彎刀同大康橫刀短兵相接,兇殘蠻族與敢死囚兵肉身相碰。
一時之間,血肉橫飛。
囚徒先鋒隊終究力有時盡,死傷越來越大。
這些黥面漢子拼盡了一切,刀卷了刃,盾碎了邊,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即便如此,沒有一個人退後。
最前面的那個為妻女入獄的大漢,身上中了七刀,依舊死死抵著垛口,把最後一個蠻兵拖著一同墜下城去。
「艹女良的!」
秦寶大喝一聲,提著雙鐧衝上前,一鐧打碎剛衝上來的那名蠻兵狗頭。
那蠻兵的腦袋像熟瓜一樣爆開,紅的白的濺了秦寶一臉。
他也顧不得擦,雙鐧全力揮舞開來,如同旋風一般卷進敵群。
其他玄甲軍也不再放箭,棄弓抽刀,三三一組,護著側翼與身後,一寸一寸地向前碾。
刀光如雪,殺聲如沸。
城頭這點方寸地,登時化作一片血肉磨坊。
「眾將讓行,本殿在此!!」
身為主將,李祀又怎會任由蠻族衝擊。
他更先一步,一點鋒芒先到,隨後戟出如龍。
整個人如同怒龍出海,扎進蠻兵最密集處,一戟橫掃,三名蠻兵連人帶刀被斬成兩段。
「喝!」
阿修羅血影從天而降,砸進骸獸車內。
三丈之高的赤紅虛影墜進蠻軍潮中,血焰轟然炸開。
車腹之內,幾十名推車的蠻兵連慘叫都來不及,便被捲入血焰之中。
李祀殺意爆發,方天畫戟旋舞如輪,每一次揮動,都有數顆頭顱飛起。
只是……蠻兵實在太多了。
他暴起全部戰力,戰戟橫武了足足一刻鐘,帶走了不下數百條性命。
但其餘蠻兵依然會揮著彎刀,悍不畏死地撲殺過來。
殺了一撥,又從車後湧上一撥;
斬了一批,又有新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爬進來。
這些蠻兵仿佛不知恐懼,不知疼痛,眼裡只有嗜血的光,仿佛無窮無盡一般。
方天畫戟的每一次斬落,都有一縷微不可察的命源渡入體內,如同細流歸海,勉強補著他急劇燃燒的血氣。
可即便有神兵相助,面對這殺之不盡的敵潮,他的氣血依然免不得有些遲滯。
「不行,必須得想辦法毀去這骸獸車,否則城樓必然守不住!」
李祀洞悉著局勢,但是如此龐大的重械,想要短時間拆毀,實在太過困難。
整輛車以鐵樹巨木為架,用異獸骸骨為鋒,外面還覆蓋著鐵鱗獸皮……尋常刀兵砍上去,最多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車核藏在車腹深處,不僅有層層骨甲護著,更有源源不斷的蠻兵殺出。
急切之間,根本破不開。
局勢焦灼之際,忽然:
「轟轟轟!」
李祀的耳畔傳來陣陣巨大的爆鳴聲。
戰場的血氣充溢之下,他的通透感知反而更加清晰,當即餘光掃去。
只見,城樓之上。
一聲決絕遺言,飄在充斥著血腥味的空氣里:
「秦頭兒,替我們多殺幾個!」
那是幾個被砍斷了手腳的漢子,渾身是血,卻笑得暢快肆意。
他們用僅剩的力氣推開秦寶,將一壇壇火油抱在懷中。
縱身一躍,正砸進骸骨車內。
轟隆一聲巨響!
密閉環境中,火油引發了爆燃,將幾十個蠻兵吞噬在內。
火焰在車腹內轟然炸開,熱浪倒卷,把車中的蠻兵燒成一個個滾動的火人。
慘叫聲、皮肉焦臭味,混著火光沖天而起。
「啊啊啊!!!」
秦寶在城頭目眥欲裂,嘶吼聲響徹城關。
有人帶頭,熱血更燃!
霎時間,強大的勇氣在城牆上傳遞開來,那些囚徒最先反應過來,搶過玄甲軍手中的火油,毅然翻出城牆。
「我這條命,早該死了!」
「蠻族崽子們,爺爺來了!!」
「替我照顧好爹娘,老子去了!!!」
一個,兩個,十個……
黥面漢子們抱著火油,高喊著親人的名字,翻過垛口,如流星般墜入骸獸車。
每一聲爆鳴,都是一條性命;每一團火光,都是一面神牌。
數百餘人,前仆後繼,捨身赴死。
終於,從內部將骸骨車點燃。
李祀早就盯死了車核內的主軸。
趁此良機,他踏著火浪沖天而起,方天畫戟在空中劃出一道猩紅的弧光!
「貪狼殺!」
戟落斬落,主軸應聲斷裂,整座骸獸車的框架當即崩解開來。
自內而外的大火更加旺盛,燒穿了獸皮鐵鱗,從車身上爆燃炸開。
熊熊烈焰中,那架龐然巨械發出最後一聲哀鳴!
如山嶽傾塌,砸得大地震顫,揚起漫天塵煙。
火光里,李祀持戟獨立,渾身浴血如修羅在世。
他一步一步躍回城頭,腳下踏過的每一寸城磚,都被血浸透了。
黃昏已至,血一般的殘陽照在城樓上。
先鋒隊幾近覆沒,玄甲軍折損過百……
屍骸滿地,血流成河。
分不清是霞光如血,還是血映紅霞。
李祀登樓望去。
後祟蠻族的沖勢終於停了下來。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蒼涼的號角聲響起,蠻軍如退潮般撤去,丟下滿地的屍骸與燒毀的器械。
只是,還不待涇州城的守軍鬆一口氣……
落日餘暉中,又有三輛骸獸車從蠻軍陣中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