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
清晨時分，船緩緩靠岸。
襄陽城的碼頭很大，青石砌成的泊位一溜排開，足有二十多個。
大小船隻挨挨擠擠泊在岸邊，桅杆林立，帆布收卷，船工們吆喝著往岸上搬貨。
碼頭背後的城牆高闊厚實，牆頭上的雉堞整整齊齊，檐角掛著一排都已經熄滅的燈籠。
四人踩著跳板依次上岸，腳底板踩上實地那一刻，幾乎同時發出一聲由肺腑深處擠出的嘆息。
「終於……」李玄胤張開雙臂，貪婪深吸一口氣，「終於不用再晃來晃去了，晃得我都快忘了腳踏實地是什麼樣了。」
過去的六七天，他們吃喝拉撒睡都在船上，整天晃蕩著，確實難受，也就何有為從小在漕幫長大，身心早就習慣這種生活節奏。
麥元宵站在他旁邊，手上提著包袱，試著輕跺兩下腳，感受來自地面的沉實反饋：「在船上待久了，上岸總覺得地面在往上頂。」
何有為拍了拍他肩膀：「沒事，多走幾步路，很快就適應了。」
周慕容看起來也不怎麼好，臉色有些發白，正活動著手腕腳腕和脖子。
李承隆、劉子龍和王騫三位前輩最後從船上下來，見幾個年輕人這副模樣，哈哈笑了一聲。
「行了行了，別跟沒出過門似的。今天就在襄陽歇一天，明早再動身。我們仨去置辦馬匹和車具，你們幾個自己逛去，別走丟了就行。」
襄陽是湖北道的北邊，出了襄陽往北就是京畿道，洛陽已然在望，時間較為充裕，最後這段行程不用再緊趕慢趕了。
說著，他從懷中摸出一個錢袋扔給李玄胤：「拿著，先跟兄弟們去客棧落腳，再去吃頓好的。」
李玄胤一把接住錢袋，在掌心掂了掂，立馬嬉皮笑臉回了一句：「三叔大方！」
李承隆哼了一聲，與劉子龍、王騫說著話，往碼頭外走去。
四人便沿著一條青石板路往城裡走。
襄陽城比之前路過的城池都要古樸雄渾，城牆是用大塊青石壘成的，牆面被多年風雨磨出一種深沉的鐵灰色。
城門洞子又高又闊，門板上包著鐵皮，鉚釘被磨得發亮，能反照出人來人往。
進城的行人絡繹不絕，挑擔的貨郎、牽驢的商販，還有一看就是江湖人的佩刀帶劍者三三兩兩混在人群中，邊走邊虎視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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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這地方，素來人傑地靈。」何有為目光掃著街面兩側的鋪面，嘴上感慨著，「說這裡南來北往的客商都要經過，是中原的門戶，古來兵家必爭之地，也是江湖客歇腳的地方。
有人說，你在街上擦肩而過的老人，興許人家就是二三十年前名揚江湖的一方高手。」
這倒不是吹噓。
襄陽古來便武風盛行，千年底蘊積累之下，誕生出一段段傳奇佳話。
就在襄陽以西，還有馳名江湖的武林翹楚武當派，不管進去的還是出來的，襄陽都是必經之地。
李玄胤點了點頭，露出幾分正經神色附和道：「確實。我們鏢局走北線的鏢師，但凡進襄陽的，回來說起這邊的見聞，每次我都能聽好些天。」
四人到了李承隆說的客棧入住後，一放下行李，便馬不停蹄出門。
李玄胤指了指前方街口一家掛著褪色酒幡的店鋪：「應該就是那家了。
我們鏢局的老人提過，說掌柜的在這裡賣了三十多年羊雜湯，襄陽城沒有不說好的江湖人。」
四人來到鋪子門口，果然聞到一股濃郁的香料和羊肉混在一起的暖香，勾得人腹中饞蟲作動。
一個繫著油布圍裙的瘦小老頭在灶台後頭忙活著，手中一隻長柄鐵勺於大鐵鍋中攪來攪去，鍋中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李玄胤當先占了一張空桌，朝灶台那邊喊了一聲：「四碗羊雜湯，多放胡椒，再來四個火燒。」
他朝三人雀躍解釋道：「鏢局的老人說，這麼吃才正宗。」
老頭應了一聲，利索從鍋中舀湯、切餅、撒蔥花，動作快得眼花繚亂，卻不見灑出一滴來。
片刻後，四隻粗瓷大碗端上桌來，湯色濃白，面上漂著一層淺金色油花。
羊雜切得細碎均勻，蔥花碧綠，胡椒的辛香混著羊湯本身的醇厚，直往鼻子裡鑽。
四人端起來喝了一口，幾乎同時發出滿足的喟嘆。
「就是這個味！」李玄胤吸溜一大口，燙得直哈氣也捨不得停嘴，「船上的伙食雖然不差，但天天吃魚，再吃下去我都要長鰓了。還是羊湯夠勁。」
麥元宵也喝著羊湯，熱乎乎的湯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仿佛將積攢多日的水汽都驅散掉了。
他拿起一隻火燒掰開，蘸著羊湯送進嘴裡，麵餅吸飽湯汁後軟中帶韌，麥香與肉香在口腔中完美融合。
何有為喝到半碗，放下碗來呼出一口熱氣，才重新開口：「對了，你們聽沒聽說過襄陽的梅園？」
李玄胤眉頭一挑：「梅園？『西梅東柳』的那個梅園？」
何有為點了點頭：「就是那個。」
周慕容放下筷子，接過話茬：「我在家時聽家父提過不少次。
說襄陽的梅園與江南道揚州的柳莊並稱『西梅東柳』，從前朝起就是襄陽一等一的武學世家，傳了快兩百年了，以劍法立足，號稱『襄江一劍寒』。」
他稍作停頓，補充道：「不過他們家跟尋常的世家不一樣，子弟不多，也不開館授徒，全靠提供資源來網羅天下英傑。」
「哦？」麥元宵不禁泛起好奇心。
他見識淺薄，在昭德武院時就咸少聽到這些江湖故事，最多只是嶺南一帶的傳說。
李玄胤也亮起眼睛：「展開說說。」
周慕容詳細解釋起來：「梅園在園子中設下一座劍陣，對外放話，化勁以下者，且骨齡不超過二十五的江湖人，只要能闖過劍陣，便可得一具劍匣，成為梅園食客，還能獲得參悟他們頂級功法《梅園抄錄集》的機會。
這《梅園抄錄集》絕非俗物，乃是梅園歷代高人整理編撰的武學彙編，包羅萬象，內外兼修，據說有許多失傳的殘篇都能在裡面找到蹤跡。」
李玄胤聽到這裡，眼睛頓時更亮：「隨便什麼人都能去闖嗎？」
「據說是的，只要報上名號，驗過骨齡和修為，就能闖陣。」周慕容端起羊湯喝了一口，似乎想到什麼，又補充道，「闖過劍陣的，梅園不但不追究你學他們的功夫，還倒貼錢糧供著你。
每月有月銀、藥浴、肉食，逢年過節還有節禮。
要是悟性好、得了真傳的，還能升作供奉，甚至與梅園子弟聯姻、結拜，成為真真正正的梅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