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有為接過話頭：「我在漕幫也聽說過一些。這梅園之所以能傳承兩百年仍舊屹立不倒，靠的就是這個法子。
他們家子弟少，天賦良莠不齊，單靠自己哪撐得起那麼大的場面？
乾脆把門打開，讓外頭的人進來學、進來闖。
有本事的留下來，沒本事的也不虧，梅園不會額外收你費用。
這麼多年來，闖過劍陣的人雖說不多，但都是優中取優。
而且，但凡能留下來的，梅園都傾盡全力栽培，他們最後都成了梅園的人，對梅園忠心耿耿。
即便少數脫離梅園的，也是人各有志，鮮少有說鬧到恩斷義絕的境地。」
麥元宵默默聽著，腦海中自動勾勒出梅園的輪廓。
這跟他此前接觸過的任何一家武學勢力都不一樣。
昭德武院是收錢教徒，有教無類，武院像私塾一樣教導弟子，盼其成才，打響招牌。
嶽麓書院是傳道授業，但有一定門檻要求。
鏢局、漕幫這種，則是依靠一脈相承的模式，盡心培養自己人接班。
梅園卻是直接將門檻拆了，你來，我讓你試，你行，我養你。
這路子聽上去敞亮，細想又透著一股精明的盤算。
一個闖過劍陣的年輕人，能在陣中撐住化勁以下的考驗，那至少算是同輩中的佼佼者了。
這樣的人，梅園用一具劍匣、一份資源和一套功法總綱便能牢牢拴住，往後數年甚至數十年，便是自家的人了。
這和那些大公司用期權綁定優質人才共同做大盤子是一個底色。
「那座劍陣，」麥元宵放下碗，好奇問道，「具體是什麼樣的？」
周慕容搖了搖頭：「我也只知其名，不知其實。家父也沒細說過，只說那劍陣是梅園祖上一位劍聖傳下來的，共分九重，入陣者需要無傷連闖九重，才算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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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得去的，劍匣、梅園食客身份到手。
過不去的，也沒什麼大礙，頂多衣衫被劃破幾道口子，傷不著性命。」
李玄胤聽完，不禁摩拳擦掌起來：「那咱們也去試試唄？咱們四個年紀都符合，實力也不弱，雖然比不上溫如玉那個怪物，總不能連一座劍陣都闖不過吧？」
何有為斜眯他一眼：「你聽風就是雨。人家設陣這麼多年，闖過去的能有多少？
若是人人都能過，梅園早就被踏破門檻了。
你當人家那套『梅花三弄』劍匣是路邊攤的白菜？」
「闖不過也不丟人嘛。」李玄胤一臉不以為意，「反正來都來了。我長這麼大還沒見識過正兒八經的劍陣長什麼樣呢！
這梅園劍陣吹得天花亂墜，襄陽又難得來一趟，開開眼界有何不可？」
周慕容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也露出幾分興致：「我也想去看看。
寶參林跟梅園有些藥材往來的交情，若能見到梅園主事之人，說不定還能攀談幾句。
何有為看了看李玄胤，又看了看周慕容，最後將目光落在麥元宵身上：「麥兄意下如何？」
麥元宵將最後一口火燒塞進嘴裡，又端起剩下的羊湯喝了個乾淨，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來都來了，看看不用花錢吧？興許人家的劍陣真有門道，我們長點見識也是好的。反正明天才走，今天有大把時間。」
何有為見狀，笑著搖了搖頭，從身上摸出錢袋，數了一把銅板放在桌上，利落起身：「那各位兄台，你們誰認路？」
周慕容想了想：「梅園在襄陽城南，據說是靠南門的一片梅林中。」
四人出了羊雜湯鋪子，沿著街面往南走。
越往南，街上的行人越少，鋪面也漸漸稀疏。
等他們穿過城門出了城，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望不到邊的梅林鋪展在城外，枝葉蓊鬱，二月中旬已然爭相競放。
空氣中飄著一股清冽的濃香，混合泥土與青草的氣息，沁人心脾，美不勝收。
林間有一條石徑蜿蜒延伸，路面鋪著尺寸一致的青石板，板縫中長著細密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沿著石徑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青磚院落坐落在梅林深處，占地極廣，目測不下數十畝。
院牆不算太高，丈許出頭，牆頭覆著黛瓦，四角各有一座望樓。
院門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筆跡瘦硬峻峭，書寫「梅園」二字。
門口正聚集著不少人。
有的佩刀帶劍，有的赤手空拳，三三兩兩散在院門外的一片空地上，或背靠一棵梅樹閉目養神，或低聲交談著。
人群最前方，一道年輕身影正坐在院門內的一張桌子後，手中握著一管筆，面前攤開一本名冊，像是登記來人。
四人過去，對方起身，打量的同時，拱了拱手，客客氣氣問道：「四位公子可是來闖劍陣的？」
李玄胤回了一禮，代表四人回道：「正是。我四人從嶺南而來，是進京趕考的武舉人，路過襄陽，久聞梅園劍陣大名，特來見識見識。不知是何章程？」
年輕人態度發生微妙變化，又認真看了面前四人一眼，旋即變得更尊重一些，同時露出一絲歉意：「小人見過四位舉人老爺。
四位舉人老爺光臨梅園，梅園自是歡迎。
但想闖陣，不妨會試後再來，眼下怕是不便。」
「不便？」周慕容挑眉，「為何不便？是時間不對嗎？」
那年輕人搖了搖頭：「非也，梅園劍陣隨時可闖。只是四位會試在即，恕小人多嘴，梅園覺得不宜節外生枝，當以備考為重。」
李玄胤還想再說，麥元宵已經拉住他，對著年輕人抱拳：「曉得了。打擾。」
四人走遠院門，李玄胤還是有些不懂：「元宵，幹嘛不讓我問清楚？」
麥元宵咧嘴一笑：「人家梅園打開門招攬天下英才，本就是想著為己所用。我們四個是要進京趕考的，說不準就高中了。
你試想一下，中了進士和做梅園食客這兩種身份，是不是衝突了？
所以人家隱晦提醒我們，等會試後再來，就是在說，若是名落孫山，想再來試梅園劍陣，隨時歡迎。」
李玄胤長哦一聲：「懂了。不與朝廷爭人才。這梅園還真是深諳處世分寸，難怪能屹立不倒。」
周慕容卻嘆了口氣：「就是怪可惜的，還想見識見識大名鼎鼎的梅園劍陣。」
何有為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可惜。等你四月返程時，可以再來梅園。」
周慕容白了他一眼：「何兄就不能盼小弟高中？」
三人一陣哈哈大笑，邊笑邊沿著來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