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午後。
天光從灰白雲層漏下來,照在洛陽城的青磚門洞上。
風從城外往裡灌,吹得城門兩側掛著的舊幡旗獵獵作響。
三匹馬和一輛青布馬車沿著官道緩步前行,馬蹄踩在城門外那條被無數腳步和輪子碾壓過的硬土路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馬車輪子碾過一道淺淺的坑窪,車身晃動一下,車廂中隨即傳出一聲哎呀聲。
李玄胤掀開車簾一角,洛陽城牆的輪廓正一寸寸填滿他的視野。
青灰色的城磚層層疊疊碼上去,高到幾乎要頂到天邊的雲腳。
牆頭雉堞齊整如一排豎立的獸牙,檐角掛著幾個鏽跡斑斑的銅鈴,被風吹得偶爾碰撞出一兩聲脆響。
「終於……到了……」
坐船,坐板車,坐船,坐馬車。
睡驛站的大通鋪,睡客棧的木板床,睡船上的逼仄船艙。
這趟路途,足足顛簸了二十一天,饒是他暗勁武者的身體,都有些扛不住。
難怪那些文人一提起進京趕考,就跟要了他們半條命似的。
此刻看到洛陽實實在在出現在眼前,他整個人終於像一根繃了許久的弓弦,開始鬆懈下來。
「可算到了。」
何有為掀開另一邊帘子探出頭去,目光掃過城門兩側排著隊等候入城的車馬行人。
隊伍排得不算太長,畢竟洛陽城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有三個進城的大門,而他們此刻選的方向,是城南的厚載門,這裡也不是正門,人流並不算太大。
視野中,可以看到幾十輛牛車馬車驢車湊在一起,外加一些貨郎、商販、旅人和苦行僧,大家都規規矩矩排著隊。
守門的士卒正挨個查驗路引和貨物,態度倒還和氣,沒有擺出什麼嚇人的架子。
他縮回腦袋,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如釋重負後的鬆快:「比我想的早到兩天,我本來想著是二十五到的。」
周慕容坐在車廂最裡頭,手邊擱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卷。
他將書合上,壓在舌下的參片咽了下去,揉了揉眉心。
從小在家中養尊處優慣了,這趟二十一天的連日奔波,使得他的身體多少有些吃不消。
臉色雖然沒有比在船上時難看,但眼底還掛著一圈趕路留下的淡青。
「二十一天了,真夠折騰人的。」周慕容不由得感慨,「好在這趟沒出什麼大岔子,能安安穩穩抵達洛陽,已是老天保佑。」
麥元宵靠著車壁,膝上橫著一柄朴刀,此時緩緩睜開眼帘。
剛剛結束一輪關於《大日聖經》的觀想,熟練度再漲一點。
他鼻孔呼出兩縷微弱的白氣,身體後知後覺感受到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變了,從官道的沙土聲變成了城門洞那種被無數腳步和車輪打磨到光滑的青石聲。
「到洛陽了?」麥元宵問道。
「就你跟沒心沒肺似的。」李玄胤白了他一眼。
外頭恰好傳來李承隆的聲音:「路引備好,排到我們了,都坐穩。」
馬車緩緩停下,有腳步聲靠近車簾,守門的兵卒撩開帘子往裡掃了一眼。
四個年輕人坐在車中,穿著雖然不算華貴,但都收拾得乾淨利落,不是那種風塵僕僕的流浪相,更與城牆上張貼的通緝要犯毫不搭邊。
李玄胤收集好四人的路引遞過去,那兵卒接過翻了一下,視線稍作停留後,重新抬眸打量四人,神色有了些微變化。
他點了點頭將路引歸還,手指向城內:「趕考的武舉人是吧?進去吧,歸義坊就在城南,過兩條橫街往西拐再直走就到了。祝四位舉人老爺高中。」
洛陽一百零八坊,歸義坊在城南,歷來是舉子們進京趕考時的聚集地,那裡客棧林立,物價相對友好,道路四通八達。
四人道了聲謝,馬車重新動起來。
穿過厚載門的門洞時,車廂內忽然暗了一下,馬蹄聲和車輪聲北青磚牆壁夾住又彈回來,在頭頂形成一種瓮中般的迴響。
穿過門洞後,光線重新亮起,麥元宵湊到車簾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洛陽城的街面格外寬闊。
入城的這條大街足有尋常城池的兩三倍寬,路面鋪著整齊的青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中嵌著細細的黃土,被經年累月的車馬行人踩得緊實又平坦。
兩側的店鋪一間挨著一間,門面齊整,門板多是新漆過的,有些還掛著過年留下的紅綢和褪色的春聯。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挑著擔子的貨郎像一尾靈活的魚兒於人縫中鑽來鑽去,吆喝聲此起彼伏。
一些身著錦袍的年輕人結伴而行,腰間掛著玉佩,談笑風生,一看就是本地殷實人家的子弟。
牆角蹲著幾個乞丐,正懶洋洋曬著太陽,面前的破碗中零散躺著幾枚銅錢。
「真熱鬧啊!」麥元宵低聲感嘆一句。
他這輩子去過最熱鬧的地方,是中秋佳節的廣州鬧市,可跟眼前這條街比起來,顯得小巫見大巫了。
據聞,洛陽城一百多年前不是這樣的,這座古都雖然曾經做過數個朝代的都城,但在大虞立朝之前,已然沒落。
後來,大虞推翻前朝大夏,縱兵在帝都長安劫掠三日,後來甚至將那裡的龍脈都抽走了,轉而安置到洛陽地下。
如今,經過一百多年的休養生息,這座洛水之畔的千年古城再度煥發生機,成為整個大虞最矚目的存在。
人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歷史將城池分成洛陽和長安各表一枝,榮辱與興衰中書寫著雷同的厚重血淚。
快看!那個賣炊餅的,那餅比臉都大!」
何有為笑了一聲:「你這是典型的『洛陽月亮比嶺南圓』。你要是再喊大點聲,人家聽見了,還以為咱們鄉下來的呢。」
「難道我們不是鄉下來的?」李玄胤倒顯得理直氣壯,說著將腦袋縮回來,往車壁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反正我這個土包子就是頭一回來洛陽。
我爹說了,到了洛陽不要露怯,可我這人天生就藏不住話,露怯就露怯唄,反正誰也不認識誰。」
車廂內一陣哈哈大笑,馬車沿著大街一路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