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子昉在樹下竹凳落座,給麥元宵和自己各倒了一碗米酒。
他端起酒碗朝麥元宵虛虛一敬:「都是一些家常菜。師兄我在洛陽待了這麼多年,口味也從嶺南變成了北方,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來,這碗酒算是給你接風了。
嶺南到洛陽,翻山越嶺三千多里路,能安安穩穩走到這,不容易。」
麥元宵雙手端著酒碗,認認真真回敬:「多謝師兄。」
兩人各自喝了一大口,譚子昉熱情招呼麥元宵起筷夾菜。
麥元宵夾了一筷子滷牛肉送進嘴裡,肉片切得薄,咬下去軟爛,醬味滲得很透。
譚子昉也吃了幾口菜,這才放下筷子,重啟話頭:「院長在信里說,你的功夫底子打得不錯,性格也穩,不心浮氣躁。
這兩樣東西,比什麼天賦都金貴。
不過,我要跟你多說的,不是考場上那些事。
你功夫底子如何,到了校場上自有分曉,行與不行,瞞不了人。
我要說的,是關於你考後之事。」
麥元宵放下筷子,認真聽講:「師兄請講。」
譚子昉醞釀了一下措辭:「你如今已是舉人,今年若能高中,便是進士,朝廷是要給你授官的。
武進士一般兩條路,要麼進禁軍或五城兵馬司,要麼下放到地方衛所。
前者在京城,後者出京。
兩條路沒有絕對的好壞,但有一條你得清楚——在京城和在外頭,做事的門道不一樣。
外頭地方衛所天高皇帝遠,管事的多,掣肘的少,想干點實事也容易上手。
京城呢,衙門多、門道多、規矩多,新科進士進來,頭三年基本坐冷板凳,給你個閒職讓你慢慢熟悉熟悉門路。」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似乎是給麥元宵消化的時間。
又喝了一口酒,才接著補充:「以你的年紀,才二十歲,一朝高中,前途無量,想要你的衙門想必不少。
你師兄我在京畿左軍效力,這京畿左軍可是晉王殿下監軍。
晉王年輕有為,才二十出頭,為人平易近人、求賢若渴,也頗為器重我。
若你能高中,師兄願替你張羅,幫你引薦給晉王殿下,若是晉王看上你,一句話的事,就能把你調入左軍。
屆時,你我二人同在左軍,有我關照你,倒省得官場上那些明槍暗箭叫你摔跟頭。」
麥元宵聽得有些意動。
他來之前,已經大致打聽過京畿左軍游擊將軍是個什麼職位,那可是軍中實權人物,從四品,而且是在中央軍政機關,天子腳下,晉升渠道暢通無阻。
以譚子昉嶺南偏遠邊疆的背景,才三十多歲就做到這樣一個肥缺重任,不難想像他的靠山有多麼硬。
那晉王,絕對是譚子昉的仕途恩人。
沒等麥元宵表態,譚子昉繼續說道:「當然,我不是讓你現在就做什麼決定。
連考都還沒考,想了也是白想。
我跟你說這些,是叫你明白,若是放榜高中了,屆時不要著急做決定。
先穩一穩看一看,有什麼拿不準的,來找師兄商量。我若不在家,讓家僕通知我便可。
師兄願為你出謀劃策,咱們昭德武院在京城的人少之又少,就該互幫互助。」
麥元宵鄭重點頭:「師弟記住了。放榜之後,先不做決定,看情況再說。」
譚子昉見他應得乾脆,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還有啊,你在洛陽要是遇到什麼困難,儘管來尋我,不必不好意思。
我這離歸義坊又不遠,騎馬一刻鐘就能到。
找不到我,也可以找裴師弟項師兄他們,大家雖然忙,但你去找他們,他們肯定不會嫌麻煩的。
你要是在京城待久了自然明白,這地方的官場,都是拉幫結派,咱們嶺南出身的,本來就弱勢,總叫人瞧不起。
若是不抱團取暖,怕是要被人欺負死。」
「師兄放心,我都記下了。」麥元宵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譚子昉見他喝光酒,笑了笑,拎起酒壺替他倒滿:「行了,不說這些了,吃菜。老劉做的滷牛肉還是很不錯的,你多吃一些,不過回去別跟你的朋友說漏嘴,省得他們纏著你跟過來蹭飯。」
說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
麥元宵跟著笑出聲來,夾起一塊牛腱子送進嘴裡,牛肉紋理緊密,醬香撲鼻,嚼起來有一種恰到好處的韌勁。
兩人就這麼吃吃喝喝,話題斷斷續續,一會說起武院的舊事,一會又聊到洛陽的風土人情。
譚子昉提起他在京畿左軍目前的狀況,說這兩年在晉王的監督下,軍備整理得比前些年緊了不少,操練也更勤了,論戰鬥力是京畿左中右三軍中最強的。
去年秋天剛換了一批新的弓弩,都是兵部新造的鐵胎弓,比舊款重了兩斤,但射程也遠了大約三成。
麥元宵聽著,偶爾問一兩句細節,譚子昉便揀能說的講給他聽。
說到興頭上,譚子昉還比劃了一下鐵胎弓的拉法,說這東西對臂力要求高,尋常士卒拉滿三回胳膊就酸了,得多吃肉多補氣血才行。
看得出來,譚子昉對京畿左軍很有歸屬感,對那位晉王更是發自內心的崇拜。
這頓飯就這麼吃了將近一個時辰。
日頭從頭頂挪到偏西,桌上的菜基本都被掃光了。
麥元宵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皮,這頓飯確實吃得盡興。
席間,麥元宵提到自己帶來的禮物,譚子昉聽說那油紙包裡頭是他娘自己曬的臘腸和臘肉,開心得不得了。
說是好久沒有吃過家鄉風味的腊味了,等妻女回來,說什麼都要好好打打牙祭。
後來送麥元宵出門時,譚子昉站在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勵道:「安心備考。有什麼拿不準的,隨時來找我,別自己悶著瞎琢磨。
會試這事,三分看功夫,七分看心態,你心態穩得住,就已經成功一半了。」
麥元宵抱拳深深一揖:「師弟記住了。師兄留步。」
走在回歸義坊的路上,心裡頭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但三天時間,連著跑完三處地方,見了三位師兄。
每一處都沒有空手而歸,每一處都比他預想的更熱絡。
說起來,這一切都要歸功院長數十年如一日的栽培。
不管昭德武院走出去多少人,他的桃李總能為新的果子提供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