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的陳設與宅子外表是一樣的利落風格。
正中一張黑漆方桌,桌面上只擺著一隻粗陶茶壺和幾個倒扣的杯子。
牆角立著一副甲冑,鐵片擦得鋥亮,肩甲處有幾道刀痕,整體擦拭得一絲不苟。
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慎戰」二字,筆畫粗重,力透紙背。
此外別無他物,不見花瓶字畫,沒有多餘擺件,整個堂屋透著一股單調的簡潔爽利。
譚子昉在方桌主位落座,拎起粗陶茶壺分別給兩個杯子斟滿茶水。
茶湯顏色偏深,飄著一股粗糙的焦香,應該是很常見的磚茶,便宜頂飽,提神醒腦。
他將一個杯子推到麥元宵面前:「你這一路走了多少天?」
「二十一天。」麥元宵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滾燙,入口粗澀,但喉頭很快湧上一股微甜回甘,「從番禺坐船到韶州,換官道貫穿湖南道,經岳州過洞庭湖到武昌,再轉到襄陽後,一路坐馬車抵達洛陽。」
譚子昉點了點頭,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二十一天,不算慢。嶺南那邊來洛陽,這條線路最穩妥了。路上沒出什麼岔子吧?」
「還行。」麥元宵一臉輕鬆說道,「就是剛過嶺南進入湖南那段,連著遇到兩撥剪徑的,不過鏢隊的前輩拿錢打發了,沒起衝突。」
譚子昉聞言,咦了一聲:「鏢隊?你跟著鏢隊來的?」
「跟神威鏢局少東家一塊走的,他家鏢隊正好往北邊運貨,順便送他來趕考,我跟幾個同伴就一路作伴。」
「神威鏢局啊?」譚子昉似乎在回憶什麼,「南海那家嗎?我早年押運軍械南下時跟他們打過交道,口碑還行,做事有分寸。
沒記錯的話,他家好像跟院長關係挺好的。」
「是的。」麥元宵定了點頭。
「那你這趟出門倒是會找伴,我當年進京趕考的時候,就我跟廣州府的一個好友,兩人趕了快一個月的路,一路風餐露宿、膽戰心驚,到洛陽的時候都瘦了整整一圈,差點沒影響會試。」
他說這話時聽來語氣輕鬆,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溫和與唏噓。
見麥元宵將茶杯喝光了,又拎起茶壺給他續上,邊倒水邊拉家常:「院長的信中說,你今年十九?」
「正月已經二十了。」
「那也很年輕。」譚子昉有些感慨,搖了搖頭唏噓道,「我中舉那年二十三,你比我早了三年。
老院長向來眼光毒辣,他在信中將你誇得天花亂墜,想來絕對錯不了。
「嗯。我師父還在武院教拳。」
譚子昉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武院的事,端杯喝了一口,轉頭看向窗外。
日頭已經升到屋頂,將院牆的影子拉長。
「對了,中午有事沒有?沒有就留下來吃頓家常便飯。我這府上平時就我妻子、女兒和幾個老僕,冷清得很。
你這趟也是來得巧,我正好休沐,妻女回了娘家,我本來也要去的,恰好有事耽擱走不開身,不然你怕是短期內見不到我。
這樣,中午就陪師兄吃頓飯,熱鬧熱鬧。」
麥元宵本想推辭,畢竟初次登門已是叨擾,再留下來吃飯就更麻煩人家了。
可譚子昉說得自然隨意,不像惺惺作態,更像是本來就是這麼想的。
麥元宵只好頷首:「那就叨擾師兄了。」
譚子昉當即朝門外喊了一聲:「老劉,廚房多添幾個菜。」
外頭有人應了一聲,腳步聲往灶房方向遠去。
他收回目光,朝麥元宵笑了笑:「你在洛陽還要住一陣子的吧?現在住哪?」
「歸義坊,高升客棧。」
「歸義坊?」譚子昉眉頭微微一動,「那地方離大校場挺遠的,客棧現在是一天比一天貴了吧?你住的那個高升客棧,一天多少錢?」
麥元宵照實回答:「跟掌柜談的包月,一間房兩個人住,合下來一天不到一兩。」
譚子昉點了點頭:「那還好一些。歸義坊的客棧雖然方便,但到了三月,人越來越多,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
你在那邊住著,自己要多留個心眼。
錢財不要露白,出門最好帶把刀,別嫌麻煩。
對了,要不然,你乾脆搬我這來,我這房間多,到時你去大校場也更近些。」
麥元宵搖了搖頭:「師兄放心,我跟同伴住在一起,挺安全的。」
譚子昉也沒強求,話題一轉:「你去見裴松然和項武了嗎?」
「見了。前天去兵部找的裴師兄,昨天去禁軍駐地找的項師兄。兩位師兄對我都很照顧,還給了我不少提點和東西。」
譚子昉聽到這裡笑了一聲:「項師兄那傢伙,是不是又塞銅符給你了?
他手裡頭別的沒有,就是銅符多,當值的時候順手一掏就是一把。
不過他那東西確實管用,你在洛陽城裡萬一遇到什麼麻煩事,拿著銅符去找禁軍東營值房,正經管用。
那些市井潑皮見了,保管下次不管再找你晦氣。」
說著,他端起杯子一邊喝一邊感慨:「話說回來,咱們昭德武院出來的還留在洛陽的,也就我們三個了。
往年也有師兄弟考中後進京留任的,但大多待不了幾年就外放出去了。
裴師弟在兵部,項師兄在禁軍,我在京畿左軍,三個衙門三攤事,離得倒是不算遠,隔三差五還能湊一塊吃頓飯喝喝酒。
你若是今年能高中留在洛陽,往後就更熱鬧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隨和,仿佛在說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沒有刻意鼓勁,也沒有語重心長,就是平平實實陳述一個事實。
麥元宵聽在心中,浮起一層暖意。
灶房那邊飄來一陣香味。
先是蒜末爆油的刺啦聲,緊跟著是翻炒的動靜,鍋鏟碰撞鐵鍋的叮噹聲隔著院子傳來,又混進一股肉香和醬香。
譚子昉聽到動靜,站起身來,朝麥元宵招了招手:「走,去後院坐。這裡太素了,吃飯還是後院舒坦。」
麥元宵跟著他出了正堂,穿過一條窄窄過道,來到後院。
後院比前院開闊不少,牆角種著一棵老榆樹,枝幹虬結,枝頭冒出新葉。
樹下有一張方桌和四張竹凳,桌面上已經擺好一個粗瓷湯盆和兩副碗筷。
湯盆中冒著熱氣,湯色奶白,漂著幾塊排骨和冬瓜,聞著就有一股清甜肉香氣。
在灶房忙活的老劉端著一盤菜出來,盤子中是切好的滷牛肉,醬色濃亮,碼得整整齊齊。
後頭跟著一個年輕幫工,手上是一碟涼拌豆腐皮和一碗剁椒,紅彤彤的,看著就開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