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來到洛陽的第三天。
麥元宵早早起來,在客棧後院站了半個時辰的樁,又打了一趟開山拳熱開身子。
得益於十幾年如一日的修煉,他的身體遠超常人,來到洛陽後並沒有出現水土不服,過去的兩天也終於將一路折騰積攢下的疲憊掃蕩一空。
他收勢立定,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白氣於微涼空氣中凝成一線又散開。
回屋洗漱一遍,換上一件乾淨的靛青色棉袍,又從包袱中取出出發前就備好的一個細長木盒和一隻油紙包。
木盒中是一柄短刀,雖不是名匠所出,但刃口鋒利、手感沉實,以他的家底送人,不算丟人。
油紙包則是母親田紅姑年前曬的臘腸和臘肉,用麻繩捆得扎紮實實,油紙外面貼著一張紅紙條,是麥元宵自己寫的「自家風味」四個字。
禮物他備了三份,前兩份已經送出去,今天這份送給最後一位師兄,京畿左軍游擊將軍譚子昉。
在京畿洛陽,雖然海納天下,但家鄉的臘腸臘肉卻是有錢也很難買到,一點小小心意,多少可以慰藉幾位師兄的思鄉之情。
由於譚子昉供職的京畿左軍在洛陽城外左軍大營,那裡是軍事要地,尋常不讓靠近。
故此,麥元宵打算去府上碰碰運氣。
若是人在,便見上一面,若是不在,東西和信件留下,也算有個交道。
譚子昉的府邸位於宣武坊,這坊坐落在洛陽城西半城偏北方向,是武館聚居之地。
坊門比歸義坊高出一截,門楣上方的石匾字跡端正,坊牆兩側滿栽槐樹,都已抽出嫩芽。
街面也比歸義坊更寬些,但行人卻少很多,偶爾有一兩個穿著軍靴的漢子匆匆走過,腰間掛著刀牌,腳步沉穩有力。
坊內的宅院門臉不大,但進深都很深,從外面只能看到青磚牆和高高的門楣,看不見裡頭有幾進幾出。
譚子昉的宅邸位於坊中段偏南,院門朝東開。
門框是刷過桐油的老榆木,門板上釘著兩排銅釘,被日頭曬得微微發亮。
門口沒有蹲石獅子,只在門兩側各擺著一隻青石墩子。
麥元宵站在門前,抬頭看了看頭頂的「譚宅」牌匾,心道應該是這沒錯。
他整了整衣領,這才輕扣門環,門環撞在鐵板上,發出清脆的鐺鐺聲。
片刻之後,門從內里拉開一道縫,露出半張臉來。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僕,瘦長臉,花白頭髮用一條舊布帶扎著,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短褐,腰間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
他上下打量麥元宵一眼,目光在麥元宵手上的禮盒停了一下又挪開,不卑不亢問道:「公子找哪位?」
麥元宵將拜帖和信件遞過去:「晚輩番禺昭德武院麥元宵,恰逢進京趕考武會試,特來拜訪譚子昉師兄。不知譚師兄可在府上?勞煩老伯通傳一聲。」
那老僕接過拜帖和信件,目光中透著審視。
他似乎是見慣了上門給自家老爺送禮的人,心中思忖著是應該按照慣例替老爺擋回去,還是不要自作主張……
「番禺來的?」老僕看起來拿不定主意,點了點頭,「公子稍等。」
說完便將門合上,腳步聲朝里遠去。
「這是在家還是不在家啊?」麥元宵心中犯嘀咕,便在門外等起來。
這一等,就等了快一盞茶的工夫。
宣武坊的街面很安靜,偶爾有一陣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院牆邊一棵老樹嘩嘩作響。
終於,他聽到門內再度有腳步聲傳來,步伐很快,門再次拉開,那老僕去而復返,側身讓開道,朝麥元宵彎了彎腰:「公子久等了。快請進,將軍在正堂等著。」
說著,他順手接過麥元宵手中的禮盒和油紙包,將他引進門內,又回身將門合好。
宅子倒是不大,收拾得也很利落。
進門是影壁,灰磚砌成,正中嵌著一塊青石浮雕,刻的是一頭回首猛虎,線條粗獷簡練,頗有一股軍中武夫的樸拙意味。
繞過影壁,是一個窄長的院子,地面鋪著青磚,磚縫中嵌著細沙,踩上去微微陷腳。
院子兩側各有一排廂房,門窗緊閉,門前廊柱上搭著幾根短棍和一條舊弓弦,看著是隨手掛的,並不講究整齊。
正堂在院子盡頭,三間開間,門板全敞著,早春的日頭斜斜照進去,在地面上鋪開一片亮堂堂的光斑。
麥元宵被領著跨過正堂門檻,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那人年約三十五六歲,穿著一件半舊的墨綠色常服,腰間繫著一條黑布帶,袖子卷到肘彎上方,露出兩截結實小臂。
他個頭比麥元宵高出小半個頭,肩背寬闊,站姿微微前傾。
這是常年習武之人的習慣,即便站著不動,重心也落在前腳掌上,隨時可以發力。
他的臉型偏方,下頜線條分明,顴骨處一道很淺的白痕,似乎是舊傷癒合後留下的。
最顯眼的是他的一雙眼睛,眼型偏長,看人的時候目光沉穩專注,不凌厲,但有一種常年帶兵之人的鎮定自若。
譚子昉看到麥元宵跨進門來,先不說話,而是上上下下認真打量著。
那目光不急不躁,也沒有侵略性或冒犯意味,就是在仔細端詳,從頭髮絲看到鞋底,又回到麥元宵臉上。
終於,譚子昉咧嘴一笑。
「元宵?多少年沒見了?十年有了吧?一晃,你都長這麼大了!」
他邁步迎上來,右手在麥元宵肩頭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麥元宵能感覺到那隻手掌的厚實,指腹和掌心都有一層粗糲的老繭,顯然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來的。
麥元宵被這一拍,本有些拘謹的肩背跟著松下來。
他退後半步,正正經經抱拳行禮:「番禺昭德武院弟子麥元宵,見過譚師兄。不是十年,是十二年沒見了。師兄風采依舊,晚輩……」
「行了行了,別晚輩晚輩的,咱們是同門師兄弟,在外人面前的自稱在我這裡要改改,你我之間沒那麼多規矩。」
話說回來,十二年前,譚子昉青春年華,剛剛在鄉試中舉,意氣風發。
而那時,麥元宵也才進入昭德武院一年左右,在前院一邊扎馬步一邊挨訓,臉上都是鼻涕和眼淚。
譚子昉還能記得他這個交集不多的小輩,實屬難得。
「方才我在練功,老劉不敢打擾,過了好一會才把院長的信給我看。」譚子昉看向麥元宵的眼神中充滿欣慰和歡喜,「年前我就聽說,咱們昭德武院又出了位武舉人,當時還不知道姓甚名誰,就想著年後肯定有人來我這串門。」
他說著,拍了拍麥元宵的肩膀,指向座位:「來來來,先坐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