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比前頭安靜很多,鬧中取靜。
院子中有一棵老棗樹,枝條光禿禿的,還沒長出葉子來。
客房沿著走廊一字排開,門窗都刷著暗紅色的漆,看著有些年頭了,但收拾得很乾淨,窗紙也是新糊的,屋裡沒有霉味。
夥計推開門,迎面是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被褥,疊得方方正正。
靠窗有一張矮桌和一把竹椅,牆角放著一隻木架,可以用來放包袱行囊。
夥計說道:「二位公子稍等,我先去開其他房間,回頭給您這邊加床。」
麥元宵和李玄胤步入房內,將包袱放在木架上,環視一圈室內。
雖然空間不算大,但好歹有瓦遮頂。
剛才算了一下,從今天起到會試開始,還有二十多天的時間。
會試後,又要隔幾日才會放榜,不管是不是高中,總要在洛陽住個把月左右。
所以,先包一個月,後面的再根據情況做決定。
李玄胤進門後,包袱扔在木架上,整個人直接往床上一趟:「這張歸我了,加的床歸你。」
「行。」麥元宵對此並無所謂。
李玄胤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屋頂看了好一會,長長呼出一口氣:「總算有個能躺平的地方了。
船也好板車也好馬車也好,晃來晃去的,我躺下去總覺得自己在趕路。」
麥元宵在竹椅上坐下,將靴子脫掉揉了揉腳趾。
趕路的日子過得急促,連腳趾頭都磨得生疼。
李玄胤從床上翻了個身,側躺著看向他:「你身上帶的錢夠不夠?不夠我先墊著,我三叔帶了一些銀票,我可以跟他借。」
麥元宵搖了搖頭:「暫時不用。我省點花,撐到會試應該問題不大。」
除去二十兩房錢,以及路上的少量開銷,只要不是大手大腳,撐到會試應該綽綽有餘才對。
隔壁傳來何有為和周慕容說話的聲音,隔著牆壁聽不太真切,但語氣是鬆快的,偶爾夾雜著一兩聲笑聲。
放下東西後,又招來一個同伴,開始給這邊和隔壁房間加床鋪被。
等忙活完,李玄胤想了想問道:「我們接下來要在洛陽待好一陣子呢。
三月十五才開考,還有二十來天,這段日子你有什麼計劃?
要不明天去大校場看看?提前認認路也好,省得到時候進了場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麥元宵頷首:「也好。不過,我想等幾天再去。明天先去報到吧,報到完,我還要去拜訪幾位從武院走出去的師兄。
三天後吧,我們一起去大校場,然後再去嶺南會館。如何?」
「行啊。就這麼定了。」李玄胤應承下來,「晚點跟何有為周慕容說一聲,大家約一下。」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歸義坊里各家客棧次第亮起燈籠。
遠處傳來小孩的嬉鬧聲,又很快被晚風吞沒。
麥元宵靠在窗邊,望著外頭點點燈火,心裡想著來洛陽的第一天,比他想像的要平常許多。
回顧這一路上,二十一天的奔波,卻沒有傳奇話本中那些驚天動地的巧遇,也沒有突如其來的波折。
有的,只是普普通通的趕路、找店、落腳、喝茶、歇息。
他覺得這樣挺好的。
穩穩噹噹,順順利利,平平靜靜。
對了,非要說有什麼插曲,就是洞庭湖上,那個自稱十袋長老的木日杳,和他那本怪誕的《大日聖經》了。
……
洛陽的春意比嶺南更分明,天氣也更加乾燥。
嶺南的二月已是暖風熏人,洛陽卻還裹著一層料峭薄寒。
麥元宵這兩日都沒閒著。
次日上午,四人就結伴去了武會試總稽查所報到。
總稽查所設在敦化坊貢院東側的一座獨院中,門臉不大,排著長龍。
各地趕來的武舉人烏泱泱站了半條街。
有的三五成群低聲交談,有的獨自靠牆閉目養神,前頭的人似乎還跟總稽查所的吏員在據理力爭什麼,聽著像是路引上某個字跡因為模糊不清被卡主了。
麥元宵四人排了大半個時辰才輪到,遞上路引、鄉試成績單、縣衙開具的舉人憑證,又當面驗了骨齡和籍貫。
吏員一一核對無誤,這才在名冊上落筆,發下一塊木製號牌。
號牌是巴掌大小,正面刻著「會試丙場」字樣,背面是麥元宵的名字和編號。
走出總稽查所大門時,日頭正中,四人就地吃了碗面,又因為各自有事便散了。
麥元宵開始拜訪起昭德武院那些早年考中後留在京城的師兄,他先去兵部衙門找到主事裴松然。
兵部衙門位於皇城西側,門禁森嚴,他遞上拜帖和推薦信,等了約莫兩刻鐘,才有一個穿著青色公服的年輕書吏出來引他入內。
裴松然比麥元宵大了一輪,今年三十二歲,兩人在昭德武院是有過交集的,只是當時裴松然是中院的入室弟子,麥元宵還在前院做掛名稚童。
他身材中等偏瘦,臉上帶著一副讀書人的清癯氣,但眉宇間有一股武夫特有的利落。
他在兵部負責軍器清冊的核校,手下管著不到十個書吏,每日與弓弩甲冑等帳目打交道,算是一個閒職。
見面後十分隨和,拉著麥元宵在值房外的廊檐下坐了半盞茶工夫。
問了問盧院長的身體、武院近況和番禺老家的變化,又叮囑麥元宵在洛陽若遇到什麼公文流程上的麻煩儘管來找他。
臨走時還硬塞給他一張條子,說是憑條可以去兵部旁邊的軍需鋪子領兩雙軍靴,耐穿又省錢。
麥元宵推辭不過,只好收下。
拜訪完裴松然,次日麥元宵又去皇城東側禁軍駐地找另一位師兄。
那師兄喚作項武,是禁軍步軍尉,從六品,同武進士出身的他,起點相較同屆不高,如今官職也一般,但在禁軍系統中實打實管著兩百號人,是屬於實權派。
他今年四十出頭,肩寬背厚,膀大腰圓,一看就是常年帶兵操練的身板。
兩人見面是在禁軍駐地門口的一間茶棚中,項武當值不便離崗太久,便讓親兵出來傳話,將麥元宵領到駐地門口的一間茶棚坐著等。
他匆匆趕來時額上有一層薄汗,軍袍袖子卷到肘彎,露出兩條筋肉虬結的小臂。
項武說話嗓門大、語速快,三兩句就問清麥元宵的底細,拍著桌子感慨十九歲便中舉,後生可畏。
他又問麥元宵刀法和拳腳的路子,聽說是破風刀和開山拳,點了點頭說基本功紮實比什麼都重要,花里胡哨的其實並不受待見。
他這邊當值走不開,沒法請麥元宵吃飯,便摸出兩枚銅符送給麥元宵。
說是禁軍東營的臨時出入憑證,若是遇到什麼麻煩事,拿著這個去找東營值房,管用。
麥元宵推拒一番後,實在拗不過,只能欣然收下。
兩日下來,麥元宵心中暖融融的。
院長給了三封信,前兩封都落到了實處。
盧院長之前說這些師兄「都是走得正、站得穩的人」,如今看來確實如此。
明明是感情不深甚至素未謀面的師兄弟,對方卻沒有虛以逶迤的客套,也不見端架子的敷衍,每一個都是實打實的關照。
之前院長說到了洛陽有什麼事拿不準可以去找師兄們請教,他當時雖然口頭應下,但心裡也沒抱什麼希望,想來是自己小家子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