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
洛陽的春天終於來了,城裡的槐樹爭先恐後冒出新葉,嫩綠嫩綠的,叫人看了心中歡喜。
嶺南會館後院那排演武室,二樓最裡間,門窗緊閉。
麥元宵光著上身,站在屋子中央。
汗水沿著背脊溝壑往下淌,在腰際匯成細細水流。
腳下青磚地面洇開一大片水漬,被他自己踩出來的腳印踩得亂七八糟。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將近兩個時辰。
從辰時到現在,中間只出去喝過水、吃了幾張餅,其餘時間全花在虎嘯金鐘罩的修煉上。
如今距離圓滿還差最後一小截。
麥元宵打算一鼓作氣。
他重新紮好馬步,雙拳收於腰際,閉上眼睛。
真氣從丹田起,沿著體表下那層筋膜走。
緩緩推進著,猶如用手掌一寸寸撫過一塊綢布,將每一處細微褶皺都熨平。
真氣所過之處,筋膜被撐開,皮膚表面泛起一層細密溫熱。
他從前胸開始,繞到後背,過肩胛,沿脊柱兩側下行,到腰際重新匯合,再繞過前胸。
一圈走完,接著一圈。
連續兩個時辰的反覆沖刷,皮膚底下那層筋膜早已被真氣浸潤到極致。
此刻再往裡灌已經愈發勉強,好似一塊吸飽水的海綿,再多一滴都會從表面流走。
麥元宵感覺到體表那層膜已經撐到極限,猶如一張被拉到最緊的弓弦,弦上的力道已經繃到最高處。
接下來只要輕輕一推,它就會自己發出那一聲響。
是這個關鍵點了。
麥元宵猛吸一口氣,將丹田中一股真氣提出,壓進筋膜深處。
那力道來得又快又猛,仿佛一盆水驟然潑進已經滿到邊緣的容器中。
筋膜發出一陣細微的震顫,緊接著麥元宵感到身體表面一緊,似乎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從皮膚底下浮上來,貼著體表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那屏障像極了剛凝固的蠟,隨著真氣持續灌注,它越來越緻密。
最後變成一層被反覆捶打的金箔,薄而韌,緊緊貼在皮膚表面。
麥元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收功睜開眼睛。
看向體表,隱約有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澤在表面流動,如油浮於水。
【虎嘯金鐘罩:圓滿】
【特性解鎖:金光畢露。護體真氣凝於體表,形成實質化防禦層,對鈍器及真氣類攻擊的減免效果提升五成。若主動催發,令金鐘罩氣息外放,可短暫強化周身防禦,持續約十息。主動催發後需間隔三十息方可再次使用】
終於圓滿了……麥元宵不禁嘴角彎起。
虎嘯金鐘罩到了化境之後,體表那層氣膜原本就已經能擋住尋常棍棒鈍器的攻擊,即便是旗鼓相當的暗勁武者攻擊到,也不會造成太大傷害。
如今再提升五成,意味著尋常同等對手除非拿出壓箱底的絕招,否則正面攻擊很難對他造成實質傷害。
若是主動催發金光畢露,那十息之內,他就是一尊硬邦邦的鐵殼子。
化勁高手不得而知,但對上暗勁巔峰的對手,也休想輕易短時間內戰勝他。
雖然只是多了十息的強力狀態,但高手過招,十息已經足夠做很多事情了。
尤其是在關鍵時刻突然用出來,再加上自己的底牌,極致的一攻一防,或許有望為自己奠定勝局。
他收回心神,從牆角木架上扯下布巾胡亂擦了把臉上、身上的汗。
練了整整一上午,丹田中的真氣已經消耗得七七八八,腹中又空蕩蕩的,前胸貼著後背。
他將衣服穿上,推門出去。
來到會館前院,看到即便是大中午,演武場上的人並不少。
離會試只剩今天和明天,所有人幾乎都聚在這裡。
有的在做最後的拉弓熱身,有的對著木樁打拳,有的在廊下相互探討《武經七書》中的內容。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既緊張又亢奮的氣息。
「嗯?那小子跑哪去了?」
他掃了一眼,有看到何有為、周慕容,但沒發現李玄胤的身影。
但轉而想到,興許這傢伙正在某間演武室中偷摸做著最後衝刺呢。
他穿過前院,徑直出了會館大門。
晌午的太陽暖融融的,他在路邊找了家賣羊肉湯的鋪子,要了一大碗湯和五張餅。
吃得吭哧吭哧,看得店主和周圍食客一愣一愣的,還以為是餓死鬼投胎。
吃完後,胃裡暖烘烘的,這才舒服許多。
回到會館,想著虎嘯金鐘罩終於肝到圓滿,已經如願解鎖新的特性,加上會試近在眼前,也沒必要在演武室中閉門造車了,索性強化基本功。
於是,就在前院練了一下午的射術和力量,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
眼看日頭西斜,麥元宵感到越來越不對勁。
他找到何有為:「李玄胤呢?我怎麼整天都沒看到他?」
何有為撓了撓頭:「好像中午吃完飯就走了,說不練了,回客棧去了。」
「哈?」
擔心好友是不是出什麼事的麥元宵當即離開會館,往歸義坊方向走去。
回到高升客棧,便一眼看到後院樹下坐著一道悠哉游哉的身影。
李玄胤背靠樹幹,腳邊擱著一隻酒壺,手裡抓著一把花生,正一顆一顆往嘴裡扔。
「你怎麼不在會館?」
「不練了。」李玄胤大咧咧聳了聳肩,「下午不想練了,明天也不練了。反正後天就開考了,再練也來不及,不如歇兩天。」
「你不會突然就想放棄了吧?」麥元宵來到李玄胤身邊坐下,皺起眉頭來。
李玄胤白了麥元宵一眼:「小屁孩啥也不懂。跟你說,我爹在我出門前反覆叮囑過,說考前最後兩天一定要歇,讓氣血和真氣都回到最飽滿狀態。
我又不是在練什麼速成的絕世武功,非得這最後一兩天就要練成。
一直繃著練個不停,到頭來可能適得其反,容易將自己逼瘋的。
你沒看到會館那些同道,這兩天都著了魔似的,就差吃飯睡覺都在修煉了。」
麥元宵想了想,發現李玄胤說得挺有道理。
越是臨近會試開考,氛圍越是壓抑,每個人都憋著一股勁,感覺麻繩扯到極致,隨時都可能崩斷。
話說回來,他已經將虎嘯金鐘罩肝完,狀態也調整到最佳了。
物極必反,最後這兩天如果將自己逼得太緊,會不會不好?
「既然這樣,我也不練了,跟你一起休息。」
李玄胤咧嘴一笑:「孩子終於開竅了。」
兩人就這麼坐在樹下,看著天空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