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陣,李玄胤突然問道:「話說,你緊張嗎?」
「還好吧。」麥元宵如實回答,「有一點,但不多。你呢?」
「我比來時鬆快多了。」李玄胤一邊嚼著花生,一邊自在說道,「路上那二十來天,我當時天天晚上在想,考場上會碰到什麼對手……
你知道的,會試可是有較闈科目的,萬一給我抽到個天才怎麼辦,就像溫如玉那種的……
現在好多了,我想著反正已經到這個節骨眼了,能過就過,不能過就下回再來。」
麥元宵笑了一聲,不知道怎麼接這茬。
晚上的時候,何有為和周慕容聯袂從會館回來,聽說李玄胤和麥元宵明天都不練了,當即也表示想在考前放鬆一天,後天以輕鬆心態去應對開考。
四人就在後院樹下喝茶閒聊。
沒有談武學,沒有談會試,說的全是些瑣碎的閒事。
比如聽說東市哪家鋪子賣的醬牛肉格外香,聽說大校場旁邊那條街上賣的烤餅貴不少,客棧後院那隻花貓這幾天總蹲在牆頭瞪人……
話題散漫隨意,誰也不會覺得無聊。
等到夜深人靜,四人各自回房。
李玄胤往床上一趟,乾脆不打坐練功走周天了,很快打起呼嚕。
麥元宵則是閉目運轉盪魔篇功法,將白天練功消耗的真氣慢慢補回來。
練完功後,又觀想起《大日聖經》,繼續提升熟練度點數。
一夜無事。
考前最後一天,麥元宵四人乾脆好好遊玩了一趟洛陽城。
話說回來,到了洛陽之後,他們天天要麼被瑣事纏身,要麼到會館沉浸於備考修煉中,還沒正經領略過這座大虞都城的迷人之處。
逛了一整天后,傍晚回到客棧,四人湊在一起吃了頓豐盛的晚飯,算是為明日開考簡單預熱一下。
吃完飯,李玄胤抹了把嘴,從外面買來幾壺酒,招呼道:「今晚到屋頂喝兩壺,明天一起進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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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有為哈哈大笑:「怎麼搞得跟上刑場似的。」
李玄胤嘿嘿陪笑:「考得好進官場,考不好就是上刑場唄。少說廢話,賣酒的說,這是他自家釀的米酒,不烈,當水喝就行。
明天就要進考場了,總不能今晚還苦哈哈的吧。」
三人一聽,便跟著他來到後院客房屋頂。
客房的屋頂是青瓦鋪的,坡面不算陡,挑個平坦處坐下,正好可以看見歸義坊層層疊疊的屋檐和遠近的萬家燈火。
李玄胤拔開酒壺塞子,給每人倒了一碗。
酒液有些渾濁,散發出一股濃郁米香。
他舉起碗朝三人一晃:「來,先喝一碗。明天不管考上考不上,咱們四個能從嶺南走到洛陽,已經是贏了。
我爹有句話說得對,能進會試的舉子,全大虞三年才出這麼些人,能參加就已經是光宗耀祖了。」
何有為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那我也說一句——會試有十天,長著呢,攏共要考九科,不管每一科發揮如何,都別急著給自己下定論,跑完全程才算數。」
周慕容跟著舉碗:「臨場不亂,便是勝券。」
麥元宵不知道該說什麼大話,簡單附和了一句:「那就祝我們四個,都不留遺憾。」
「好!」李玄胤一仰脖子,整碗米酒下肚,「不留遺憾!我幹了!」
四人齊齊喝光,酒水過喉入肚,溫熱綿長。
夜風從屋頂吹過,將遠處一兩聲零星犬吠和巷子裡孩童的嬉鬧聲送過來,又很快吹散。
歸義坊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橙黃暖光於青瓦和石板路上暈開。
遠遠看著,像極了整片溫熱的星眸掉在地面上。
酒過三巡。
李玄胤放下碗,打了個飽嗝,往瓦片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後望著星空。
天上沒有月亮,但星星極多。
鋪滿整個穹頂,密密匝匝的,跟誰打翻了一筐碎銀子似的。
「這洛陽的夜空,比咱們嶺南乾淨。」李玄胤感慨起來,「在南海的時候,晚上看星星總是隔著一層潮氣,看不太真切。
這裡的星星是亮的,一粒接一粒,美極了。」
何有為也放下酒碗,學他的樣子躺下來,兩條胳膊交疊墊在腦後:「那是因為你今晚喝了幾碗馬尿,看什麼都亮。」
李玄胤哼了一聲沒接茬。
周慕容端著碗沒躺,極目遠眺天際線,那沉醉的表情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麥元宵則是慢慢咂摸著碗裡的剩酒,目光落在街面上的燈火,同樣看得出了神。
過了好一會,又是李玄胤重啟話頭:「誒,你們說,要是我們四個都落榜,那怎麼辦?」
何有為笑道:「你又來。」
「我說真的。」李玄胤的聲音聽著倒不像是沮喪,而是一種百無聊賴後的認真,「萬一真落榜了,你們打算幹嗎?」
說著,他發散思維,替幾人張羅起未來:「何兄你肯定是回漕幫接班,這不用說的。
周兄的去處也很簡單,就是回家裡繼承萬貫家業,打理藥材生意。
元宵……你回武院當教頭吧,總不能給大戶人家看家護院吧。
至於我,當然是回鏢局,跟著長輩們跑鏢了。
誒,這麼一想,好像落榜也不賴啊,至少挺自由自在的。」
何有為想了想:「既如此,落榜就落榜唄,大不了三年後再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三年後我可未必會再考。」李玄胤翻了個身側躺著,「三年後我就二十四了,就算中了也不能算年輕。
你們知道的,武科會試這回事,年紀越大越不討巧,重考越多越不容易中。」
周慕容聞言,偏頭看向他:「那你爭取這回考中不就行了,省得三年後再折騰。」
李玄胤嘟囔一聲:「瞧你說的,我還能故意不中?」
話題到此結束,四人重新陷入沉默。
夜風更涼了些,吹在身上不禁叫人感到寒意。
麥元宵提醒道:「回去睡覺吧。養足精神,明天還要上考場呢。」
三人應了聲好,跟著麥元宵依次從屋頂下來。
腳剛著地,看到李承隆、王騫、劉子龍三位前輩在院子裡沉默守護著。
「要睡了?」李承隆沖他們點了點頭,「那就早點休息,明早加油。」
四人道了聲謝,回到各自房中。
臨睡前,將號牌、路引、換洗衣物等全部準備好,才躺到床上。
李玄胤偏頭看向麥元宵這邊:「誒。」
「嗯?」麥元宵看過去。
李玄胤突然一本正經說道:「信我,你一定能中。」
「兄台何出此言?」
「不知道。你是我們四個中最有希望的。我就是這麼覺得。」
「那我該說彼此彼此?」
「不用。我感覺我還差口氣。」
「……你這就叫我無言以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