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蒙·多諾萬是在自己十六歲生日當天從家族位於南德州的小牧場裡溜走的。
到今天為止,已經過去整整六個年頭了。
這六年裡,伊蒙去過墨西哥,去過加利福尼亞,最遠到過芝加哥,甚至還跑去加拿大邊境,在五大湖附近晃悠過一圈兒。
該見的、不該見的,他基本全都見識了一個遍。
其中見得最多的便是死亡:
各種各樣的死亡。
他曾在索諾拉沙漠附近見過被墨西哥聯邦軍吊在枯樹上的偷牛賊,那些屍體已經被成群的禿鷲啄食得只剩下一副掛著碎肉的骨架,每當乾燥的熱風颳過時,那些骨架都會一下下地敲擊樹幹,發出清脆的響聲,就跟他媽風鈴似的。
他還在芝加哥的加工廠里見過因為嚴重過勞一頭栽進絞肉機里的愛爾蘭老鄉,那人剛掉進去的時候還能張嘴向外界求救,但短短几秒的時間,就只能聽到他的慘叫聲了,半個身子直接化成了血水從機器裡面噴射出來,那場面讓伊蒙一連做了好幾個星期的噩夢。
而在那些美國軍隊鞭長莫及的「化外之地」,死亡就更加常見了。被印第安人襲擊、被劫匪襲擊、被邪教徒襲擊、被狼群襲擊;溺水、火災、寒冷、龍捲風……
每年都有數不清的移民踏上西進和北上的道路,試圖找到自己的應許之地,車隊走了一路,也同時拋下了一路的屍骸……
如果說多年的遊歷教會了伊蒙一個道理,那這個道理恐怕就是:死亡在西部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在親眼目睹過如此之多的死亡後,伊蒙對死亡本身已經有些麻木了。現如今再去目睹某人的死已經不能在他的內心深處產生什麼情感波動了,畢竟形形色色的死法他都已經見識過一個遍了,還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但,向死者的親屬告知某人的死訊是另外一回事。
這種事情,無論之前做過多少次,伊蒙都沒辦法徹底習慣。
之前有一次,是在堪薩斯的阿比林。
有個叫丹尼的小伙子。
才十五歲。
偷了家裡的騾子跑出來,想當個威風凜凜的牛仔。
結果有一天,在鎮上的一家酒館裡,有兩個喝多了的德州佬因為牌桌上的一點兒口角拔槍互射,其中一顆流彈好巧不巧地穿透了薄薄的木牆,直接打中了蹲在門外看熱鬧的丹尼的胸膛。
伊蒙當時正好在場,他甚至在這個男孩兒中槍前和他聊過幾句。
——是個好小伙,說是想跟幾個牛仔學點兒真本事,掙了錢寄回去給母親花。
當地的治安官從丹尼的口袋裡翻出了一封還沒來得及寄出去的家書,還是他花錢找別人代寫的。替他寫信的那人水平也不咋地,文法簡直狗屁不通,但至少地址是對的。
於是,治安官便把這樁倒霉差事推給了當時在場的伊蒙,讓他帶著丹尼的遺物,去通知他的家人,讓他們來鎮上領屍體。
伊蒙就照著信上的地址找了過去——找到了一座距離阿比林四十多英里的小農場。
開門的是丹尼的母親,一個頭髮過早變白、腰間繫著粗布圍裙的女人。
伊蒙敲門的時候,屋裡正好飄出烤蘋果派的甜香味兒,估計是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感恩節。
伊蒙至今都無法忘記那個畫面:
當他把那頂沾著暗紅色血跡的舊氈帽,以及那封皺巴巴的信件遞過去時,女人一眼就認出了那頂帽子是他兒子的,但她並沒有歇斯底里地尖叫、痛哭或者暈倒。她只是呆呆地盯著伊蒙手裡的東西,然後慢慢地、機械地用圍裙擦拭著沾在手上的麵粉。
她擦了很久,久到伊蒙覺得周圍的空氣都快要被她擦著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她才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睛,用一種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的聲音問道:「他走的時候疼嗎?」
伊蒙撒了謊,他看著女人的眼睛,告訴她丹尼走得很快,非常快,快到根本來不及體驗被槍擊的感覺。
子彈直接命中了要害,人一下子就沒了,一點兒罪都沒受。
但實際上,那孩子在滿是馬糞和泥水的街道上抽搐了十來分鐘才徹底咽氣。他一邊往外吐著血沫,一邊含糊不清地喊著「媽媽」,直到眼神徹底渙散……
——該死的,這種操蛋的差事無論做多少次都不可能習慣。
而現在,他又要再做一次了。
門後一點動靜都沒有。
但他知道那個女孩兒就在屋裡——她也不可能跑去別的地方,這裡是她的家。
至少曾經是。
也許她此刻正蜷縮在床上瑟瑟發抖,滿心期盼著母親能夠像平時那樣輕輕推開這扇門,告訴她一切都結束了,她們安全了。
——事情確實已經結束了。
——她也確實安全了。
——但是……
伊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媽的,速戰速決吧!
想到這裡,他把心一橫,叩響了門扉。
「——是誰在門外!?我手裡有槍!!!」
伊蒙一聽這話,立刻閃身貼到了旁邊的牆壁上,生怕北歐女孩兒會隔著木門給他一槍。
「你剛才見過我。我就是想過來告訴你,那些壞蛋已經被制服了,你安全了,別擔心!」
「為什麼是你來告訴我?我媽媽呢?」
——這個問題該他媽怎麼回答才能不吃槍子兒?
「咳。」
伊蒙清了清嗓子。
「林德霍姆夫人她……遇到了一些麻煩……」
伊蒙的話音還未落下,耳畔邊就響起了一聲槍響,木門直接被子彈鑽了個洞出來。
他立馬出了一後背的冷汗,心想還好自己剛才足夠機靈,料到了女孩兒情緒並不穩定,很有可能沖他開槍。
——真是他媽有其母必有其女,一家人脾氣都不小……
「你把我媽媽怎麼了!?」門後傳來女孩兒急切的質問。
「不是我,小姐,不是我。我殺了傷害她的人,但是……」伊蒙頓了頓,「等我趕到她身邊時,已經太晚了……我沒能救下她,我很抱歉……」
門後陷入了沉默。
伊蒙給了女孩兒一些喘息的時間後才開口試探性地問道:「……你要出來看看她嗎?」
「——不!!離我遠點兒!!!」
女孩兒嘶吼道。
「別過來!!!」
然後又是一聲槍響。
只不過這一槍並沒有打中門板,天知道打在了什麼地方……
想到這裡,伊蒙心裡咯噔一下。
「小姐?」
他連忙開口。
「小姐?你還好嗎?」
門後遲遲沒有回應。
「真見鬼!」
就在伊蒙準備強行踹門闖進去的時候,裡面終於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回應。
「……我說了。」
「滾開。」
「離我遠點兒……」
伊蒙鬆了口氣:「沒問題。如果你有什麼需要或者要求,我們就在大廳……」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不會傷害你的,我發誓。所以……別擔心,好嗎?你安全了。」
該說的都說完,伊蒙也沒必要繼續在這裡呆著了,因為他知道他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只能寄希望於這個女孩兒能自己把事情想清楚了,慢慢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於是他原路折返回大廳,開始幫著埃米利奧收拾殘局。
為了防止屍體腐爛,伊蒙打算直接把這幫人的屍體丟到戶外去——外面很冷,就像一個天然的大型冷凍箱,凍一晚上肯定沒什麼問題,等到明天早晨出發時再把這些老冰棍兒們的腦袋剁下來綁在馬上就成。
至於為什麼非要把他們的腦袋剁下來……
答案很簡單,領賞金總得有個憑證吧?
總不能空口白牙地說自己解決了那伙火車劫匪,沒有證據誰會認呢?
伊蒙也不能臨時下山去找能作證的官方人物,路途太遠了,一來一回太過折騰,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不過,在把這些混球丟到屋外之前,伊蒙先搜了一遍他們的身,繳獲了不少好東西。
首先是錢。
他在大鬍子和鷹鉤鼻的內衣口袋裡搜出了幾個沉甸甸的錢袋,裡面有金幣也有銀幣,這些硬幣在西部地區就是實打實地硬通貨,總比搜出一沓紙幣要強得多。
此外,還有一些私人的首飾和物品,比如懷表、戒指什麼的,這些東西都能拿去賣錢,如果是純金的或者上面還鑲嵌著寶石可就賺大了。
除此之外,還繳獲了一些槍枝彈藥和一些可消耗物品,比如菸草烈酒之類的,這些東西沒啥稀奇的,也沒必要一件一件細說了。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伊蒙在搜羅大鬍子的外套時,從內側的口袋裡翻出了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他原本以為是什麼很有價值的東西,就比如一張留作「樣本」的債券,結果打開一看才發現這只是一張宣傳單頁。
紙張已經有些發黃,四條摺痕異常平整,但邊邊角角的地方已經起了毛,紙張的中間還沾著一塊兒深褐色的污漬,也不知道是咖啡還是菸草汁落在了上面。
宣傳單最上方印著一行粗大的黑體字:
——到偉大的西北去!
這行字下面還有一幅粗製濫造的圖畫。
畫面里,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雪山,山腳下流淌著一條清澈見底的河流,河岸邊長滿了足有半人高的牧草,數不清的肥牛悠閒地散布在草場上。而近處,一個穿著乾淨襯衫、頭戴寬檐帽的男人正騎在高頭大馬上,旁邊則是一棟新蓋好的木屋。
木屋門前站著他的妻子。
女人懷裡抱著孩子,腳邊還趴著一條狗。
——這一家人看起來要多幸福有多幸福。
就仿佛只要照著這張紙上說的往西北走,隨便找塊兒沒人的地方插下一根木樁,第二天早晨醒來,上帝已經替你蓋好了房子、娶好了老婆,還順手往牧場裡塞進了幾百頭膘肥體壯的牛……
——媽的。
——真有這種好事,印這張傳單的混蛋怎麼不自己去?
伊蒙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這個時候,埃米利奧正試圖把大鬍子的屍體拖到屋外,但大鬍子體形壯碩,沉得要死,剛把人拖到一半兒,埃米利奧就沒勁兒了,想讓伊蒙來搭把手,結果抬頭一看,發現伊蒙正在津津有味地研究一張破紙。
埃米利奧頓時有些火大,發泄般地把大鬍子的屍體往地上一丟,不滿道:「很高興看到你在『干正事』。」
伊蒙皺起眉頭:「噓!閉嘴!我看東西呢。」
「什麼東西?大鬍子的情書?讓我也瞅兩眼,裡面有沒有什麼攢勁的橋段?」
埃米利奧擠了過來,也想看看伊蒙手裡的宣傳單頁。
伊蒙白了他一眼,主動將手中的宣傳單頁讓給他:「什麼熱鬧都湊,你看得懂嗎就看?」
埃米利奧接過宣傳單頁,看了看上面的文字,又看了看伊蒙,最後十分誠實地搖搖頭:「看不懂。」
他能看得懂就見鬼了,他又不識字。
於是伊蒙冷哼一聲,一把將那張紙搶了回來,念道:「致勤勞的農夫、牧人、退伍軍人以及所有資本有限卻懷有遠大志向的男子——蒙大拿領地、愛達荷領地及俄勒岡州仍有數百萬英畝肥沃土地等待定居。
根據聯邦宅地法案,每一名符合資格的申請人均可獲得一百六十英畝政府土地。鐵路土地及其他精選地塊每英畝兩美元五十美分起,付款方式寬鬆,歡迎家庭及結伴定居者垂詢。」
伊蒙停頓片刻後繼續往下讀。
「那裡河流遍布、泉水清甜、木材充足、牧草豐美。」
「公共牧場廣闊無垠,無須支付任何租金。」
「氣候溫和而有益健康,冬季短暫,夏季涼爽,牲畜極少受到疾病侵擾。」
「海倫娜、維吉尼亞城、博伊西、波特蘭以及各處礦山、軍營和伐木場,均對牛肉、羊毛、皮革、穀物與乳製品有著永不枯竭的需求。」
「一個勤奮、節儉而意志堅定的男人,只需少量資本,便可在數年之內擁有自己的土地、牲畜與家園。」
密密麻麻的小字讀完之後,最下面還有最後一行加粗的大字:
「——不要繼續替別人幹活,到西北去,成為自己土地的主人!」
埃米利奧認真聽完後就撇了撇嘴。
在他看來,整張宣傳單頁,從頭到尾都散發著一股濃郁的騙子味兒。
什麼氣候溫和,什麼冬季短暫,什麼牲畜極少患病……
聽起來就很不靠譜。
「這是你剛才從大鬍子身上找到的?」他問。
「對,折得很整齊,還貼身存放,看起來他很重視這張紙。」
「為什麼?」埃米利奧完全不能理解,「騙子的話也值得重視?他被騙了?還是說他就是那個騙子?」
伊蒙拍了拍手中的紙張,思考片刻後開口道:「嗯……你知道嗎,埃米利奧?我覺得這夥人打算退休。」
「退休?」
「也許在摩根堡附近搶火車是他們犯罪生涯中的最後一票,等脫了贓,我覺得他們打算北上。」
「去俄勒岡?」
「西北,天知道具體是哪兒。」伊蒙說道,「也許他們打算用這筆錢買一塊兒地,經營一座牧場。」
埃米利奧吹了一聲口哨:「哈哈!他們幾個還想開牧場?」
「看起來是這樣。」伊蒙頓了頓,「也許湯姆知道些什麼——湯姆!」
意志消沉地靠坐在壁爐旁邊的年輕人聞言猛地抬起頭來:「什麼?」
「你們打算北上?」
年輕人面露難色,並沒有馬上回答伊蒙的問題。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嗎?」伊蒙一邊說,一邊將手搭在左輪手槍的槍柄上,「——你們幹完了這一票,是不是打算北上?」
湯姆這才點了點頭:「好像是……但具體的情況我不知道,沒人跟我說……」
「看吧?」伊蒙轉頭看向埃米利奧。
「那我們還真是走運!」埃米利奧笑著調侃道,「要是真讓他們去了西北,他們大概會死在印第安人手裡,又或者是那些摩門教徒手裡——至少這下他們不會白死了!」
伊蒙也跟著笑了笑。
埃米利奧話糙理不糙,至少這幫人現在價值八百美金,而且是唾手可得的八百美金——這還只是賞金,如果能夠順利繳獲他們搶劫來的贓物的話,那只會賺得更多。
伊蒙將那張宣傳單頁折好,收進自己的口袋裡。
就在這時,西翼廊道的木門開了,那個北歐女孩兒握著左輪手槍從門後的廊道里走了出來——顯而易見的是,她的兩隻漂亮眼睛都哭腫了,現在看起來更加楚楚可憐,是個男人都會心生憐憫之情。
伊蒙當然也不例外,更何況他早就盯上這個漂亮女孩兒了。
她看向伊蒙,問道:「我媽媽在哪兒?」
伊蒙朝廚房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女孩兒不再吭聲了,拖著沉重的雙腿進了廚房。
等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埃米利奧開口道:「不得不說,她可真漂亮。不過你確定——」
「——閉上你的逼嘴。」
伊蒙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埃米利奧擺了擺手,小聲地碎碎念道:「算我多管閒事。我繼續『干正事』了。不就是搬幾具屍體嘛,沒什麼大不了的,我的好兄弟不願意幫忙也沒關係,畢竟他也有『正事兒』要辦——這世道還有什麼事兒能比泡馬子更重要呢?」
伊蒙白了他一眼,隨後邁開腳步,徑直步入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