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崖下的平台往懸崖上攀爬的過程要比下來的時候更加艱難。
下來的時候,伊蒙至少還能低著頭觀察腳下,提前試探好下一步該踩在哪裡。
可往上爬就不一樣了。
他只能仰著脖子,憑藉剛才留下的記憶,一點點地尋找那些被滑溜溜的冰層覆蓋住的岩縫和凸起。
——更糟的是,他的兩隻手已經被凍得有些僵硬了。
有那麼幾次,他明明已經牢牢抓住了凸起的岩石,可手指就是使不上力氣,最後只能依靠胳膊和肩膀的力量一點點地把身體往上拽……
實話講,這簡直就不是人能幹的事情,要不是他命大,他恐怕早就順著岩壁摔下去了……
伊蒙折騰了老半天,才終於把一隻手搭上了懸崖邊緣。
然後又用力把整個手肘送了上去,撐住積雪,使勁將自己的上半身抬起來,然後是腰,最後是雙腿……
等到整個人都上了山道,徹底安全的伊蒙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了雪地里,面向澄澈的藍天,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氣。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打死也不冒這種險了,這破山誰愛爬誰爬吧!
「——媽的,兄弟,我還以為你他媽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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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傳來埃米利奧幸災樂禍的聲音。
伊蒙抻起脖子瞥了這個混球一眼,然後又一聲不吭地躺了回去,一動也不想動。
埃米利奧正牽著他的「婊子」站在山道旁邊,臉上掛著無比燦爛的笑容。其餘幾匹馬也都被他找了回來,用韁繩依次拴在「婊子」的馬鞍上……
不得不說,這個混球運氣就是好,還真能讓他把馬都找回來,本來伊蒙覺得能找回一兩匹就已經不錯了——這也好辦,到時候讓芙蕾雅和他同乘一馬,讓埃米利奧馱著湯姆就行了。
只可惜……
這四匹受驚的畜生其實並沒有跑出去太遠,它們最後全都擠在了前面不遠處的一片樹林裡——大概也是因為這附近到處都是積雪和陡坡,惜命的它們也不敢悶著頭亂竄,在發現狼群對它們失去耐心並更換目標之後,它們便老老實實地停了下來。
「我剛才還尋思呢,你要是再不上來,我可就要帶著芙蕾雅先走了。」埃米利奧打趣道,「至於湯姆嘛……我會把他留在這兒跟你作伴兒。這樣一來,你以後也不會太寂寞。」
伊蒙本來就很心煩,於是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你這個兄弟沒白交,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埃米利奧當然聽得出來伊蒙是在陰陽怪氣,但他並不介意,反而反過來調侃伊蒙道:「哎,這是什麼話。我是清楚你一個人就能應付的過來,要知道你可是『長槍多諾萬』!如果你實在爬不上來,把你那玩意兒打個結當繩圈兒往上丟,只要能套上這棵松樹,你就有救了!」
「對對對。」
伊蒙懶得搭理埃米利奧,他雙手撐著膝蓋,從雪地里站了起來,順手調整了一下「彈道」。
「隨便你怎麼說。」
埃米利奧瞥了他一眼,又扭頭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的芙蕾雅,壞笑道:「——我希望我沒打擾到什麼好事兒。」
「什麼好事兒?」
「你把我支開去找馬,然後把芙蕾雅和湯姆留下來陪你。」埃米利奧煞有其事地分析道,「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還要帶上湯姆,不過你一向有些奇怪的癖好,所以……」
正在清理沾在身上的白雪的伊蒙皺起眉頭:「——快他媽閉上你的那張破嘴吧,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好時候。」
「所以你們什麼都沒幹?你當時應該囑咐我晚點兒回來的。」
伊蒙終於抬起頭,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埃米利奧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因為他也意識到了伊蒙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怎麼了?你在下面發現了什麼?」
伊蒙沒有吭聲,而是將目光移向芙蕾雅。
她一直在等伊蒙回來。
在伊蒙沒有現身之前,她的那雙漂亮的冰藍色眼眸從始至終都在盯著伊蒙消失的地方看——哪怕看到伊蒙已經平安爬上懸崖,她看起來也依舊是一副憂心忡忡、惹人憐愛的樣子。
此情此景,伊蒙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跟她說他在下面的發現……
——死亡對他來說算不上什麼稀奇事。
在這片土地上,死亡甚至比結婚、生孩子更常見。
這些年裡,光算那些被他親手奪走的生命就已經多到數不過來了。
可是,死亡是一回事兒,告訴一個年輕姑娘她的父親「也」死了,又是另一回事兒。
要知道就在昨天晚上——準確來說,是今天凌晨——芙蕾雅才剛剛失去了她的母親。
一個晚上。
僅僅就是一個該死的夜晚。
她便失去了所有的至親……
伊蒙很難想像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感覺:他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而他的父親又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以至於伊蒙對那玩意兒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所以他可謂是「天生沒父母」,壓根兒沒辦法跟芙蕾雅共情。
而且他雖然已經離開德州好多年,卻始終知道那裡有一座破牧場,有一群每天都在為牧場事務頭疼的親人在等他回去。
——只要他願意,他隨時都能回家。
而芙蕾雅已經沒有家可以回了。
——就一個夜晚……
當然,伊蒙心裡也非常清楚,無論他怎麼組織語言,無論他解釋的有多委婉,都不可能讓這個消息變得更容易讓人接受。
——畢竟死人就是死人。
——說法再怎麼好聽,也不可能把死人說活。
——見鬼,這生活可真他媽操蛋!
「伊蒙?」
伊蒙回過神來,發現是芙蕾雅在叫他的名字。
這個如精靈般漂亮的女孩兒正微微歪著腦袋瞧著他,臉上帶著明顯的疑惑:「你還好吧?你在下面發現了什麼?」
伊蒙沒有立刻回答。
而芙蕾雅似乎從他的遲疑中察覺到了什麼。
她臉上的疑惑一點點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本能的不安和緊張。
「你……是找到什麼了嗎?」
伊蒙深吸了一口氣。
——Fuck it.
拖得越久,這件事情只會變得越難開口。
於是,他果斷說道:「下面有一輛摔壞的馬車。」
芙蕾雅點了點頭:「我知道,剛才埃米利奧告訴我了。」
「還有兩匹馬,都已經摔死了。」
芙蕾雅眨了眨眼睛:「這個他也說過……」
「——好吧,我還在懸崖下面的平台上發現了一個隱藏的岩洞,裡面還有一個人……」伊蒙停頓了一下,「這個是從那人身上找到的……也許你能認出來。」
說完,伊蒙把手伸進大衣內側的口袋,從裡面摸出一塊兒懷表。
那是一塊兒十分普通的銀殼懷表,外殼上有不少道劃痕,背面還有一個十分明顯的凹坑,表鏈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只剩下一截扭曲的金屬環還掛在懷表頂端。
這塊兒懷表原本被亨里克緊緊地攥在右手手心裡。
伊蒙不相信這個北歐男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最想知道『現在幾點了』,他更願意相信這塊兒懷表對亨里克而言有著特殊意義,亨里克才會握著它坦然赴死。
——也許懷表裡面裝著芙蕾雅的照片也說不定。
伊蒙沒辦法把亨里克的屍體運上懸崖,但至少也得把他的信物帶回去給芙蕾雅確認。
本著這樣的想法,伊蒙當即決定帶走這塊兒懷表。
但是事情進展得並不順利。
由於嚴寒已經將亨里克的手指凍得跟石頭一樣硬,根本沒法兒順利掰開,伊蒙不得不握住他的食指和中指,用力朝著反方向掰了幾下。
然後就聽見兩聲清脆的「咔嚓」聲,那兩根凍僵的手指便徹底離開了亨里克的身體,伊蒙也終於順利拿到了那塊兒懷表。
——誠然,這樣對待一具屍體多少有些不夠尊重,但伊蒙總不能把亨里克的整隻手砍下來帶回去吧?
且不說會嚇到芙蕾雅,那樣只會顯得更不尊重死者……
相信亨里克是可以理解他的苦衷的,不理解也沒辦法。
伊蒙將懷表遞了過去,攤開手心:「——你認識這個嗎?」
芙蕾雅聞言看向那塊兒懷表。
身體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沒有伸手去接,只是死死地盯著伊蒙掌心裡的東西,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什麼完全無法理解的神秘物品。
——就比如上帝留下的神聖體液,之類的。
「……這是我父親的。」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仿佛能被一陣微風颳跑。
「他一直把它帶在身上……你是怎麼……」
伊蒙點了點頭:「我想也是。」
「——你是怎麼得到它的?」
雖然心裡已經有了一些猜測,但芙蕾雅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她更希望聽到伊蒙說這懷表是從她家裡偷出來的,一切只不過是他的一個惡作劇。
如果他這麼說,芙蕾雅也不會多做計較,甚至有可能會對他笑笑,再象徵性地給他一拳。
但……
這看起來不像是一個玩笑……
因為她沒有在伊蒙臉上看到任何能表明他在開玩笑的跡象。
「是在那個洞裡找到的,芙蕾雅。」
芙蕾雅心裡一緊:「那……那他人呢?」
伊蒙沉默了片刻。
「……他也在下面的洞裡。」
「——他受傷了嗎?」芙蕾雅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突然伸手抓住了伊蒙的肩膀,輕輕地前後搖擺,「伊蒙,他受傷了嗎?求你了,快說啊!」
伊蒙抿了抿嘴唇,沒有吱聲。
芙蕾雅倒吸了一口涼氣,改口道:「——他還活著嗎?」
伊蒙依舊沒有開口。
但有些時候,沉默本身就已經是答案了。
芙蕾雅盯著伊蒙的臉看了很久。
最終,她終於從他的眼神里確認了某件事。
——這場暴風雪帶走的不只有她的母親,她的父親也遭遇了不幸。
她清楚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但她沒有流淚。
也沒有像昨天晚上那樣跪在母親身邊,把她抱在懷裡哭泣。
她只是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胸口幾乎沒有什麼起伏。
仿佛連呼吸也跟著停止了。
伊蒙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在受到巨大驚嚇後的反應。
有些人會大喊大叫。
有些人會哭。
還有些人則會徹底失去反應,就像是靈魂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只留下一具茫然無措的空殼。
——芙蕾雅顯然屬於最後一種。
「芙蕾雅。」
沒有回應。
「芙蕾雅,你最好……」
伊蒙向前邁了一步,將懷表輕輕塞進她的手心。
女孩兒的手指下意識地收攏,將那塊兒懷表握住。
下一刻,她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一樣猛地抬起頭來:「不、不對——你在說謊!」
「我也希望我在說謊。」
「你就是在說謊!」芙蕾雅指著伊蒙的鼻子罵道,「大騙子!!」
「我在下面親眼看到了你父親,芙蕾雅。」
「不可能!」
芙蕾雅一邊搖頭,一邊後退了一步。
「我爸爸只是被暴風雪困在了山下。他可能還在回來的路上,他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伊蒙沒有和她爭辯,因為爭辯是毫無意義的。
「你是個騙子!你是想把我騙下山!對不對!?大騙子!我本來還以為你是個好人!沒想到你居然這麼……」芙蕾雅的情緒非常激動,她又急又氣,眼睛裡也閃爍著淚光,但有些話卻怎麼也罵不出口,或者說她根本就不會罵人,「居然這麼……這麼混蛋!」
杵在一邊的埃米利奧也看向伊蒙,眼神里同樣充滿疑惑。
但想著想著,他突然悟了。
——假如伊蒙真的看上了這個漂亮姑娘,打算把她騙下山、帶回家暖床的話,這姑娘的父親明顯就是最大的阻礙。
——所以他才……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既然如此那我這個做兄弟的怎麼著也得幫把手吧?
這便是埃米利奧此時的真實想法。
——可話雖這麼說,我該怎麼幫呢?
——謹慎起見,還是先看他發揮吧!
「……我看到了他的臉,芙蕾雅。」
「不可能!那不可能是他!」芙蕾雅突然拔高了聲音,就好像誰聲音大誰有理似的,「你認錯了!」
說完,她直接繞過伊蒙,徑直朝懸崖邊走去。
伊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幹什麼去?」
「我要親自下去看!你是個騙子!」
「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我都差點兒沒上來!」
伊蒙的阻攔反而讓芙蕾雅愈發覺得這個混蛋是在騙她:「我不在乎!我要親眼看看!!」
「你沒聽到我在說什麼嗎!?很他媽危險!!危·險!知道嗎?你他媽會掉下懸崖的!」
「——那你帶我下去!」
「哈!你怎麼不讓我把你爹救活呢?我不會再下去了!更不會帶你下去!!」
芙蕾雅開始用力掙扎:「那就放開我!我不用你管!」
但伊蒙抓得更緊了。
「不!你現在得冷靜一點兒,等你什麼時候冷靜下來了,我就——」
「快放開我!」
「我說了,你下不去!別他媽鬧了!」
「我能下去!只要你別繼續拽著我了!」
芙蕾雅掙脫不開伊蒙的大手,只能用自己的另一隻手去推他的胸口。
她的力氣算不上大,可動作異常激烈,這讓伊蒙像個不倒翁一樣前前後後來回擺動。
「——我要去找他!」
「——你爸爸已經死了!死了!」
伊蒙終於忍不住吼了起來——他本想好好安慰芙蕾雅的,但是他的脾氣不允許他這麼做。
「身體都凍僵了!知道嗎!跟他媽石頭一樣硬!!我親眼所見!我寧願我什麼都沒看到!」
伊蒙的聲音一下子就壓過了芙蕾雅,很嚇人很嚇人。
女孩兒自然被他嚇了一大跳,看向伊蒙的眼神也多了些恐懼,肢體動作也停頓了一瞬。
但也只有那一瞬。
緊接著,她又掙紮起來,試圖從伊蒙身旁擠過去。
「——你在騙我!你們都在騙我!快放開我!!」
伊蒙沒有辦法,只能伸出另一條手臂,將她整個人強行抱進懷裡。
芙蕾雅的後背直接撞在他的胸膛上,雙臂也被牢牢地控制在身側。
看到這一幕的埃米利奧整個人都呆住了——竟然還有這種展開?
他差點兒就朝自己的好兄弟豎起大拇指了。
但是轉念一想。
這麼做純屬是在幫倒忙,所以他只能努力板起臉,擠出一副「時代很殘酷、生活很糟糕、上帝是婊子」的嚴肅表情。
「放開我!」
兩腳幾乎懸空的芙蕾雅拼命扭動著身體,腳下的靴子不停地踢打著積雪,在兩人面前揚起了一大片白色煙霧。
混亂中,她的後腦勺還猛地撞了伊蒙一下。
正中下巴。
伊蒙疼得好像隱約看見他的太奶正站在懸崖邊朝他招手。
——但他依舊沒有放手。
「芙蕾雅,冷靜點兒!等你不鬧了,我就放開你!」
「我要去找我爸爸!」
「你找到他也沒用!」
「你說謊!」
「又來了。我沒騙你!騙你對我有什麼好處?啊?你倒是說說,我騙你有什麼好處?」
——比如把這小妞騙下山帶回家暖床什麼的?
埃米利奧心想。
當然也就只是在心裡想想而已。
「——你就是在騙我!」
芙蕾雅的聲音已經徹底變了調。
「想想看!我從來沒見過你父親,又是怎麼從他手中拿到懷表的?芙蕾雅,好好想想!你不是個笨女孩兒!動動腦子!真該死!」
「我不想!」
她就像一頭踩中陷阱的幼鹿,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掙脫伊蒙的束縛。
可她終究只是個年輕姑娘。
哪怕伊蒙剛剛從懸崖下面爬回來,累得手腳發軟,她也不可能掙脫他的「熊抱」。
她在原地掙扎了很久。
剛開始還挺激烈的,但漸漸地,她的力氣開始變小。
原本瘋狂踢打雪堆的雙腿也不再動彈,緊繃的身體也一點點地軟了下來。
「我父親不會死的……」
她的聲音又細又輕,就仿佛她也不信她自己說的話。
「他答應過我……他說他會回來的……」
「我很抱歉,芙蕾雅。」
女孩兒無力地垂下頭去,目光落在了那塊兒懷表上。
懷表的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給按開了。
裡面確實嵌著一張很小的照片——照片裡也確實有芙蕾雅,不過是她的幼年狀態,被西格麗德抱在懷裡,看起來很是可愛,從小就是一副美人坯子。
而那時候的西格麗德也沒有現在——或者說生前那般豐腴的體態,臉上的輪廓也更加柔和。她沒有看向鏡頭,而是低頭看著懷裡的芙蕾雅,嘴角上還掛著一抹很淺的笑容。
芙蕾雅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
然後,終於哭了。
起初只是掉了幾滴眼淚,無聲地從臉頰上滾落下來。
緊接著,她的肩膀開始劇烈顫抖。
像是心中的某種信仰徹底崩塌了。
她突然轉過身來,不管不顧地抓住伊蒙的大衣,將臉埋進了他的胸口。
壓抑的哭聲從衣領下面傳了出來。
伊蒙低頭看著她。
沒有說「別哭」。
也沒有說「一切都會好起來」。
因為這些都是沒有營養的廢話,對現在的芙蕾雅來說沒有任何價值。
一個在一夜之間失去父母的人怎麼可能不哭呢?
一切又怎麼可能會在突然間好起來?
除非她哭著哭著,她老爹突然從懸崖底下爬上來了……
——但那也不會把整件事情變得更美好,反而會更加糟糕。
哎,說不定她現在腦子裡想的,是怎麼趕緊去找自己的父母團聚。
伊蒙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抬起手,輕輕按在她的後腦勺上,任由她將眼淚和鼻涕全都抹在自己那件本就不怎麼幹淨的大衣上。
——又一次。
伊蒙有種預感,等他回到丹佛,這件衣服就得扔了。
芙蕾雅哭了很久。
她的哭聲沒有昨天晚上那麼撕心裂肺,卻要比昨天晚上更加令人心痛。
或許昨天晚上,她的心裡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我失去了母親,但至少父親還活著。
——只要父親回來,我就不是一個人。
而現在,就連這最後的一絲希望也被殘忍地剝奪了……
至於站在一旁的埃米利奧……
他整個人都快看傻了。
——這就抱上了?
——這麼簡單就把她給搞定了?
——什麼時候也教我兩招啊?
——伊蒙這個混蛋可太壞了!為了拐走人家姑娘,竟然直接把人家親爹給說死了!
顯然。
埃米利奧並不相信亨里克已經死了。
畢竟,一個姑娘在同一個晚上,以兩種完全不同的方式接連失去父母。
聽起來就很荒謬。
但這只不過是西部十分平常的一天。
厄運和不幸總是會以各種方式降臨這片土地,只不過今天輪上的是芙蕾雅,又正好被伊蒙撞見了。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