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跟念咒似的。
沒過多久,沒能追上馬匹的狼群還真他媽折返了回來。
埃米利奧扭頭瞪了伊蒙一眼,他最討厭伊蒙這張「說什麼來什麼」的烏鴉嘴。
「——媽的,現在怎麼辦?」
「還能他媽怎麼辦?瞄準了就開槍啊!」
「打哪頭?」埃米利奧問道。
「你?能打哪頭打哪頭。」
埃米利奧心裡納悶兒:「什麼意思?合著你就打算站旁邊看著?」
「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伊蒙穩穩地握著他的那把步槍,頭也不抬地說道。
「是啊,你總是知道你該怎麼做……」埃米利奧小聲咕噥了一句,端起連發步槍,做好應戰的準備。
此時,他們距離狼群差不多有一百碼左右的距離。
這個距離對伊蒙手裡的夏普斯步槍來說不算什麼,但麻煩的是,目標並沒有完全暴露,半個身體都被灌木和石頭擋住了,而且還在移動,伊蒙很難把握射擊的時機。
但他並沒有心急,而是屏住呼吸,耐心等待著一擊斃命的機會。
然而就在這時,狼群右側的一頭灰狼突然加速朝他們撲了過來。
埃米利奧立刻沉不住氣了,開始大吼大叫:「左邊!左邊!」
可伊蒙就跟沒聽見似的不為所動。
「該死的!」
情急之下,埃米利奧只能自己調轉槍口,瞄準那頭朝他們衝過來的灰狼。
「砰!」
灰狼身旁的積雪被子彈掀起了一大片白色粉塵——這一槍沒有命中。
「該死該死該死!」
埃米利奧立刻扳動槍機,重新推彈上膛,又朝那頭高速移動的灰狼補了一槍。
「砰!」
朝他們衝過來的灰狼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叫聲,聽起來跟狗叫聲差不多,身體在雪地里翻滾了兩圈兒,隨後又掙扎著爬起來,一邊汪汪叫,一邊拖著受傷的後腿往山坡上逃去。
與此同時,瞄了半天的伊蒙也終於扣下了扳機。
一時間,夏普斯步槍發出的槍響壓過了山林里的所有聲音。
領頭狼的胸前迸出一團暗紅色的血霧,整個狼身向後栽倒,消失在了山脊背面。
剩下的幾頭狼在失去首領後立刻喪失了繼續前進的勇氣,扭頭鑽進了山林,淺灰色的身體在樹木之間快速穿梭,轉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那頭腿部中槍的灰狼還在遠處的山坡上發出斷斷續續的哀嚎。
伊蒙當然沒有追擊。
狼皮確實能賣錢,但為了幾塊錢鑽進一片不知道藏著多少野獸的山林顯然是一種極其愚蠢的行為。
他打開夏普斯步槍的槍膛,將裡面的彈殼退出來,又重新塞進一枚新的子彈。
埃米利奧站在原地觀望了半天,確定狼群沒有再捲土重來後扶正頭上的帽子,扭頭問道:「——都沒事吧?」
芙蕾雅從岩石後面探出頭來,搖了搖頭。
癱坐在岩石後面的湯姆也趕緊開口:「我也沒事。」
伊蒙扭頭看向埃米利奧:「你怎麼樣?」
「我的馬跑了。」
埃米利奧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
「我看到了。」
「那是我的馬!」
「我沒說那是別人的。」
埃米利奧瞪著他:「我要把她找回來!那婊子雖然脾氣不好,但她值四十美元!我承擔不起失去她的代價!」
「你上個月還說她最多值二十五。」
「現在漲價了,我對她產生了感情。」
「行吧。」伊蒙將步槍扛到肩膀上,「它們應該沒跑太遠,正好剛下過雪,你可以順著馬蹄印去找,應該不算困難……」
埃米利奧低頭看了一眼雪地里凌亂的馬蹄印:「你不跟我一起?」
「我還得盯著這個混球。」
湯姆聞言,立刻舉起被綁在一起的雙手:「——我不會逃跑,我也跑不了。我可以在這裡等你們回來!」
「你聽到了嗎?」伊蒙對埃米利奧說道,「他說他『不會逃跑』。」
丟掉馬兒的埃米利奧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聽著像是在威脅他?」
「因為我就是在威脅他。」伊蒙單手端起步槍,槍口直指湯姆,「——這個混蛋把我們引進了狼窩。」
好不容易才站起來的湯姆被伊蒙嚇得一屁股坐回到了雪地里:「不不不!這是個誤會!這是個誤會!!我真的不知道會撞見狼群——再者說,我都成這樣了,真撞見狼了我也跑不了啊!!」
「這裡不是狼窩……」一直沉默的芙蕾雅突然開口了,「但這附近確實經常會有狼群活動……」
湯姆沒想到芙蕾雅會替他說話,眼眸一下子亮了起來:「謝、謝謝……」
只不過芙蕾雅壓根兒就沒搭理他,她徑直走到伊蒙身邊,開口道:「你槍法真好。」
「我只是運氣好。」
隨口敷衍了一句後,伊蒙爬上一塊兒稍高的巨石,目送埃米利奧沿著馬蹄印離開,隨後又從隨身攜帶的腰包里掏出一個可伸縮的單筒望遠鏡,開始打量周圍的山林。
「礦洞還有多遠?」
「不遠了——嘶——」吃疼的湯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蓋上的繃帶,這才意識到他剛才被伊蒙從馬背上強行拽下來的時候,傷口又裂開了,布條上滲出了一小片鮮紅的血跡。
伊蒙低頭瞥了他一眼。
「你還能走嗎?」
湯姆擰著脖子看向頭頂上的伊蒙,他絲毫不覺得這個問題還存在第二種答案,於是硬著頭皮回答道:「能。」
「很好。」伊蒙點了點頭,「記住你說的話,我可不打算照顧你,如果你走不了了,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湯姆實在忍不住了,開口道:「你總是喜歡這麼嚇唬人嗎?」
伊蒙低頭瞪了他一眼:「誰跟你說我是在嚇唬你了?」
湯姆立刻不吱聲了。
伊蒙則重新舉起他的望遠鏡觀察起四周的環境。
狼群並沒有折返回來,山林重新恢復了寧靜。
陽光從樹枝的縫隙間傾瀉下來,照得積雪表面閃閃發亮,靜謐又美麗。
要不是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火藥燃燒後散發的刺鼻氣味兒,以及殘留在山坡上的那道明顯到難以忽視的血跡,剛才發生的一切倒真像是一場短暫的集體幻覺……
埃米利奧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芙蕾雅不想跟湯姆待在一起,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在雪地里蹚了一小段路,她本意是想去看看那頭中槍的領頭狼摔到哪兒去了,但走著走著就發現自己已經離伊蒙有一段距離了,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前進時,她聽到石頭上的人朝她叮囑了一句。
「別走太遠。」
「好。」
芙蕾雅的聲音輕飄飄的,稍微有些沙啞。
——她倒是還算聽話,在被伊蒙提醒了一句後就不再往前走了,而是折返回來。
只是她剛邁過一片積雪,右腳就突然被雪堆里的什麼東西給勾了一下。
「哎呀!」
毫無防備的芙蕾雅頓時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地撲進了雪地里。
「——妙極了!」
伊蒙收起望遠鏡,從岩石上跳下來,蹚過積雪,伸手把她拉了起來。
「沒受傷吧?」
芙蕾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又趕緊拍掉沾在臉上和胸前的大片白雪。
伊蒙盯著她的眼眸看了半天,忍不住問道:「平地也能摔跤?」
「我是被什麼東西絆倒的!」芙蕾雅為自己辯解道,「而且這也不是平地,是雪地!」
伊蒙低頭一看,發現積雪中確實露出了一小截深褐色的木頭。
——好吧,至少這姑娘不是無藥可救。
「我踩到根枯樹枝……」芙蕾雅一邊拍著身上的雪,一邊強調道,「我可不是平地摔跤!」
「我知道。」伊蒙蹲下身去,用手刨開周圍的積雪,發現那截絆倒芙蕾雅的木頭並不是什麼枯樹枝,木頭的表面明顯經過人工剖削,邊緣處還掛著一枚嚴重彎曲的鐵釘。
——這顯然不是大自然能生長出來的東西。
「什麼鬼?」
伊蒙繼續伸手撥開周圍的積雪。
越來越多的木質結構顯露了出來。
很快,他便意識到自己正踩著一塊兒脫落的車廂側板。
木板表面殘留著不少暗紅色油漆,一側還掛著半截鐵製鉸鏈。旁邊的雪層下面還埋著一根斷裂的輪輻和幾塊兒用來包裹車輪外緣的彎曲鐵箍。
伊蒙皺起眉頭,說道:「這是馬車上的東西……從斷面來看,還挺新鮮的。」
「馬車?」
芙蕾雅湊近了一些,低頭觀察。
伊蒙沒吭聲,他起身沿著零件散落的方向找了過去,一邊用靴子刨著地上的積雪,一邊往前走。
雪地里斷斷續續地出現了越來越多的雜物:一些木桶的碎片、幾根斷裂的麻繩、被壓癟的鐵皮水壺、甚至還有一些還沒開封的鐵皮罐頭和各種亂七八糟的日用品……
這些散落的東西一路延伸到山道右側。
而那裡有一道被松樹和灌木遮擋的懸崖。
伊蒙心裡頓時生出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你待在這裡。」
他端起步槍,小心翼翼地朝懸崖邊走去。
距離邊緣越近,散落在雪堆里的東西就越多。雪層里甚至還出現了兩道深深的車輪痕跡,只不過大部分已經被昨夜的暴風雪填平,只剩下靠近懸崖灌木叢的那一小段還能勉強辨認出來。
結合上述這些線索,伊蒙已經大致猜到了這裡之前發生過什麼。
——不久以前,曾有一輛馬車在這裡失去了控制。
他來到懸崖附近,沒有貿然往前,而是摸起一根木棍兒,一點點探進雪堆里,確認前方不是一腳踩下去就會整個塌掉的雪檐以後,才緩緩探出腦袋,朝懸崖下面望去。
事實也印證了他的猜測。
——有一輛嚴重損毀的馬車正卡在懸崖下方的山壁上。
它距離山道大約有四五十英尺,車廂已經完全破碎,只剩下底盤和半邊側板被兩棵橫著生長的松樹勉強托住。其中一匹挽馬掛在斷裂的車轅上,脖子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兩條後腿則是半跪在岩壁上,整個身體早已凍得梆硬。
另一匹馬則摔在更深處的亂石之間,伊蒙只能看到半截被白雪覆蓋的肚皮和兩條僵直的後腿。
伊蒙眯起眼睛,仔細掃視懸崖下方。
有馬車、有馬,但沒看到人——也許是被白雪覆蓋了。
「下面有什麼?」待在後面的芙蕾雅問道。
「還不好說。」
伊蒙左看右看,發現懸崖側面的岩壁上分布著不少可以落腳的凸起和縫隙,而在這些凸起和縫隙的下面則有一道相對寬敞的平台——如果只是尋常的平台,伊蒙很有可能會直接忽視,可那片平台旁邊的岩縫上,明顯殘留著一道暗紅色的血跡。
伊蒙扭頭看了看芙蕾雅,她還老老實實地站在剛才的那個位置上,一步沒動,而湯姆也依舊乖乖地坐在岩石旁邊,低頭擺弄著他的膝傷——當然,去找馬的埃米利奧也還沒回來。
「你在那裡老實待著!!別過來!聽到沒?」
伊蒙朝芙蕾雅喊道。
「好,我知道了,可——」
在得到芙蕾雅的「肯定答覆」後,伊蒙將步槍斜倚在懸崖邊的松樹幹上,然後往懸崖邊上一趴,緩慢向下挪動身體。
下降到平台上的過程要比他想像的困難,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絕對不會再冒險嘗試了。
雖然積雪沒有堆在岩壁上,但那些雪水在滲進岩縫後會凍結成冰,讓很多看似可靠的落腳點變得異常濕滑。伊蒙每往下挪動一步,都會先用靴尖踢掉岩石表面的薄冰,再確認腳面踩踏的石塊不會突然鬆動,這才會落腳。
他花了好幾分鐘才終於下降到平台上,然後貓著腰順著岩壁上的血跡往前走。
平台盡頭的岩壁上有一道十分狹窄的縫隙,寬度只夠一個成年人側身通過。裂隙外面還生長著幾棵低矮灌木,如果不走到近處,根本不會注意到岩壁後面還藏著一個空間。
而伊蒙清楚地看到,那道血跡一直延伸進了岩縫深處。
而且,從血跡留下的位置來看,也不像是狼或者其他四條腿的動物留下來的。
因為位置太高。
所以,留下這些血跡的大概率是人。
伊蒙又想起自己剛才只在懸崖底下看到了破碎的馬車和兩匹挽馬,沒有看到駕駛馬車的人——或許那個人在馬車墜崖之前便跳車逃過了一劫……
想到這裡,伊蒙拔出左輪手槍,握在右手手心裡,然後彎著腰,側著身體擠進岩縫。
裡面比想像中更狹窄。
粗糙的岩石不斷摩擦著他的大衣,甚至好幾次勾住了腰間的槍套。
他只能摒著呼吸,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走了大約十幾英尺後,前方的空間突然開闊起來。
——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小型岩洞。
洞口雖然狹窄,但裡面的空間卻很大。
厚重的岩層還擋住了大部分風雪,地面上還散落著一些枯草和碎石。
光線很暗。
但伊蒙還是有所發現。
和他猜的一樣,那個及時跳車的馬車夫就呆在這裡,因為他看到洞穴深處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走近了才意識到,那個人正靠坐在岩壁旁邊,腦袋低垂著,身上還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伊蒙握緊手槍,繼續靠近。
「嘿!你還活著嗎?」
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嘿!」
還是一動不動。
伊蒙走到近處,用靴子踹了那人一腳。
這回那人有反應了,硬邦邦的身體受力傾斜,直接倒在了地上。
「Jesus christ…」
很明顯,他已經死透了。
身體都被凍成冰棍兒了,想不死都難。
伊蒙這才收起戒備,放心大膽地靠過去,在老冰棍兒的身旁蹲了下來。
借著從岩縫外面照進來的微弱光線,他終於看清了死者的模樣。
這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白人男性。
身材高大,留著濃密凌亂的鬍鬚,額頭和左側臉頰上凝固著大片黑色的血跡。其中一條腿以極其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斷裂的骨頭甚至已經突破血肉屏障穿刺了出來——也許他當時跳車的時候正好撞到了石頭上面,大冬天骨頭本來就脆,左不過就是「咔嚓」一聲響。
男人的雙臂緊緊抱在胸前,赤裸在外面的皮膚都已經變成了青灰色。
他沒有閉眼。
換另一種說法就是——他死不瞑目。
種種跡象表明,這個男人是被活活凍死的。
至於他為什麼會被凍死,伊蒙的腦袋裡也有一個大致的猜測:要麼是被狼群盯上了,馬車失控,為了躲避狼群,跳車後的他拖著斷腿躲到了這裡;要麼是在暴風雪中迷了路,挽馬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東西,或者聽到了什麼東西,受到了某種驚嚇,失控,他為了躲避暴雪躲在了這裡。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畢竟人已經死了,再去討論他是怎麼死的已經毫無必要。
重要的是這個被凍死的倒霉蛋,伊蒙看著有些眼熟。
他盯著這張僵硬發青的臉左看右看,覺得自己才剛剛見過這張臉。
——嘶,是在哪兒見過來著?
想著想著,伊蒙的腦海里突然閃過那個被木屋女主人西格麗德奪走的相框。
「……你他媽一定是在逗我吧……」
伊蒙的確見過這張臉。
就在那張放在林德霍姆家壁爐上方的全家福里。
那張照片裡也只有一個男人,就是面前的這根冰棍兒。
——亨里克·林德霍姆。
芙蕾雅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