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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21.褻瀆(上)

2026-09-16 22:20:46 作者: 苦労騎士

  羅伯特是一名貨運馬車夫。

  他身高接近六英尺,肩膀寬、肚子大,從遠處看就像是一個立在地上的梨。

  所以認識他的人都管他叫「大鮑勃」。

  大鮑勃已經在丹佛城趕了七年的貨車,是德懷爾沙龍的常客。

  這主要還是源於別的沙龍他也不敢去,要麼是花不起錢,要麼就是硬茬兒太多。

  大鮑勃雖然「體型龐大」,但內里其實很虛,再加上這些年酒喝得越來越多,肚子也是越來越大,幹活兒的時候倒是還有一身力氣,但要讓他擼起袖子跟人干架,他的這副身體就有些吃不消了。

  所以,大鮑勃會儘可能地避開那些有風險的酒館。

  ——德懷爾沙龍其實就挺好的。

  硬茬兒少、酒水便宜、還有漂亮女人看……

  ——至少對他而言已經足夠漂亮了。

  但其中最重要的是——「茉莉」也在這兒工作。

  是的,大鮑勃早就盯上茉莉了。

  畢竟在一群整天打嗝放屁的糙漢子之中,像林間小鹿般輕盈靈動的茉莉實在是太惹眼了。

  哪怕她身上經常髒兮兮的,很邋遢,但這些瑕疵根本遮不住那張討人喜歡的小臉。

  她個頭不高,身板兒也薄,端著托盤在人群中來回穿梭的時候,總會讓人擔心她下一秒就會被哪個醉鬼一屁股頂飛出去……

  可她偏偏靈活得很。

  誰向她伸手,她就躲。

  誰故意擋她的路,她就會從桌子和椅子之間的縫隙中鑽過去。

  真要實在躲不開了,她便仰起那張討喜的小臉,露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說上一句「先生,您弄疼我了」,往往就能讓對方在周圍人的鬨笑聲中放她離開……

  最重要的是,她笑起來很漂亮,很有感染力。

  而且她還會唱歌!

  

  大鮑勃的印象十分深刻:之前有一次,她曾在男人們的起鬨下站在桌上唱了一首《把我放進我的小床》。

  那是一首從東部傳過來的小調,多少帶著點兒哄孩子睡覺的味道,是茉莉還在波士頓那會兒學會的。

  曲調很簡單,跟兒歌差不多,但她唱出來就是很好聽。不像住在沙龍二樓的那些常年抽菸喝酒、嗓子一個比一個沙啞的老女人們,她的聲音很清脆,對大鮑勃來說那簡直就是天籟!

  當然,她在剛開始唱的時候,多少還是有些放不開,兩隻小手緊緊地捏著裙擺,站在桌子中央不敢往下面看。聲音也小得可憐,跟煩人的蚊子聲似的,嗡嗡嗡的,完全被周圍的吵鬧聲給蓋過去了。

  周圍的男人們自然不肯輕易放過她。

  有人用拳頭砸桌子,有人敲著酒杯催促,還有人扯著嗓子要求她唱大聲點兒。

  茉莉被鬧得實在沒辦法,只好鼓起勇氣重新唱了一遍。

  這一次,她抬起了頭,引吭高歌。

  唱到後面,她自己好像也沒那麼緊張了,臉上綻放出十分甜美的笑容,還跟著曲子輕輕搖晃起腦袋。那頭亂糟糟的短髮也跟著一甩一甩的,非常活潑,很容易就能讓人聯想到那些白天站在樹枝上瞎叫喚的小鳥兒。

  平日裡混亂嘈雜的沙龍也難得迎來了安靜的時刻。

  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的優美歌喉給吸引過去了。

  當然,也只有片刻。

  因為一曲唱完,桌子下面立刻響起了口哨聲和叫好聲,沙龍內部也重新變得嘈雜起來,有人在往桌上丟硬幣,還有幾個喝得爛醉的傢伙嚷嚷著讓她再唱一首……

  大鮑勃那天也扔了錢。

  整整一枚五美分的鎳幣。

  這對他來說已經算是相當大方了,要知道那一枚硬幣可是能買到不少好東西的!

  但事後想來,大鮑勃認為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因為茉莉彎腰撿起那枚硬幣的時候,還十分靦腆地朝他笑了一下,說了句:「——謝謝你,大鮑勃。」

  就是短短這麼一句話,讓大鮑勃記了好幾個月。

  他甚至一度以為,茉莉應該對自己有些不一樣的感情。

  畢竟那天晚上給她扔錢的人那麼多,她為什麼偏偏叫了他的名字?還對他笑了!


  ——這難道不能說明點兒什麼嗎?

  至於茉莉是不是對每一個給她錢的人都這麼笑,大鮑勃從來沒有仔細觀察過。

  他也不願意觀察。

  因為他更喜歡自己琢磨出來的那個答案。

  然後再不斷地用酒精去美化它。

  反正,自那以後,他每次進德懷爾沙龍都會留意茉莉在哪兒,有時還會故意坐到她經常走動的過道旁邊,再買上一兩根他壓根兒抽不慣的紙菸。

  有一次茉莉被客人堵住騷擾,大鮑勃甚至還站出來替她解了圍。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越發覺得自己和其他男人不一樣。

  其他人只是想占她的便宜,但自己可是真「照顧」過她的。

  ——至少大鮑勃是這麼認為的。

  但事實上,他和其他人根本沒有什麼區別。

  大家其實都在等。

  等茉莉的年紀再大一點兒,等沙龍的主人派屈克·德懷爾覺得她賣火柴、賣紙菸已經掙不到更多的錢了,也沒必要繼續讓她打掃屋子干雜活的時候,她就會被送上二樓接客。

  這是一件註定會發生的事情,無非時間長短罷了。

  ——所有被送到沙龍工作的女孩兒,到最後都會上樓成為妓女。先在樓下賣賣火柴和菸捲兒,再端端酒、擦擦桌子,等客人們都認熟了那張俏臉,老闆就會開始替她計算她「真正」能掙多少錢……

  流程大概就是這樣。

  反正大鮑勃是沒見過例外。

  他感覺自己已經等了很長很長時間了。

  ——我每天卯足了勁兒趕貨車為的是什麼?

  他沒老婆、沒孩子,屬於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主。

  他賺來的錢基本都花在沙龍里了——除了酒水和食物,其它支出都在茉莉身上。

  所以大鮑勃始終認為,等派屈克要求她上樓的那一天到來時,她理應對自己特別一點兒。

  至於茉莉願不願意接待他,大鮑勃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

  哪個男人會去考慮這種問題呢?

  ——畢竟出來賣的女人能有幾個一開始是真心實意的?最後不一樣都得學會笑著招呼客人?那還有什麼可想的呢?

  本來,大鮑勃今天挺高興的。

  因為他最近剛拉了批貨去銀羽鎮,賺了點兒小錢,回到丹佛,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進德懷爾沙龍去找茉莉。

  結果正好撞見茉莉站在一個小白臉兒的桌邊和他說話。

  一站就是半天。

  大鮑勃必須得承認這個小白臉兒長得確實不錯,帥氣迷人——和他年輕時有的一拼。

  但那有什麼大不了的?

  誰歲數上去之後不橫向發展?誰歲數上去之後不會掉頭髮?

  大鮑勃本就因為茉莉在那個小白臉兒旁邊站了那麼久而心懷不滿,結果和他同行的朋友又認出來那個小白臉兒就是在丹佛「臭名昭著」的「長槍多諾萬」。

  ——人們都說他揣著一桿「長槍」,捅遍了全丹佛的漂亮女孩兒。

  這個名號就是這麼來的。

  大鮑勃一聽這話,心裡就更不痛快了。

  長得帥也就算了。

  竟然還到處勾搭女人?

  到處勾搭女人也就算了。

  現在還把主意打到了茉莉身上!

  這還沒完。

  沒過多久,茉莉竟然紅著眼睛從那小白臉兒身邊跑開了,一頭扎進後廚,再也沒出來過。

  大鮑勃一看這場面,酒勁兒立刻湧上了腦袋。

  ——茉莉哭了。

  ——那個小白臉兒把我的小茉莉給弄哭了!

  這還得了?

  他當場就斷定,伊蒙肯定是趁茉莉靠近的時候說了什麼下流話,或者乾脆動手占了她的便宜。

  至於茉莉究竟為什麼會哭,他根本沒有去問。

  也沒有那個必要。

  因為他已經在心裡替茉莉把整件事情想明白了。


  他認為眼下正是他需要站出來的時候。只要自己當著所有人的面教訓那個小白臉兒一頓,茉莉就會知道,誰才是真正願意替她出頭的可靠男人——什麼狗屁「長槍多諾萬」!不過就是個花花架子!

  於是乎,大鮑勃彎腰拎起了被他放在椅子邊上的短柄斧。

  這把斧子是他平時劈木箱、修理車轅時用的傢伙什兒,斧刃算不上多鋒利,但也足以震懾其他人了。

  而且真要掄起來,砸斷一兩根兒骨頭肯定不在話下。

  他借著酒勁兒,氣勢洶洶地朝伊蒙走了過去,這一路上,他已經想好了一肚子狠話,準備先狠狠嚇唬一下那個小白臉兒,再把斧子往桌上一拍,讓對方老老實實站起來道歉。

  結果他才剛罵出半句話,伊蒙的槍口就已經頂在了他的老二上。

  大鮑勃甚至都沒看清那把槍到底是怎麼拔出來的。

  他只覺得底下突然一涼。

  再低頭一看,槍口就已經抵在了他這輩子最不願意挨槍子兒的地方。

  那一刻,大鮑勃腦海里冒出來的第一念頭並不是反擊。而是萬一這小白臉兒真朝那兒開槍了,自己下半輩子是不是只能蹲著撒尿了?

  第二個念頭才是周圍的人都在看。

  第三個念頭則是——

  他應該說點兒什麼。

  可伊蒙壓根兒就沒給他發揮的機會。

  「你有孩子嗎,大肚子?」

  他沒有孩子,畢竟他連老婆都沒有,所以他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我不介意讓你這輩子都沒機會有——但我如果現在開槍,你的屌血會濺在我的餐盤裡,甚至會濺到我的臉上……」

  後面的話,大鮑勃其實已經聽得不太清楚了。

  他只記得周圍好像有人在笑。

  一開始可能還是零零散散的幾聲。

  等他點頭認慫,唯唯諾諾地從桌邊退開後,那笑聲似乎一下子就變多了。

  大鮑勃不知道這些笑聲是不是針對他的,他也不敢四處亂看,一心只想趕緊走回自己的座位。

  最可氣的是,在回去的路上,他腳底下還拌了份兒蒜,差點兒一頭撞在桌角上……

  周圍的笑聲好像更多了,似乎沙龍內外都洋溢著快活的氣息。

  大鮑勃好不容易才逃回自己的位置,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緣故,他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手裡的斧柄也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跟他同桌的沃爾特與弗蘭克誰都沒吭聲。

  這倆人跟他一樣,都是在丹佛周邊活動的貨運馬車夫,他們三人平時在同一家貨運行接活兒,有貨的時候趕車,沒貨的時候就泡在德懷爾沙龍里喝酒。

  沃爾特今年三十六歲,很瘦,從遠處看就像根兒立在地上的木棍兒,左臉從眼角到下巴處有一道淺淺的傷痕,聽他自己說是多年前翻車時被車上的鐵鉤劃出來的,落了疤。他平時不怎麼愛說話,但三個人里數他腦子轉得快。

  弗蘭克則年輕一些,嘴碎,膽子也沒有自己吹得那麼大。他平時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在別人打架的時候站在旁邊起鬨,等其中一方倒下了,再過去補上兩腳。然後以後就能跟別人吹噓那人是他干倒的。

  ——剛才大鮑勃拎斧子過去找伊蒙茬兒的時候,他們兩個誰都沒攔著。

  一方面是想看熱鬧。

  另一方面,他們也不覺得一個長得過分漂亮的小白臉兒能有多厲害。

  ——大家一樣都在德懷爾沙龍喝酒,他還能比別人多出兩隻眼睛兩張嘴?

  ——那玩意兒再大再長也不能打架的時候拿出來用吧?

  結果現在,大鮑勃一腳踢上鋼板,灰溜溜地回來了。

  斧子還在手裡,臉卻徹底丟乾淨了。

  弗蘭克低頭喝了一口酒,肩膀一抽一抽的,明顯是在憋笑。

  大鮑勃心裡堵得慌,正愁沒地方發泄,於是一把將斧子拍在桌上,罵道:「——你他媽笑什麼?」

  弗蘭克立刻把笑容憋了回去,正色道:「我沒笑。」

  「你肩膀都快他媽抖散架了!還他媽說你沒笑!?」

  「哦,那是因為我嗆著了。」


  「放你媽的屁!」

  然而,大鮑勃罵得越凶,弗蘭克就越想笑,眼看著就要繃不住了,還是一旁的沃爾特出來為弗蘭克解了圍。

  他放下酒杯,瞥了一眼不遠處的伊蒙,說道:「那是個硬茬兒。」

  「廢他媽話,我也知道!」大鮑勃灌下一大口酒,企圖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痛快都咽進肚子,「——這事兒沒完!」

  「得了吧,都這樣了,你還想找他的事兒?」弗蘭克搖了搖頭,完全不認可大鮑勃的想法,「這種人一般是不會來這地方喝酒的,估計也就這一回,你就別去找事兒了。」

  ——就這一回?

  大鮑勃根本不相信弗蘭克的話。

  ——他明顯是盯上茉莉了,怎麼可能就這一回呢?

  「想都別想!我肯定會找他算了這筆帳!但不是現在……」

  大鮑勃雖然沒什麼腦子,但也不至於蠢到再把臉送上去給小白臉兒打上一回,剛才那下就夠他媽疼的了。況且伊蒙明顯是個練家子,正面動手肯定討不到便宜……

  「我想的是,等他一會兒離開,我們就悄悄跟上去。」

  大鮑勃一邊喝悶酒一邊說道。

  沃爾特沒有立刻答應。

  他又盯著伊蒙看了好一會兒。

  不過真正引起他注意的並不是伊蒙,而是坐在他對面的那個「女牛仔」。

  他不禁在心中感慨——這小白臉兒可真他媽走運!

  那個女人漂亮得不像話,比「茉莉」可美多了,多的多的多!

  沃爾特在西部遊蕩了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

  看著看著,沃爾特心中便起了邪念。

  ——要是能幫著大鮑勃把這個小白臉兒給收拾掉的話……

  於是,他開口說道:「這小白臉兒可是有錢得很,你要是真想收拾他,也許還能順便賺上一筆……」

  大鮑勃自然納悶兒:「——你怎麼知道他有錢?」



  這理由簡單粗暴,但卻很有說服力。

  大鮑勃這樣的人自然買帳。

  「而且你看他的槍,靴子,還有馬具——」沃爾特繼續往火堆里添柴,「可都不是便宜貨。我敢賭,這小子身上絕對有不少貨。」

  大鮑勃琢磨了一會兒,又回想起自己被伊蒙拿槍抵著老二時的窘態,心裡怒意難消,再加上酒勁兒上頭,當即決定干他一票:「——我們先搞清楚他住哪兒,然後等到晚上去干他!」

  「就咱們仨?」弗蘭克不是很想蹚這趟渾水。

  「咱們仨還不夠?」

  也不知道是酒精還是怒意在作祟,大鮑勃突然又有了底氣,腰杆兒都直起來了。

  他們三個人都是貨運馬車夫,平時搬木箱、扛酒桶,力氣自然不差。

  更何況沃爾特的貨車座位下面還藏著一支雙管霰彈槍,弗蘭克腰間有左輪,大鮑勃自己也有槍,只不過剛才沒用上……

  無論怎麼講,三個人,三把槍,還是趁夜偷襲。

  優勢在誰顯而易見!

  於是,三個人這麼一合計,一個極其粗糙但是目的性非常明確的犯罪計劃就這麼新鮮出爐了。

  ——揍人、搶錢、劫女人。

  這就是為什麼伊蒙剛才會從二樓窗邊看到大鮑勃窩在寄宿屋附近的馬棚里。

  因為他們在觀察、在等待,等到夜深人靜,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對他下手……

  不過,打仗講究天時地利人和,而伊蒙一樣也不想主動讓給他們。

  正好他也跟芙蕾雅聊完天兒了,所以他決定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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