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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23.褻瀆(下)

2026-09-16 22:20:52 作者: 苦労騎士

  「多諾萬?你——」

  派屈克立刻就認出了這位不速之客,但又感覺自己看得不太真切,於是下意識地把提燈往前遞了遞,這才徹底確定那人真是他媽伊蒙·多諾萬。

  「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尋思我進來的那會兒就能吵醒你,沒想到你睡得跟死豬似的。」伊蒙拍了拍手,「了不起。」

  派屈克並沒有理會這名牛仔的嘲諷,因為他的注意力基本都在伊蒙的左輪手槍上,他一連看了那玩意兒好幾眼,然後開口說道:「——你,來幹什麼?」

  「當然是來找你。」伊蒙從口袋裡摸出懷表,煞有其事地看了一眼時間,「放輕鬆,我都已經在這兒坐了一個半鐘頭了,要是真打算對你不利,早就下手了,不可能還讓你有機會張嘴說話。」

  派屈克一聽這話,心裡一陣後怕。

  萬一伊蒙·多諾萬真是什麼歹人,他恐怕早就涼了……

  「要不,你先把槍收起來?」

  由於那把槍的存在,派屈克也摸不准伊蒙此行是否帶有惡意,他心裡是真沒底。

  伊蒙當著派屈克的面兒舉起雙手,來回擺了擺:「當然!我只是擔心你被驚醒之後給我來上一槍。」

  說完,伊蒙就把他的左輪放在了床頭柜上。

  派屈克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或許下次你該學會敲門。」

  「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來過這裡,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聽完這話,派屈克心裡剛剛放下去的石頭又懸了起來。

  大半夜地偷偷摸進來,還不想讓別人知道。

  ——那能是為了什麼好事?

  想到這裡,派屈克提著燈走到床邊。

  他剛才下床的那一側也有一個床頭櫃,床頭櫃的抽屜里放著他的手槍。

  「你想幹什麼?」派屈克把提燈往床頭櫃的櫃面上一放,眼神順勢落在了抽屜上。

  伊蒙當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但他沒有做出反應,而是開口說道:「我可以先告訴你這件事情最後的解決辦法,問題我們可以一會兒再談。」

  

  ——這倒是新鮮。

  派屈克心想。

  「行。反正是你先來找我的,你說吧,什麼解決辦法?」

  「我會帶茉莉離開丹佛。」

  聽到這話,派屈克抬頭看了伊蒙一眼。

  哪怕屋內的燈光有些昏暗,伊蒙還是能夠明顯看到派屈克臉上流露出的不滿情緒。

  「——茉莉?」

  「別說你不認識。」

  「我當然認識,在樓下打雜的那個小丫頭。」派屈克點了點頭,「你看上她了?」

  「我對身體都沒長開的小屁孩兒沒興趣。」

  ——你自己不也是個小屁孩兒?

  派屈克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當然,他沒有膽子說出口,畢竟這麼年紀輕輕就打出來點兒名堂的「小屁孩兒」可不是光靠嘴上功夫的。

  ——也不是光靠床上功夫的。

  「她馬上也就成年了。說長身體也就長了。」

  「我知道你打算把她送上二樓。」伊蒙說道,「恐怕你要打消這個念頭了。」

  派屈克心裡不爽,但他還是順著伊蒙的話題說了下去:「你從來沒有來過我的沙龍——『長槍多諾萬』。這條街上的沙龍、妓院、酒館你幾乎每個都去過,唯獨沒有來過我這裡。」

  「這是因為我不喜歡老女人。」伊蒙也是有十分充足的理由的,「也不喜歡醜女人——而你這沙龍兩樣都占。除此之外……」伊蒙觀察了一下派屈克的臉色,「有本事的人都不會來你這兒喝酒,派屈克,你應該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假如你手裡有份兒工作,需要找個能手,你會來這兒找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如果真要找個靠得住的能手,他應該會去不遠處的「白象酒館」碰運氣。

  但事實歸事實,被伊蒙這麼當面戳穿,派屈克面子上當然有些掛不住,這讓他非常不爽。

  「——那個女孩兒可以改變這一切。」派屈克變了臉色,「就連你都知道『茉莉』,她日後會成為整條街上最好的沙龍女孩兒,這會改變一切。」


  派屈克的語氣十分篤定,就好像他的夢想已經在現實中實現了似的:「她現在還只是在樓下賣煙打雜,就已經有一群蠢貨每天都跑過來看她了。等她再長大一點兒,只要往樓梯口一站,那些蠢貨就會自己把錢掏出來!所以我不可能會讓你把她帶走。」

  「哈哈哈!我不覺得一個沙龍女孩兒就能逆轉沙龍的處境,派屈克。」

  伊蒙笑著搖了搖頭。

  「據我所知,你很久之前就已經在丹佛定居了,但你的沙龍卻始終……該怎麼形容呢……不入流。對,這是個好詞——你的沙龍始終不入流的本質原因,並不是地段不好,也不僅僅是因為這裡的酒水不行、氣氛很差、女人很醜,而是因為這裡。」

  伊蒙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你壓根兒就沒這個腦子。」

  派屈克的臉都被伊蒙氣綠了,他惡狠狠地咬了咬後槽牙,背在身後的手已經摸到了抽屜把手,距離裡面的左輪手槍只有「一手之遙」。

  而伊蒙還在持續輸出:「沒錯,茉莉是很好,你把她送上二樓,也許能讓你的沙龍紅上個把月,前提是在此期間她不會被人玩兒壞,而我對此深表懷疑,因為在你的沙龍里消費的那些個蠢貨是不會對她手下留情的。但不管怎麼說,如果你只想靠她就把你的破沙龍變成『白象』那個檔次的場所,你就是在痴人說夢。

  茉莉身上的魔力在於她還沒被人碰過——越多人惦記的東西,你就越是不能賣,因為你一旦賣出去了,那東西就會立刻貶值。

  你讓她留在樓下打雜,大家都會知道德懷爾沙龍的樓下養著只夜鶯,可你要把她送到樓上,那就變成了德懷爾沙龍里有一隻會唱歌的雞,可問題是男人們在干正事兒的時候是不會想聽雞唱歌的,你能明白這裡面的區別嗎?」

  派屈克覺得伊蒙說的這套歪理還挺他媽有道理的,但他當然不會承認這一點。

  「茉莉是菲爾交給我照顧的,是他收養了那個女孩兒,所以你不能帶走她。」

  「說得對,他只是讓你照顧她,沒讓你送她上二樓。」

  「——怎麼菲爾不自己過來跟我說?他沒這個膽量?呵,我想也是,他還欠我不少錢呢!」

  伊蒙眯起眼睛:「他欠你多少錢?」

  「二十九美元八十五美分。」

  派屈克幾乎沒有猶豫,張口便報出了一個精確到美分的數字,有零有整的。

  伊蒙挑了挑眉毛。

  「你可記得真清楚。」

  「那肯定的。」派屈克笑著說道,「畢竟他是我最好的客人。」

  伊蒙當然明白派屈克在打什麼鬼主意。

  早晚有一天,菲爾會填不上他欠下的債,到時候派屈克就能名正言順地把茉莉搞到手。

  很老套的手法,但總是很有效。

  ——但前提是菲爾不是一個老騙子。

  「是誰跟你說菲爾收養了茉莉?」

  「你自己去問問那個老混蛋。」

  「所以是他親口承認的?」

  「不然還能是誰?」

  伊蒙被逗樂了,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派屈克,我剛才說什麼來著?你竟然會相信一個老騙子的話。據我所知,茉莉只是他隨手撿來的女孩兒,沒有任何官方文件能證明他正式收養了茉莉。這種事情只要稍微打聽一下就能知道,結果你竟然被蒙在鼓裡,真是他媽活見鬼……」

  派屈克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嘴唇也跟著哆嗦了幾下。

  他倒不是因為菲爾沒有正式收養茉莉而生氣。

  或者說不全是。

  真正讓他感到難受的地方在於——他竟然讓那個缺了一隻耳朵的老酒鬼給騙了。

  而且一騙就是這麼多年!

  菲爾每次在沙龍里喝得爛醉,拍著胸脯說茉莉就是他「閨女」的時候,派屈克從來都沒有懷疑過。

  ——畢竟誰會拿這種事情撒謊?

  更何況菲爾還表現得那麼自然。

  當有人問起茉莉的來歷時,他就會說那丫頭命苦,小時候沒了爹媽,是自己看她可憐才帶在身邊;當有人問他有沒有辦過手續時,他就會罵對方多管閒事,然後再吹噓一下自己認識法院裡的人,早就把一切安排妥當了。


  說得有鼻子有眼。

  派屈克自然也就信了。

  他甚至還在心裡盤算過,等菲爾還不上錢的時候,自己就可以拿著欠條去找那個老東西談一談。

  只要菲爾點頭把茉莉留在沙龍,這筆爛帳就算一筆勾銷。

  反正父親拿女兒抵債這種事情在這年月也不算多麼稀奇。

  結果現在伊蒙告訴他——

  菲爾壓根兒就不是茉莉的養父。

  沒有收養文件、沒有法院記錄。

  ——啥都沒有。

  那個老騙子只是在路邊撿到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孩兒,然後隨口編上幾句胡話,就讓一群傻帽兒默認了他對茉莉擁有某種權利……而派屈克就是那些傻帽兒中的一員!?

  「該死的老東西……」

  派屈克好不容易才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話。

  他明顯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

  幸好房間裡的燈光不算明亮,不然伊蒙肯定能發現他的那張囧臉已經紅到了耳朵根兒。

  派屈克已經在霍拉迪街上混了十幾年。

  每天都在跟醉鬼、賭徒、妓女和騙子打交道。

  平時只有他給別人挖坑的份兒,什麼時候輪到別人把他耍得團團轉了?

  最可氣的是,騙他的還是菲爾——一個經常醉得連褲子都穿不好的老混蛋!

  派屈克越想越覺得臉上掛不住,這他媽要是讓別人知道了還了得?

  「他跟我說過——」

  「騙子當然會說。」伊蒙直接打斷了他,「不然怎麼會騙到你呢?他也試過用這種辦法去騙別人,但問題是別人不是傻瓜,派屈克。你覺得他當初為什麼會把茉莉放在你這裡讓你來照顧?他難道不知道你對她有什麼打算嗎?不,他知道,要不然他為什麼敢整天在你這裡賒帳,因為他知道你會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伊蒙攤了攤手,繼續說道:「沒錯。派屈克,菲爾可不是什麼會下金蛋的鵝,那條老狗頂多也就比銅板亮一點兒。這條街上的沙龍、妓院、酒館、賭場……是個老闆都知道菲爾不靠譜,也就你信他的話。現在所有人都在等著看你的笑話呢,不然你以為我今天為什麼會偷摸過來找你,我可不是為了幹什麼壞事,我這是在為你考慮,所以……」

  派屈克的臉色一下子更難看了。

  他當然不願意相信這是事實。

  但越不願意相信,伊蒙剛才說的那些話聽起來就越像是真的。

  菲爾每次來賒帳的時候,旁邊確實總有人在笑。

  以前派屈克還以為那些人是在笑菲爾不要臉,現在回頭一想——那些混蛋該不會是在笑自己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的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而伊蒙,不緊不慢地將手伸進大衣內側,從裡面摸出一捲紙幣。

  他解開繩子,把紙幣攤在腿上,低頭數了起來。

  「一、二、三……」

  派屈克看著他從裡面抽出一張又一張錢,心中的警惕逐漸變成了疑惑。

  「你在幹什麼?」

  伊蒙沒有回答。

  他數出二十九美元,將那疊紙幣整整齊齊地放在了床頭柜上,然後又用自己的左輪手槍壓住。

  接著,他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

  他拿著錢袋往床頭櫃的櫃面上一倒,裡面的硬幣立刻叮叮噹噹地落了出來。

  幾枚銀幣滾到了床頭櫃的邊緣,眼看著就要掉下去了,又被伊蒙伸手擋了回來。

  他把落在櫃面上的硬幣一枚一枚地分開。

  兩個二十五美分,三個十美分,還有一個五美分。

  伊蒙低頭算了算,又重新數了一遍。

  「八十五美分。」

  說完,他把那些硬幣推到了紙幣旁邊。

  派屈克看著床頭柜上的錢,又抬頭看了看伊蒙。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看,派屈克,我和菲爾不一樣,我是個有涵養的人,我不願意自己吃虧,也不想看到別人吃虧。所以我希望我們可以找到一個互利共贏的方案,徹底了結這件事。這是那個老混蛋欠你的錢,一共是二十九美元八十五美分,一分不少,都還你。把茉莉交給我,你就再也不會見到我了。」


  說完,伊蒙朝派屈克露出友善的笑容。

  派屈克正在氣頭上呢,自然不會輕易認同伊蒙的提案。

  「——是菲爾叫你來的?讓他自己來跟我說!!」

  「他來不了。」

  「他不敢來?所以派你過來對付我?」

  「我說了,他來不了。他死了。」

  派屈克懵了:「你說什麼?」

  「被這場暴風雪凍死的,我親自埋了他——可不是我殺了他哦,雖然他確實該死,我可是有人證的,所以你就不要想著誣陷我了。」

  伊蒙頓了頓,繼續說道。

  「他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茉莉,囑託我把她帶走。所以,我來了。你看,菲爾把你耍的團團轉,他壓根兒就不會真的把茉莉交給你。但是我是個好人,派屈克,如果有的選,我總是會用溫和的手段來解決問題……我明明可以偷偷把她帶走的,但我更希望跟你達成一個共識,這樣大家皆大歡喜,日後也不會有什麼隱患。」

  「——我不可能把她給你!不可能!」派屈克終於徹底爆發了,指著房間的大門罵道,「你給我滾出去!」

  伊蒙臉上的微笑立刻褪了下去:「當然,我也不介意用一些不是那麼溫和的手段。因為總是有些人不見棺材不落淚。」

  「這裡是丹佛!你不敢傷害我!你想被警察追一輩子嗎?」

  伊蒙聞言抬起一根手指豎在嘴邊,然後側起臉來,開口道:「聽聽外面的聲音,派屈克,警察今天晚上好像很忙,我已經坐這兒半天了,他們的哨子一直在響。這意味著,就算我現在把你弄死,也沒人會知道。你的屍體大概得等到明天才會被人發現,到那時我早就跑遠了——他們甚至不會查到我的頭上,因為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可不是你沙龍的常客……」

  說完,伊蒙抓起自己的左輪手槍,打開彈巢,卸下一枚子彈,放在了那堆錢旁邊。

  「我要用這筆錢和你的命換茉莉,你只有一分鐘的時間整理情緒,然後給我想要的答案。」伊蒙重新摸出懷表,打開表蓋,「計時開始。」

  派屈克指著伊蒙氣急敗壞地罵道:「——你是個邪惡的人!多諾萬!你全身上下都被邪惡所覆蓋了!上帝不會垂憐你的!你已經被他拋棄了!」

  伊蒙撇了撇嘴,這種話對他造成的傷害甚至是負數,畢竟這令他感到愉悅:「我不認識什麼上帝,等我以後見著她再說吧,我一直很想知道幹上帝是個什麼感覺……還剩三十秒,派屈克,別忘了我不僅是牛仔和獵人,我還是個亡命徒……」

  派屈克準備打開抽屜,摸出左輪手槍。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這麼做,伊蒙就開口了:「別做傻事,派屈克,如果你敢打開那個抽屜,你就死定了——我發誓。」

  說完,他又低頭看了眼懷表:「十秒。」

  「九。」

  「八。」

  「七……」

  派屈克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伊蒙手中的左輪手槍看。

  「四。」

  「三。」

  「二——」

  「——我知道了!」滿臉是汗的派屈克終於扛不住了,因為他也知道伊蒙有多大本事,他要真打算動手,自己恐怕凶多吉少,「你可以帶走她!行了吧?」

  伊蒙咔嚓一聲合上表蓋。

  「唉。我們本來可以做朋友的,派屈克,但凡你能主動一點兒,把那女孩兒交給我,我們本可以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喝杯酒,好好聊一聊那個老混蛋的往事……」說著,伊蒙站起身來,「多可惜,在我離開丹佛之前,我又少了一個朋友。」

  「——既然她沒有被任何人收養,我可以聯繫當初接收她的家庭,讓他們把她領回去!」派屈克有些不服氣地說道。

  「你最好不要製造這種噁心的局面,這也是為了你好。」伊蒙說道,「我可知道你住哪兒,派屈克。既然我們已經達成了共識,那茉莉已經是我的人了。假如日後有人來抓她,假如有人為了她來找我,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揪出來,畢竟我很擅長找人——我是個獵人。」

  說完,伊蒙伸手碰了一下帽檐,朝派屈克點頭致意。



  隨後,他開門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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