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餐廳里當真沒有空桌子了嗎?
答案是肯定的,眼下所有方桌旁都坐著人。
——但餐廳真的已經爆滿,以至於逼得這位操著經典英倫腔的美麗小姐只能橫穿整個餐廳,跑到伊蒙他們所在的餐桌請求拼桌嗎?
答案是否定的,因為幾乎所有餐桌旁都留有空座位,無論是剛才那一家三口所在的桌子,還是那位獨自一人帶著孩子的母親所在的桌子,亦或是被那位胖富商獨占的桌子,她其實都能坐……
她明明可以去找餐廳里的任何人請求拼桌,但她偏偏沒有這麼做,反而在進門之後徑直走向了最遙遠、最裡面、最靠近牆角的這張桌子。
由此,伊蒙幾乎可以斷定,她是故意這麼做的。
至於為什麼,這是個謎。
或許她之後會自己給出答案。
就在伊蒙上下打量著這個漂亮姑娘時,坐在伊蒙對面的埃米利奧自作主張地開口道:「當然了!隨便坐!」
埃米利奧之所以會答應得這麼爽快,單純是因為他覺得這姑娘長得很漂亮。雖然和他的理想型還有很大的差距,但是這精緻貴氣的小臉蛋兒可不是隨時隨地都能見到的。
所以,為了給這姑娘留下一個好印象,埃米利奧覺得自己非常有必要幫她這個小忙。
再者說了,用餐的時候身旁坐著一個漂亮姑娘會讓原本沒那麼好吃的食物變得香噴噴的,這可是埃米利奧的經驗之談,所以他才會那麼喜歡在妓院裡吃飯。
不過,最最最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的好兄弟伊蒙不會介意此事,畢竟,伊蒙可比他懂得「欣賞美」。這些年跟伊蒙有染的姑娘哪個不是一等一的漂亮?這混蛋花心歸花心,眼光也確實毒辣得很,胃口也是一等一的刁。
但刁歸刁,埃米利奧覺得自己對伊蒙的喜好還是略知一二的,眼前這姑娘或許正對他的胃口。
「謝謝!」
在得到埃米利奧的首肯後,那漂亮姑娘喜笑顏開,把手裡的餐盤往桌面上一放,準備在過道邊的空位上落座。
然而,屁股還沒沾到椅子,她就忽然意識到伊蒙自始至終都沒有發話,於是她坐到一半兒又蹭地站了起來,目光再次落在了伊蒙的臉上:「——先生,您不介意我坐在這兒吧?」
伊蒙這才收回打量這姑娘的視線,又抬起眼皮瞥了埃米利奧一眼,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介意。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那姑娘這才安安穩穩地坐了下來,看看伊蒙,又看了看埃米利奧,笑著說道:「謝謝你們!」
這句話才剛剛說完,她甚至沒有耐心去等埃米利奧和伊蒙向她回話,就又迫不及待地問道:「——你們是牛仔,對吧?」
——妥了。
一直沒吭聲的伊蒙心想。
——這就是她特地坐過來的原因。
——就因為我們是牛仔。
其實這並不難猜。
首先,從這姑娘的口音和穿著來看,不難推斷出她是個英國人,確切來說是英格蘭人。而伊蒙此前剛在這家旅店裡見過一個英格蘭人,就是那位陪著未婚妻來美國西部旅行的英倫紳士,霍雷肖。
考慮到拉洪塔這個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多半不會在同一天裡突然冒出來好幾波英國遊客,那麼眼下坐在桌邊的這個漂亮姑娘十有八九就是那個霍雷肖的未婚妻,好像是叫碧翠絲來著吧?
此外,據伊蒙所知,或者說據霍雷肖所說,他的未婚妻碧翠絲似乎十分迷戀美國西部,甚至主動把這破地方定為她的婚前旅行目的地——這癮可不小。
那麼,提到美國西部,最先能想到什麼東西?
——牛仔。
所以這個好奇寶寶才會捨近求遠,特意穿過整個餐廳跑到他們這裡拼桌。
也許她單純就是想近距離地看看牛仔的樣子,又或者是,想通過他們這些貨真價實的牛仔探究一下美國西部究竟是不是她想像中的那副模樣。
這其實一點兒也不奇怪。
伊蒙以前也見過不少從東部甚至是從國外跑來西部旅行的遊客。
這些人普遍都對西部抱有一種奇怪的幻想,就好像只要登上火車一路向西,就能立刻進入一個和傳統文明世界畫風完全不同的新世界:
這裡沒有法律,沒有秩序。街上隔三差五就能看到有人決鬥;酒館裡天天發生槍戰;牛仔成群結隊地騎著駿馬在夕陽底下狂奔;土著人會站在山頭上俯視每一個經過山道的行人;每家旅店裡都窩藏著逃犯;每一個看起來其貌不揚、鬍子拉碴的男人背後都有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
——該怎麼說呢?
上述這些內容不是假的,它們確實存在,但它們並非西部的主基調。
在伊蒙看來,西部的主基調用一個詞就可以概括。
——生存。
生活在西部的所有人,甭管是有錢人還是窮光蛋,甭管是鐵路工人還是牧場牛仔,他們都在掙扎著求生,用個體的力量對抗其它個體,對抗殘酷的大自然。
拋開智慧的頭腦,在西部討生活的人和其他動物其實無甚區別,同樣都是在生存。
這和相關書籍中表達的浪漫情懷毫不沾邊兒,反而十分的粗野且原始,令人心生畏懼。
報紙上的文章、出版的小說亦或是其它形式的虛構藝術荼毒了太多的人,讓這些人天真地以為他們真能在這地方感受到與眾不同的別樣浪漫。
——眼前的這個英國姑娘恐怕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她才剛坐下來,椅子都沒坐熱乎呢,甚至都還沒有自報家門,就迫不及待地先問伊蒙他們是不是牛仔。
這就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伊蒙甚至都能猜到她下一步會幹什麼。
無非就是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或者提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
就比如說:
——你們真的會在正午決鬥嗎?
——你們每天都帶著左輪手槍嗎?
——你們殺過人嗎?
——你們割過印第安人的頭皮嗎?
——你們會不會把偷牛賊直接吊在樹上?
——你們會不會騎著馬劫火車?
——能不能帶我騎騎馬?
——能不能帶我打打獵?
——能不能帶我趕趕牛?
最後再滿懷期待地問上一句——
「西部是不是真像小說里寫的那般精彩浪漫?」
想到這裡,伊蒙已經有些頭疼了,要知道他已經不止一次被人問過這些問題了,聽都聽煩了,所以他一聲沒吭,繼續吃他的飯,把這個不請自來的麻煩女孩兒交給埃米利奧處置。
興致勃勃的埃米利奧則是迫不及待地回應了這姑娘的問題。
他拍拍胸脯,得意洋洋地說道:「對!我們就是牛仔,還是貨真價實的那種!」
「我就知道!」得到肯定答覆的碧翠絲一下子興奮起來,「霍雷肖跟我說,他今天下午在浴室門口遇上了一個牛仔,名叫『伊蒙』。很年輕,而且很有個性,簡直就像從冒險小說里走出來的牛仔原型!」
說著說著,碧翠絲的目光再度落在了伊蒙身上。她看了看伊蒙的臉,又低頭看了看他的衣服,還有他腰間的槍套,最後又回到了他的臉上,身體向伊蒙那邊微微傾斜,說道:「——想必就是你了?先生?」
伊蒙咽下嘴裡的牛肉,和這個英國姑娘交換視線:「想必你就是霍雷肖的未婚妻——碧翠絲了?」
說完這話,伊蒙又特地扭頭看向對面的埃米利奧,說道:「是的,夥計,人家已經名花有主了,你剛才的口水都白費了。」
埃米利奧臉上綻放的燦爛笑容立刻就僵住了。他看了看碧翠絲,心裡暗道一句可惜,然後十分不甘心地低頭叉起一塊兒牛肉塞進嘴裡,用力嚼了兩下,心裡又開始嘀咕:
——媽的,真是活見鬼!
——怎麼這年頭漂亮姑娘都有主了?
不過埃米利奧是個樂觀開朗的大男孩兒,他轉念一想,為生命找到了新的出路。
——也是,這漂亮姑娘總不可能是一個人來這地方的,肯定得有人跟著她,只可惜那人是她的未婚夫……
——哎,沒轍。趁她還沒走,多看兩眼吧,能賺點兒是點兒……
想到這裡,埃米利奧又重新抬起頭,盯著碧翠絲的漂亮臉蛋兒仔細欣賞起來。
只見碧翠絲有些無奈地朝伊蒙抿了抿嘴唇,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很遺憾,我就是你說的那個人,先生。」
伊蒙聞言點了點頭:「那麼,你來找我們有什麼事?直接說吧——啊,等等!」
碧翠絲還沒來得及開口,伊蒙就直接豎起手掌,逼她把話咽了回去。
「還是讓我先說吧——你在小說里看到的東西都是假的,這裡沒有那麼多牛仔決鬥,我既沒割過印第安人的頭皮,也沒搶過火車。小說里的牛仔不是真實的,真實的牛仔都在牧場裡頂著烈日和狂風趕牛呢。這破地方一點兒都不浪漫,你最好早點兒回英格蘭老家去,這裡不適合你。」
這劈頭蓋臉的一頓輸出當場就把碧翠絲整懵了,她微微張開粉嫩的嘴唇,一副驚呆了的樣子。
但伊蒙還沒過完癮呢,他又接著補充道:「——哦,順帶一提,聖誕老人都是你父母假扮的,所以他在你成年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
「——噗。」
埃米利奧立刻將臉別到一邊,嘴唇都抿成一條線了還是沒忍住笑意。
碧翠絲顯然沒料到伊蒙會突然來這麼一出,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雙漂亮的杏仁眼瞪得老大,就好像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麼。
她花了老半天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開口道:「——你可真粗魯,先生!」
——呵,難怪你能跟霍雷肖湊成一對。
伊蒙心想。
——連話術都一模一樣。
「我敢說我不是你見過的第一個粗魯牛仔,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伊蒙一邊說一邊若無其事地咀嚼嘴裡的食物,毫不顧忌自己在這漂亮姑娘心中的形象,「再者說,我們美國人就是這麼粗魯,你再多待一段時間應該就能習慣了。」
聽到這話,碧翠絲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惆悵。
——碧翠絲當然不可能只和霍雷肖兩個人一路從英國跑到美國西部玩兒一圈兒後再原路返回。
且不說霍雷肖會不會同意,她的家裡人就不答應。畢竟她跟霍雷肖還沒正式成婚呢,一男一女結伴出去遠行像什麼樣子?
所以,一開始,他們這趟所謂的「婚前旅行」還很熱鬧,男女雙方的親人,再加上一些朋友,跟組團旅遊似的乘坐蒸汽客輪前往紐約,在那裡度過了幾天時間,參加宴會、拜訪熟人、看看百老匯附近的街道,再去中央公園坐坐馬車——都是些再正常不過的上流人士旅行項目。
碧翠絲對此倒也談不上討厭。
只是沒什麼興趣。
畢竟她漂洋過海、不遠萬里地跑到美國可不是為了換個地方喝下午茶的。
真正讓她感到興奮的自然是後面的西部之行。
可惜,並不是所有人都具備她這樣的「冒險精神」和「浪漫氣質」,也不是所有人都贊成這次的西部之行,有些人從一開始就沒有跟她登上火車,而是選擇留在東海岸等她旅行歸來。
而那些跟她上了火車的人,一開始聽說要深入美國腹地,都覺得挺新鮮。
可等真正坐上火車之後,這些人便逐漸意識到所謂的「西部旅行」和他們腦子裡想像的內容完全是兩碼事兒。
首先就是遠。
非常遠。
火車一坐就是一整天,窗外的景色從城鎮變成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一望無際的大平原。
剛開始的時候,一群人還會興致勃勃地圍在窗戶旁邊欣賞窗外的壯麗景色,可看了兩三天之後,再漂亮的大平原也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更別提越往西走,城鎮的規模就越小,旅店的條件也越差,道路也越爛,遇到的人也越發粗魯。
到後來,連洗個熱水澡都變得費勁起來。
於是,這支原本浩浩蕩蕩的旅行隊伍開始一點點地縮水。
親朋好友們受不了內陸落後的生活條件,陸陸續續地折返回去,最後願意陪著碧翠絲繼續深入西部的人就只剩下霍雷肖了。
——與其說是「願意」,不如說是「不得不」,畢竟他好歹是碧翠絲的未婚夫,總不能讓她一個人深入險境吧?
然而,碧翠絲並沒有因為親朋好友的離去打退堂鼓,她反倒是愈發興奮了。因為在她看來,同行的人越少,周圍的事物越陌生,越說明她正在接近那個真正的西部。
她想看的從來都不是紐約,不是什麼已經鋪上整齊的石板路、街邊還亮著煤氣燈的大城市。
她想看的是荒野、是草原、是群山,是那些稀奇古怪的野生動物,是那些小說里描寫的,騎著高頭大馬、腰間別著左輪手槍的帥牛仔!
所以等他們真正靠近落基山以後,碧翠絲已經徹底不願意回頭了。
和她同行的霍雷肖當然沒有她這麼興奮。
他能一路堅持到現在可不是因為他喜歡看西部落後的風景,而是因為他喜歡碧翠絲。可問題是碧翠絲的性格太執拗了,非要去別人都不願意去的地方。霍雷肖是眼瞅著西行隊伍的人數越來越少,走到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陪著碧翠絲繼續向西挺進了。
他也早就想往回走了,他是真不知道這地方有什麼好的。
但碧翠絲不干,她要繼續折騰。
——現在是折騰夠了。
畢竟也沒得可折騰了,鐵路線到科羅拉多領地就徹底結束了,沒辦法繼續西行了。再往西邊去就是山區,難不成他們還要想辦法跨越群山去西海岸嗎?那這就不是旅行了,而是冒險!還是拿自己的生命冒險!
所以霍雷肖說什麼都不讓碧翠絲繼續西行了,兩個人最後只是在科羅拉多領地轉了一圈兒,然後就近找了個有車站的地方,準備返回紐約。
結果好巧不巧地趕上了一場暴雪,他們被困在了拉洪塔。
對碧翠絲來說,這場雪倒是給她爭取到了一點額外的喘息時間。
但多這幾天又能怎麼樣呢?她也知道自己最終還是要回紐約去的,這幾天對她來說無非是死刑執行之前因為技術性故障多獲得了幾天緩刑時間罷了。
當然,這些事情伊蒙和埃米利奧都不知道,他們還以為結婚對於碧翠絲來說是件值得慶祝的好事。
「哦,那我應該恭喜你,小姐。」伊蒙說道。
埃米利奧也跟著附和道:「這是好事啊,恭喜你!」
碧翠絲看了看伊蒙,又看了看埃米利奧,輕輕搖搖頭:「我更希望你們不會這麼說。」
埃米利奧面露不解:「什麼?你不想讓我們恭喜你嗎?為什麼?」
「——這是她的私事,埃米利奧,我們還是少打聽吧。」
「哦。」
結果埃米利奧的話音剛落,碧翠絲就迫不及待地開口道:「——因為我不想結婚,我也不願意結婚,我不想去參加我的婚禮。你們這些自由自在的牛仔根本沒法體會我的處境,等我和他結了婚,我這輩子也就一眼望到頭了。
——我會住進一棟漂亮的大房子裡,頂著我丈夫的姓氏參加宴會、參加舞會、和一群我根本不喜歡的人坐在一起喝茶,浪費一下午的時間討論誰誰家的女兒訂婚了,誰誰家的兒子進了皇家海軍,或者今天誰穿的裙子最好看……」
「好處說完啦?」埃米利奧煞有其事地問道,「那壞處呢?」
伊蒙瞪了他一眼,心想這小子什麼時候能學會說話前先過過腦子。
不過他又轉念一想,那樣恐怕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所以只好作罷。
碧翠絲被埃米利奧無比認真的態度給逗笑了,問道:「為什麼你覺得這些事情是好處,牛仔?」
「因為我也想住大房子,我也想參加宴會和舞會——」埃米利奧看向伊蒙,「你聽到了嗎?她竟然還有空喝茶聊天兒。這麼舒坦的日子她竟然還不想過?而且我估計她也不缺錢花吧?該死,伊蒙,我下輩子也想做個生在有錢人家裡的女孩兒。」
對於碧翠絲的生活,埃米利奧是一臉的羨慕。
「我是不缺錢,但事情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簡單。社交是件很繁瑣、很勞神的事情,我已經厭倦了那些虛偽的東西,巴不得逃出來——啊!也許你能替我跟霍雷肖結婚,你願意嗎?」
「如果你丈夫沒意見的話。」
「——未婚夫。」碧翠絲糾正道。
「對,如果你未婚夫沒意見的話。」埃米利奧笑著說道。
「哈哈哈!我倒希望他沒意見,但恐怕不行,他討厭牛仔。真不知道他那令人討厭的優越感是從哪兒來的。」
提到霍雷肖,碧翠絲臉上的笑容又悄無聲息地褪去了。
「我的生活其實比你想像的糟糕很多——而且一旦結婚,那些糟糕的事情只會成倍增長。就比如說,作為霍雷肖的妻子,會有很多人教育我、告訴我應該如何成為一個『體面的妻子』,讓丈夫有面的妻子。他們會教育我應該怎麼說話,應該穿什麼衣服去什麼場合,應該什麼時候閉嘴,應該和什麼人來往,又應該避開什麼地方……」
「——我猜你需要避開妓院。」埃米利奧說道。
「是的,那將會是我的首要任務——以防在裡面發現我丈夫的身影。」
埃米利奧立刻扭頭對伊蒙說:「我收回剛才的話,結婚是一場災難。」
伊蒙笑了笑,但沒有發表任何觀點。
而自來熟的碧翠絲還在跟她剛認識沒多久的兩個牛仔抱怨自己的未來生活。
「也許過不了多久我就會懷上孩子,挺著個大肚子,行動不便。」碧翠絲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那個胖富商,「變得跟那邊的那個人一樣胖,哪兒都去不了,只能一個人悶在家裡,什麼都做不了。」
「如果我運氣夠好,順利把那孩子生下來了,那麼之前教我怎麼做好妻子的那些人馬上又會開始教我該怎麼做一個好母親,然後我之後的人生就會圍繞著那個小傢伙團團轉了……」
說到這裡,碧翠絲的情緒已經跌落到谷底,眼睛裡也失去了剛才的神采,變得黯淡無光了:「然後,突然有一天,我就發現自己已經老了——大半輩子都被困在同一個地方,哪裡都沒去過。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講完這番話,碧翠絲沉默了好一會兒,兩隻眼睛呆呆地盯著面前的餐盤,就像靈魂已經出竅了似的。
埃米利奧看了看伊蒙,也不敢貿然跟碧翠絲搭話,而打算讓碧翠絲「自己醒過來」的伊蒙也沒有開口。
碧翠絲坐在那兒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突然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一口氣說了太多不該說的,於是有些尷尬地朝伊蒙笑了笑:「我很抱歉,先生,我不該說這些話的,也不是特意來找你們發牢騷的,我只是……」
她只是情不自禁。
——憋了這麼長時間,可算遇到兩個能傾訴的對象,話匣子一旦打開便再也關不上了。
「沒什麼。」伊蒙聳了聳肩,碧翠絲的反應其實比他預想中的情況要好,他本來以為他要跟這個漂亮姑娘講好幾個老掉牙的西部故事才能把她打發走,但能聽到這種新鮮事還是挺有意思的,「聽起來可憐的霍雷肖並沒有爭取到你的芳心。」
碧翠絲有些靦腆地笑了笑,這還是她第一次露出這樣「嬌羞」的表情,好看極了:「他是個好人。很有禮貌,也很體貼,我們兩家算是世交,我的父親也很喜歡他。他曾經跟我說,如果有一天我一定要嫁給某個人,那麼霍雷肖就是他能想到的最佳選擇。」
「——但你不愛他。」伊蒙說道。
「我喜歡他——作為朋友。但我並不想為了一個『好朋友』就把自己後面的幾十年時光全都搭進去,我寧願不結婚……」碧翠絲低頭看了看自己白皙水嫩的小手,「我認識的所有女人都是這樣,我的母親,我的姨媽,還有我身邊的那些朋友們。她們長大了,結婚了,成為誰的妻子,再成為誰的母親,然後就這樣過完了這輩子,我很害怕……」
碧翠絲張了張嘴,沒把後面的話說完。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是什麼意思:她已經對這按部就班的一切心生厭倦,也不想重複這樣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人生。
——嗯,難怪她會這麼喜歡西部。
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孩兒心裡或許藏著一頭獅子。
「聽起來你只有兩種選擇。」伊蒙說道,「要麼你乖乖回倫敦,去跟你的未婚夫成婚;要麼你趁著回程的這點兒時間把話跟他說清楚,不結這個婚了,跟他好聚好散,然後去禍害下一個幸運兒。」
聽完伊蒙的話,碧翠絲淺淺地一笑:「沒有你說的那麼簡單。這件事情早就已經定好了。我們兩個的家庭也都認可了這段婚姻,婚禮本身也已經在籌備中了,就連賓客名單都確定好了。我們所有的親戚朋友也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甚至連財產方面的問題也都處理好了……」
換句話說。
——開弓沒有回頭箭。
走到現在這一步,這個婚不想結也得結,否則等回到倫敦,迎接她的恐怕就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社會性死亡」。
那這個問題就很好解答了,伊蒙直接給出了最符合邏輯的那個答案:「那就乖乖回去結婚唄。」
碧翠絲當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剛才才會說自己的旅行已經結束了。
不過……
還沒徹底結束。
她至少還有一個晚上的時間。
再加上回紐約路上要花費的時間,滿打滿算還剩下一個星期。
她打算在這一個星期的時間裡說服自己死心,然後乖乖跟著親朋好友們回倫敦結婚去。
但這一個星期的「緩衝期」並不包括今天晚上。
碧翠絲覺得,眼下她還在西部,她想把最後的這點兒時間好好利用起來。
——這才是她來找伊蒙的真正目的。
她看了看伊蒙,說道:「我知道我的使命。但是我現在還在這裡,還沒坐上回程的火車。所以,先生們,就當是可憐我,我想借用你們一個晚上的時間。」
這句話很容易引起誤會,所以埃米利奧看了一眼伊蒙,沒敢搭茬。
伊蒙則是開口問道:「……不知道你打算利用這個晚上做點兒什麼?」
「什麼事情都行,你們跟我講講你們的故事也好,或者讓我看看你們這些牛仔平時都會做些什麼也罷——這是我在西部的最後一個晚上,我不想浪費它。」碧翠絲在猶豫了片刻後繼續說道,「我想知道我還活著,先生們。而我聽說沒有人比你們牛仔更會『活著』了。」
伊蒙和埃米利奧對視了一眼。
這時,碧翠絲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趕忙補充道:「當然,我不會白白浪費你們兩位的時間,我可以付錢,很多很多錢,只要你們願意幫我這個忙。」
一聽這姑娘為了一夜歡愉付錢,伊蒙覺得也不是不行。
畢竟有錢不賺王八蛋嘛。
「我倒是沒問題,但你的未婚夫會不會有什麼意見?」伊蒙問道。
埃米利奧一聽這話,抬頭看了一眼伊蒙,心想:這是我能聽到的對話嗎?我該怎麼跟芙蕾雅解釋伊蒙晚上的去向呢?
「無論你們打算做什麼,我都會帶上他一起體驗。這不是問題。」碧翠絲笑了笑,「當然,我也會管住他的嘴的,以免他說出些什麼消極的事情,毀了這個美好的夜晚。」
聽完碧翠絲的回答,埃米利奧的臉色更不對了。
——這可不興帶著未婚夫體驗吧?
於是,他忍不住詢問伊蒙道:「——你、你打算幹什麼?」
伊蒙看了看這個來自英國的不甘寂寞的漂亮姑娘。
「我倒是有個主意……就是可能要花點兒錢,沒關係吧?」
碧翠絲一聽,立刻來了精神:「錢不是問題!你打算做什麼?」
「這個嘛……」伊蒙抬起頭來,直面碧翠絲道,「——不知道你想不想直面死亡呢?」
聞言,碧翠絲感覺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沸騰了,開始連續不斷地往腦袋裡涌。
她的眼眸也被伊蒙的這句話點亮了。
——直面死亡?
——還能有這種事嗎?
——那可太棒了!
「什麼時候?現在嗎?」碧翠絲迫不及待地問道。
「現在,我打算先把晚飯吃完。」
說完,伊蒙抓起餐盤裡的麵包,狠狠地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