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蒙沒有把他在旅店外面的見聞告訴任何人。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這破地方本就是這副德行,說了又能改變什麼?
是嫌姑娘們心情太好了給她們添添堵,還是嫌埃米利奧太閒了要給他找點兒事兒干?
所以伊蒙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回去以後先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把自己刷得乾乾淨淨的,然後就鑽進了房間裡,跟埃米利奧和姑娘們玩兒撲克打發時間。
值得一提的是,埃米利奧前腳剛進伊蒙的屋,眼睛就瞪得老大——嚯,竟然是張雙人床!從那之後,他看伊蒙的眼神就不對勁了,就好像他已經腦補到今天晚上一牆之隔的這張床上會發生什麼香艷之事了似的。
而露西當然也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好歹她也是在沙龍里打過幾年雜的,什麼沒見過?
這個害怕被伊蒙重重打屁股的小姑娘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早就把她內心的真實想法賣了個乾乾淨淨:她一會兒看看床,一會兒看看伊蒙,一會兒看看芙蕾雅,尤其是喜歡盯著芙蕾雅看,看著看著還會抿嘴偷笑,心裡想著芙蕾雅姐姐可真是可憐,也不知道她經不經得住鑿,她要面對的可是「長槍多諾萬」,一晚上過去,明天能不能起得來可是兩說了。
但不管怎麼說,埃米利奧和露西在沒有進行過任何實質性的交流的情況下得到了相同的結論——明天天一亮,漂亮的北歐姑娘就要成為伊蒙的人了。
不過他們並沒有對此感到意外。
畢竟他們兩個都有眼睛,露西還有一雙大眼睛,那都不是什麼擺設,他們看得出來這段時間芙蕾雅和伊蒙之間的感情在持續不斷地升溫,這些天這倆人沒事兒就會拉個小手、抱一抱、在帳篷里「私會」、說說悄悄話,烤篝火的時候也會緊緊貼在一起,尤其是芙蕾雅,就好像離了伊蒙就過不了了——真以為別人看不到似的……
嘖。
只不過是不稀罕戳穿罷了。
畢竟都知道芙蕾雅臉皮薄,要當面給她指出來,她不得羞得直接找條河跳下去?
心思細膩的芙蕾雅自然也注意到了這倆人看她的眼神不對勁,稍微一想就理解了其中的關要,臉頰立刻就紅了,連耳朵都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色,嬌嫩迷人,好看極了。
聽到這奇怪動靜的芙蕾雅第一時間看向伊蒙,手甚至直接覆在了伊蒙的手背上:「伊蒙,發生什麼事了?剛才那是什麼在響?」
伊蒙的表現當然很淡定,因為他心裡有數。
「這是飯鈴,芙蕾雅,旅店主人是想藉此告訴我們晚飯已經做好了,隨時可以下去吃……」說著,他又看了一圈兒屋裡的人,「——你們餓了嗎?」
這個問題剛問出口,就不知道誰的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了一連串「咕嚕嚕嚕嚕嚕」的響聲。
伊蒙循聲望去,發現露西正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肚子,一隻手還捂在上面。
她一抬頭,發現三雙眼睛全在盯著自己看,於是訕訕地笑了笑:「我好像餓了。」
——這顯然不是「好像」。
盤腿坐在床邊的伊蒙看向正在對面憋笑的埃米利奧,伸腿踹了他一腳:「咱們兩個下去吃吧——再給她們帶上來兩份兒。」
「行。」
埃米利奧立刻把自己的牌扣在了床鋪上,翻身下床。
伊蒙又扭頭朝芙蕾雅和露西說道:「你們倆就留在這兒,我一會兒給你們帶飯上來。」
「——我們不能跟你們一樣下去吃嗎?」露西不解道。
「可以是可以。」伊蒙也下了床,扭了扭肩膀和腰杆,一邊活動筋骨一邊說道,「但公共餐廳人多眼雜,指不定會有什麼人來找你們的麻煩。咱們明早就能離開這個破地方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們就留在這兒吧,在哪兒吃飯不是吃啊。」
芙蕾雅自然明白伊蒙為什麼要說這番話,經歷了丹佛那檔子事兒,又聽過馬廄老闆的提醒,她知道自己並不方便在人多眼雜的地方長時間露面,指不定會遇上什麼人,招來什麼麻煩。
而且就像伊蒙說的,在哪兒吃飯不是吃啊?
所以她伸手摸了摸露西的肩膀:「我的頭髮還沒幹呢,露西,你就陪我留在房間裡吧,好嗎?」
芙蕾雅都這麼說了,露西當然是義不容辭,點了點頭,就這麼留了下來。
伊蒙也沒再多說什麼,朝芙蕾雅笑了笑後就帶著埃米利奧離開房間,反鎖房門,穿越走廊,準備下樓吃飯。
下樓途中,埃米利奧忽然開口詢問伊蒙道:「你在丹佛的時候不是還帶她去沙龍里吃飯嗎?怎麼現在連門兒都不讓人家出了?」
埃米利奧會有這種疑問並不奇怪,畢竟德懷爾沙龍那地方可比這家旅館的環境惡劣多了,這家旅館好歹就是旅館,德懷爾沙龍那可算半個妓院啊,光臨那裡的客人也都是男人,多半還都是粗人,當時伊蒙就這麼帶著芙蕾雅進去了,可現在,他甚至不讓芙蕾雅出門……
「這地方是法外之地,埃米利奧。」伊蒙回答道,「丹佛再爛好歹還有個警察局,這裡可是什麼都沒有。本特縣的縣治離這兒二十多英里,真要出了什麼事兒,等治安官帶人趕過來,黃花菜都涼了。我是不會讓姑娘們冒這個險的。」
埃米利奧緊跟在伊蒙身後,一邊下樓梯一邊觀察著自己好兄弟的背影,看著看著,他像是突然間意識到了什麼:「你這是之前出門在外面見到什麼了?」
「你不會想知道的。」
說完,伊蒙下了樓梯,來到前台,朝戴眼鏡的老闆娘說道:「今天的晚餐是什麼?」
老闆娘頭也不抬地回答道:「燉牛肉和土豆、燜豆子,還有剛烤好的麵包。也有咖啡,喝酒的話另算錢。」
「我需要四份晚餐——之前付過錢了,兩份在這兒吃,兩份送到樓上去。」
老闆娘抬頭看了伊蒙一眼,說道:「那你得自己送到樓上去,這裡沒有送飯的夥計。吃完了別忘了把盤子和餐具送回來。」
「沒問題,給我四份晚餐。」
由於伊蒙之前就已經付過晚餐錢,所以老闆娘二話沒說扭頭就去了後廚,沒過多一會兒就跟廚子端著四份晚餐走了出來,伊蒙取走了其中兩份兒,上樓去給姑娘們送飯,走之前叫埃米利奧去餐廳里找個位置坐下。
等他送完飯走進餐廳時,埃米利奧已經在餐廳角落的方桌邊落座了。
伊蒙發現這餐廳里已經擠了不少人。要知道餐廳原本的面積並不算小,裡面擺著七八張方桌,可眼下基本已經坐滿了。
顯然,那個報務員沒有說錯,之前的大雪把不少人困在了拉洪塔,這些人里恐怕有不少都跟他們一樣要趕明早的東行列車。
餐廳的牆邊有一個鑄鐵爐,爐火把整個房間都烘得暖洋洋的。牛肉、洋蔥、咖啡和剛出爐的麵包香氣混合在一起,一時間竟蓋過了旅店裡揮之不去的煤煙和皮靴的氣味,讓整個空間平添了幾分溫馨的感覺——室內室外完全是兩個世界,這多少有些魔幻了。
屋子裡的聲音也很嘈雜,人們在聊天,在用刀叉切肉,在喝酒喝咖啡,甚至還有小孩子吵鬧的聲音。
當然,這地方再怎麼吵鬧,也和德懷爾沙龍不是一個量級的,假如忽略掉這裡本身是家旅店的事實,伊蒙覺得這裡倒蠻像一個標準的小餐館的。
伊蒙在埃米利奧的對面,也就是牆角的座位上落座,發現埃米利奧已經拿著叉子吃起來了。
面對伊蒙的視線,腮幫子已經明顯鼓起來的埃米利奧用含混不清的聲音解釋道:「餓得不行了。」
伊蒙擺了擺手,讓埃米利奧先吃,他自己倒是沒著急動叉子,而是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起正在餐廳裡面用餐的其他客人。
距離他們最近的方桌旁坐著一家三口。
男人四十歲上下,留著修剪得還算整齊的短鬍子,身穿一件深褐色大衣,衣服的料子不算多麼昂貴,但很合身。他的妻子比他稍微年輕一點兒,身上的衣服也收拾得很乾淨。他們身邊還坐著一個小女孩兒,大概率是他們的女兒,看起來也就十一二歲的樣子,扎著兩條辮子,穿著一條深藍色的長裙,外面還套著一件兒羊毛外套,看起來很是暖和。
這個小姑娘基本沒怎麼吃飯,準確來說,她的大部分注意力壓根兒就沒在餐盤裡。
她一會兒看看門口。
一會兒看看樓梯。
一會兒又透過窗戶往外瞧。
幾乎每隔一陣就要問父母一句:「明天真的能走嗎?」
那個做父親的顯然已經回答過很多次這個問題了,卻依舊對女孩兒保持耐心:「只要今晚不會再下雪,我們就能走了。」
女孩兒馬上抬頭看了看窗外,然後十分認真地祈禱道:「我希望今晚不會下雪。」
母親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很快你就能在聖路易斯見到爺爺了。」
「我已經等不及了!」那個女孩兒看起來十分高興。
——毫無疑問,從這一家的對話來看,他們應該是打算去東部探親,又或者是直接搬過去投靠親人,橫豎都是一段遙遠的路程。
伊蒙多看了兩眼那個奶聲奶氣的小姑娘後就不著痕跡地移開了視線。
緊挨著這家人的地方還坐著一對母子,女人三十歲出頭,衣著十分樸素,身上的那件兒外套已經有些舊了,袖口上甚至還打著補丁。她身旁坐著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兒,那小男孩兒明顯是餓壞了,正用麵包蘸著盤子裡的肉汁吃。
他們的桌上只有一個餐盤,這意味著他們有可能只點了一份晚餐。母親象徵性地吃了一些,剩下的全都留給了自己的兒子。
——單親母親、經濟拮据。
這幾乎都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特徵。
而與之相對的,有一個胖子獨占了一整張方桌,面前竟然放著三份晚餐,飯量很是驚人。此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看起來非常有「分量」,臉頰和下巴幾乎連在了一起,肚子也把馬甲撐得圓滾滾的,身上的外套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此人的手指上戴著兩枚金戒指,馬甲上還掛著一條金色的懷表鏈,桌上甚至還擺著一整瓶酒——種種跡象表明,這個胖子是個有錢人,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錢。
伊蒙甚至想過,如果他是劫匪,他肯定要逮著這個胖子薅。
除了上述這些人,伊蒙還在飯廳里看到了一對年邁的夫婦,兩個人必須湊到對方的耳邊說話才能聽到彼此的聲音;三個臨時湊在一桌吃飯的男人,其中有兩個是商人,另一個看起來更像是個「官方人物」,也許是鐵路公司的中層管理什麼的,他們在不停地交頭接耳,有說有笑,聊得甚是投機;還有兩個看起來像牛仔的男人,一人一份兒飯,坐在窗邊的位置上,每吃幾口飯就會往窗外看一眼,時不時地跟同伴聊上幾句,然後繼續低頭吃飯。
——也許是在等人,又或許是在防備著什麼人。
在這種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說不定他們兩個是受官方追捕的逃犯,所以他們才看起來那麼謹慎。
伊蒙相信這家旅店裡還有一些因為現在還在外面晃悠或者因為正待在自己房間裡休息所以沒能在餐廳現身的房客,也說不準那些房客都是些什麼人——希望不是壞人,也希望他們不會給自己的這趟旅程帶來更多阻礙。
埃米利奧發現自己的好兄弟半天沒動叉子,忍不住開口說道:「你不餓?」
「還行。」
「那把你的那份兒給我吧?」
「滾蛋,要吃自己掏錢買去!」
「嘖。」挨了罵的埃米利奧不滿地咂了咂嘴,「你一直擱那兒幹什麼呢?看來看去的,有合你口味的漂亮姑娘嗎?再拐一個回去?」
將餐廳內的所有住客都觀察了一個遍後,伊蒙才拿起叉子,叉了一塊兒土豆,塞進嘴裡,嚼吧了嚼吧:「看到了不少有錢人,興許明天會跟咱們坐一個車廂。」
埃米利奧聞言回頭看了一眼餐廳里的情況,與此同時嘴裡也沒閒著,依舊在咀嚼食物,等把食物咽下去了,才回過頭來笑著說道:「——不是你說的嗎,這裡是拉洪塔最靠譜的旅店。看來那個馬廄老闆沒坑你,兜里稍微有點兒貨的估計都擱這兒住著呢。」
「平時這裡興許沒這麼多人。」伊蒙說道,「就是因為暴雪,這兩天一直沒車過來,才攢了這好些人……」
埃米利奧聞言又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光景,然後又將頭擺正看向伊蒙:「你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
埃米利奧趁伊蒙還沒開口,趕忙伸出手打斷了他的話:「你可少說兩句吧!每次你說要有壞事兒發生,壞事兒就一定會發生。這次不許說!我晚上還想睡個安穩覺呢!」
伊蒙才不管那個呢,他想說就說,想幹什麼幹什麼:「這地方沒警察,埃米利奧,也沒法警,沒治安官,沒陪審團。偏偏又聚集了一撮有錢人……晚上睡覺的時候記著拿什麼東西把門堵上,別睡太死——以防萬一吧。」
埃米利奧長嘆了一口氣:「我真是服了……」
伊蒙見埃米利奧一副沒往心裡去的樣子,立刻拉高了自己的音量:「你聽見我說什麼了沒?」
「聽見了,兄弟,聽見了,整個餐廳都聽見了!不是我說你,你真該松一松腦袋裡的那根弦兒了。」埃米利奧咬了一口麵包,「本以為芙蕾雅能讓你改掉這個毛病……」
「這關她什麼事?」
「我不是瞎子,伊蒙,看得出來你們進展很快。」埃米利奧一邊咀嚼著嘴裡面的麵包一邊說道,「照這個速度走下去,等咱們到德州了,她肚子裡也應該有你的種了。」
「有個屁!我們現在還在路上呢,沒時間折騰這個。」
「就是打個比方……」埃米利奧突然前傾身體,壓低了聲音問道,「伊蒙,跟我說說,你究竟是怎麼想的?你對她是認真的,還是只想玩玩兒?」
伊蒙瞪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所以……你打算回去之後就跟她結婚嗎?」
「沒這個打算。」
「那——」
「咱們回去還有一場仗要打呢,埃米利奧,別總想那些有的沒的。」
說完,伊蒙就開始吃盤子裡面的牛肉,吃著吃著,突然有一個年輕姑娘風風火火地端著餐盤朝他們走了過來,在他們的餐桌旁站定。
伊蒙咽下嘴裡的牛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年紀看起來不大,也就二十歲出頭的樣子。個子不高,身形修長,肩膀偏窄,腰肢纖細,腰線一收一放,兩側的胯部便自然而然地撐了出去,整個人站在那裡既顯得輕盈又有韻味。
伊蒙的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畢竟看人先看臉,除非那人有什麼特別之處,就比如胸大,屁股翹之類的,但這些特例放在這個姑娘身上都不適用。一方面,她的胸並不大,另一方面,她正對著伊蒙,伊蒙也看不到她的屁股,那不就只能看臉了?
但該說不說,她的臉確實漂亮。
如果說芙蕾雅的漂亮更柔和、更優雅,那她的漂亮則更精緻、更貴氣。
她有一頭淺金色的長髮。嘴唇粉嫩飽滿,鼻子小巧挺翹,臉型也十分秀氣。而她的眼睛是整張臉最美的部分——純粹的深藍色,深邃美麗,明亮有神,十分少見。
她外面穿著一件特製的旅行裙,裡面則搭配著立領的白色內襯,領口上還繫著一個紅色的小領結。旅行裙的上半身收得很緊,尤其是腰線附近,那裡束著一條皮製腰帶,這條腰帶一方面把這姑娘的腰線襯托得非常纖細,另一方面又讓她的胯部顯得格外圓潤飽滿,左右兩邊各是一道圓弧,這使她的身形曲線看起來異常完美。
——無論如何。
這姑娘大概率不是本地人。
因為衣服的面料很高級,而且很乾淨,她的皮膚保養得也很好,看起來白皙水潤,所以比起那些一天到晚在西部風吹日曬的本地人,她更有可能是來自東部的遊客。
見伊蒙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年輕女孩兒朝他笑了一下,舉了舉手裡的餐盤,解釋起她的來意:「餐廳已經滿了,我能跟你們拼一桌嗎?」
(碧翠絲·溫斯頓【Taisiya Karpenk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