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內，燭火搖動。
道具組用的是真蠟燭，上百支紅燭同時跳動，把整個喜堂照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海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燭火氣息和檀香味。
姜凱站在門檻外，紅色的燭光映在他白色的長袍上，給那層素淨的白鍍上一層暖光，像是他整個人還在人間，但已經被燭火染上了一層不屬於他的溫度。
「準備....」
李國利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三、二、一....開始！」
姜凱邁過門檻，走進喜堂。
他的步子是穩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一個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人，尤其是眼神，很是堅定。
當他在滿堂紅燭的映照下看向站在喜堂正中的那個身影時，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眼神更是有一瞬間的動搖。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又緩緩垂下，指尖在袖中握緊，攥成了一個不易察覺的拳頭，下一秒，他的眼神就再次變得堅定，然後他重新邁開步子，走向她。
劉奕霏站在喜堂的正中央。
在她看清姜凱的臉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燭火在她瞳孔里的倒影，看到她眼神之中除了姜凱，再也無法容下其他。
這一刻，在她的世界裡，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她的全部，是她拋下皇后之位也要奔赴的理由，是她心中認定會陪她走完一生的那個人。
她看著姜凱向自己走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少女在婚禮上看向心上人時最真實的笑容，甜得毫無雜質，美得讓人心碎。
姜凱走到她面前，停下。
兩人面對面站著，中間只隔了不到一步的距離。
紅燭在他們身側噼啪作響，跳動的燭光在兩張年輕的臉上明明滅滅。
按照劇本，這裡應該是一段兩人拜堂前的對話。
但姜凱沒有開口，他站在那裡，就這麼低頭看著她。
良久，姜凱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不是在念台詞，而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你當真願意？」
這句話劇本上沒有。
劉奕霏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接住了，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語氣篤定：「願意。」
姜凱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複雜，有掙扎，有不舍，有溫柔，也有一個快要被壓不住的決絕。
驀的，他笑了，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笑，淡到只存在於嘴角的弧度里，眼睛卻沒有跟著一起笑，他的眼睛裡全是痛。
劉奕霏看著姜凱那雙沒有笑意的眼睛，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在這一刻，她自己都分不清演的是林青兒還是她本人。
「我們拜堂吧。」
劉奕霏都沒有發現，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兩人轉身面向喜堂正前方的紅燭和天地牌位。贊禮官站在一旁，高聲喊道：「一拜天地！」
姜凱和劉奕霏同時彎下腰去。他的廣袖拂過她的嫁衣裙擺，白色的素淨和紅色的熱烈在那一瞬間交疊在一起。她彎著腰，頭頂的鳳冠流蘇垂落在耳側，微微晃動。
「二拜高堂！」
兩人再次彎腰。
這次姜凱的動作慢了半拍，他在彎下腰之前，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很短，但監視器後的李國利卻是捕捉到了這個眼神，他差點都要拍手叫好了，這眼神，太刀人了。
「夫妻對拜！」
他們面對面站好。
這是最後一拜了，拜完之後，他們就是夫妻了，至少在林青兒的心裡是這樣。
姜凱抬手作揖，劉奕霏雙手交疊置於身前。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姜凱彎下腰去，很深很慢，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來完成這個禮節。
直起身來的那一刻，姜凱的眼神變了，從深情到平靜，從眷戀到釋然。
他看著面前的劉奕霏，眼睛裡還有溫度，但那溫度正在一分一分地褪去，像是夕陽沉入地平線之前的最後一抹餘暉。
他知道自己該走了，這場婚禮，或許是他能給她最後的禮物了。
「青兒。」
劉奕霏抬起頭，看向姜凱，她還沒有察覺到變化，臉上的笑容依然甜得讓人心碎。
她的眼睛裡還裝著滿堂的紅燭，裝著眼前這個白衣少年，裝著一個少女對未來的全部憧憬和期待。
姜凱看著她眼睛裡的光，沉默了整整三秒，沒有人知道他在這三秒里經歷了什麼，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要走了。」
劉奕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睛裡的光也黯淡下去，之前的憧憬和期待，像是泡沫一般破碎，整個表情都變得空洞而茫然。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她是女媧後人，是未來的大地之母，她不能哭，不能鬧，不能像普通女子那樣拽著他的袖子質問他為什麼。
她只能站在原地，穿著嫁衣，戴著鳳冠，接受自己的宿命。
看著劉奕霏，姜凱的胸口像是被一柄鈍刀慢慢鋸過，他知道自己應該轉身就走，但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面上，動不了。
他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顫抖的嘴唇，看著她攥緊嫁衣下擺的手指，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他，她在忍著不哭。
「你走吧，別回頭。」
劉奕霏開口，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努力咬得很清楚，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
姜凱的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塊石頭，他張了張嘴，最終卻是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認真地看了一眼劉奕霏，似乎是要把她的樣子永久地刻在腦海之中一樣，下一秒，他轉過身，白色的長袍在滿室紅燭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大步朝門外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得很穩，背挺得很直，步履間沒有任何猶豫的痕跡。
但在他跨過門檻的那一瞬間，他停了一下。僅僅一瞬，他的手扶了一下門框，指尖在木框上扣出一個發白的指節印。然後他鬆開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門外的黑夜。
喜堂里只剩下劉奕霏一個人，她站在原地，周圍是上百支紅燭和滿堂的紅色綢緞，喜慶得刺眼。
她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一點一點被黑暗吞沒，眼睛裡的光終於徹底熄滅了。
她緩緩地蹲下身，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把臉埋在膝蓋里。
紅色的嫁衣鋪散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朵開敗了的花。
她沒有哭出聲，整個喜堂里只能聽到她壓抑到極致的、細小的抽泣聲，和一個新娘獨自面對紅燭時，無處可逃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