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置身於星河流域之中的欽天監外圍不時有流星划過,明明沒有任何燈、珠、明燭,這寬闊的頂層卻依舊令人看得清晰。
古老的銅鐘之上偶然泛起琉璃般的色澤閃光,皇帝虛影踱步至欄杆處,憑欄倚望那流淌於奪目星河之中的山河之景——
白髮老者身子微躬,皺紋橫生的臉上滿是恭敬:「臣,不敢妄言。」
「石象之,這可不像你。」
皇帝虛影的五指輕點著朱漆澆築的欄杆,輕笑一聲:「這才當了多久的監正,性子就縮成這樣了。」
老者聞言,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過去不知天高地厚,如今方才知曉自身如井底之蛙,陛下見笑了。」
「你覺得太子適合執掌大虞嗎?」
「一切皆由陛下定奪。」
「半年前,朕曾派長寧代天巡視,太子在府內摔掉了皇后贈予他的長命鎖。」沒有理會老者的敷衍,皇帝抬頭凝望著漫天星河,聲音中流露著一絲幾近於微不可查的嘆息。
「陛下,那竊賊又出手了。」
白髮老者沒有接茬,而是將自己所觀察到的最新動向說了出來:「那暗中窺視的賊子又出手截斷了那溢散於天地間的武道真氣,只不過這一次數量遠超以往,二十七年有餘。」
皇帝那指尖點著欄杆的動作一頓,而後輕笑一聲道:「胃口倒是越來越大了。」
「陛下,此賊所圖盛大,極有可能就是襲殺諸王世子之人,不可不防啊。」
以前頂多算是小偷小摸,結果就在諸王世子接連被殺害之後,這人直接演都不演了,開始明著「搶」——
殺了世子,奪走了他們的一部分修為。
在老者看來,這極有可能是一場刻意針對大虞皇族的陰謀——以前的小偷小摸僅僅只是在實驗奪取武道真氣的手段是否奏效罷了。
就像是用虎妖來實驗潛行秘法是否有效一樣。
「象之,能否算出那犯人究竟身在何處?」
皇帝沒有去接這個話題,指尖一搓,一張紙就這麼憑空在老人眼前浮現:「這是以正帶過來的,在那犯人家中所找到的親筆信。」
「很難。」
老者一聲嘆息:「臣之前就嘗試過推算那犯人究竟藏於何處,但顯然其知曉蒙蔽天機之法,幾次嘗試皆是徒勞無功,白白折壽。」
他老的這麼快,也與昔日窺探天機有關。
本是與皇帝相仿的年紀,可兩人現如今站在一起,任誰看了都不會認為兩人會是同齡人。
「罷了,既如此,那便算了吧。」
皇帝搖頭:「不必再為此事折壽了。」
「謝陛下關心。」
「你想多了,朕不是關心,只是不想再看見舊友一個一個逝去了。」
老人臉上的笑容看起來頗為慈祥:「三十年彈指間,陛下雄姿依舊,歷實在艷羨。」
「象之辛苦。」皇帝道了聲謝。
「三十年前歷頑劣,是陛下願意包容,歷這才得以認清這世間本源。為陛下宏願,歷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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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懸鏡司,七處,地字衙。
衙區內的狄謙緩緩睜開了雙眼,抬手揉著眉心,腦海中思緒堪稱一團亂麻。
什麼叫當世聖皇?
什麼叫愛民如子?
什麼叫慈悲為懷?
不是哥們,到底是這群王爺有信息差還是說當今皇帝在三十年前還是太子的時候真就是這樣啊?
本來他以為犯人極大概率是在cos三十年前的太子府里所發生過的某件事,因此在讀條了太子等人的記憶之書之後,回到了懸鏡司的狄謙果斷進入了【起點圖書館】,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參考的。
結果倒好——
無論是被他錄入圖書館裡的王爺亦或者今年三十歲的太子,對於當今虞天子還都是好評壓過了差評。
太子李祜是處處想要學習自己的爹,將當今皇帝當做了此生需要追趕的唯一目標。這本該是父慈子孝的一段佳話,但又對皇帝偏愛永安公主心生不滿——
尤其是當皇帝半年前讓李令儀代天巡視時,他差點以為自己的太子位都要不穩了。
畢竟李令儀一直都沒有嫁人——只要她招了夫婿生下後代,提前度過生孩子的虛弱期,以後封心鎖身不再生孩子,未必不能學前朝女帝一般接位。
至於說王爺們……
他們只是覺得以前那個還在太子府的太子才是兄弟,太子變皇帝後坐太久龍椅了,情分都淡了。
而且,從這些人的記憶之書交叉比對來看,三十年前的太子府壓根就沒有發生過什麼需要讓人背鍋的大事件——恰恰相反的是,當今皇帝還是太子時,反而替人背過鍋。
有個叫石歷的欽天監監正徒弟私自玩弄天機致使天象大亂,是當時還是太子的皇帝站了出來維護背鍋,稱是自己私下要求石歷這麼幹的。
差點就被震怒的上一代虞皇給拿走了太子位。
代價可以說是很大了。
要不是自己後來爭氣,當今皇帝可能都坐不上這把龍椅。
而面對妖,哪怕有些時候明知是人族率先招惹,當今皇帝的第一選擇也永遠是保人而非跟妖講道理——
力度之烈,堪稱大虞千年來之最!
用皇帝自己的話來講,那就是大虞的臣民犯了錯自有大虞律法嚴懲。
至於妖?
死!
不要跟朕講什麼苦楚、說什麼不容易,妖就是妖、人就是人,人妖殊途——
就算是人與人之間都不能做到互相理解,更何況兩個完全不同的種族?
人犯了錯自有大虞律法管教,妖哪裡有律法管控?
二十年前,并州曾出現過一起蝦妖蟹怪捕食人族的案子,當時鬧的很大——
被捕後蝦妖蟹怪控訴天道不公、虞皇不公,因是人族主動對它們出手,蠶食它們的生存空間,它們只是想要自保。
而朝廷對此的回應則只有一個字:殺!
并州人族自然是為朝廷的果決拍手叫好,但在太子的記憶之書中卻顯示,皇帝本人其實承受了蝦妖蟹怪兩族以全族之力控訴天道不公的孽力反噬。
但即便是這樣,皇帝也沒有停下愛人的腳步。
狄謙看到這裡的時候眼珠子都瞪大了——他簡直就是一個超人!
妖怪殺戮機,天生愛人王是吧。
好好好,看起來確實是一個好皇帝,我狄謙認可你了。
那麼,問題來了——
認可歸認可,這幾把就跟他之前的推測對不上了號了啊?
難道說是那個什麼石歷亂天象導致的某個家族出了事,因為當時還是太子的皇帝主動攬過來責任,所以記恨上了皇帝?
想到這裡,狄謙又在【起點圖書館】里取出了多本藍皮書——
為首的一本赫然寫著《龔谷》二字。
這些全都是在太子府爆炸案之中有喪親之痛的人,狄謙也花時間將他們的記憶之書全都收錄進了圖書館——萬一犯人的目標就是cos當年,那指不定就會暗中接觸這些人呢。
翻了翻——
沒什麼收穫。
犯人並沒有去接觸這些有喪親之痛的人,這些人也沒撿到什麼東西或者碰到什麼奇怪的事情或者人。
「盯著吧反正,就當看監控了……」
在這個沒有攝像頭的大虞,記憶之書這種每天都是現場直播的文字顯示倒是充當了一部分攝像頭的作用。
看一個也是看,看兩個也是看,看一群也是看——
這些人連同那些個被錄入的王爺、世子等人一起,都被狄謙給一併監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