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點熟悉……」
江弈遠遠地看著她,腳步慢了下來。
那是一個中年女人,穿著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短袖。
她的臉色很差,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起皮,看起來像好幾天沒睡過覺,憔悴得有些嚇人。
女人手裡攥著一沓厚厚的列印紙,每路過一個人就迎上去,遞上一張紙,然後用沙啞的嗓音詢問道:
「你好,請問有沒有看到我的孩子?」
被問的人大多是附近逛街的居民,有的接過紙看一眼然後搖搖頭,有的連看都不看就繞開走了。
有一個燙著捲髮的大媽接過紙看了兩眼,臉上露出一絲憐憫之色,嘆了口氣,拍了拍中年女人的肩膀,道:
「會找到的。」
然後也走了。
中年女人站在街道中間,攥著手裡剩下的那沓紙,肩膀微微往下塌。
如一棵在風裡站了太久的老樹,隨時可能折斷。
江弈總覺得這個女人有點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但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他皺著眉又往前走了幾步,走到距離她大概四五米遠的位置。
那個女人正好也看到了他,轉過身來,朝他走了幾步,遞上一張尋人啟事。
「你好,請問有沒有看到我的孩子?」
鄭紅艷的聲音比剛才更啞了。
「這是我家孩子,你看……多可愛!」
她把尋人啟事遞到江弈面前,手指微微發顫。
「我看看……」
江弈接過尋人啟事,低頭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A4紙,黑白列印,上面印著一張照片。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圓臉,兩個淺酒窩,藍色卡通T恤。
張明洋。
失蹤地點:藍天小區。
赫然是他之前在路上看到的尋人啟事!
江弈的目光緊緊盯著「藍天小區」幾個字,然後抬起頭,仔細看了看眼前這個中年女人的臉。
「鄭阿姨?」
江弈試探著開口。
「嗯?」
中年女人明顯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用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認真地看了看眼前這個少年。
白T恤,頭髮還有點濕,臉曬得微紅,看著眼熟。
但鄭紅艷腦子太亂了,一時對不上號。
「你認識我?」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是七號樓的小江,江弈。」
江弈把尋人啟事折了一下拿在手裡,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一些,道:
「去年您家丟了一串鑰匙,我撿到了,托物業周姐還給您家的,後來您還親自上門向我道謝,您還記得嗎?」
「哦……」
鄭紅艷愣了一下,然後那雙暗淡無神的眼睛裡短暫地閃過一絲光亮。
「原來是小江啊!」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然後連連擺手,語氣里滿是歉意,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最近我家孩子走丟了,我這腦袋都忙昏了,連人都認不清了,你千萬別介意!」
「沒事的。」
江弈搖了搖頭說:「鄭阿姨,您別這麼說。」
「對了。」
他等了一秒,然後伸出手指放在了尋人啟事上孩子最後失蹤的地點,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那個問題,道:
「我看上面說陽陽最後失蹤的地點是咱們小區,可小區里不是有監控嗎?物業那邊沒拍到孩子最後去了哪兒?」
「去查過了。」
鄭紅艷苦笑著搖了搖頭,道:
「物業那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那天下午的監控全看了,沒拍到。」
「周小姐說有一段的錄像剛好壞了,就是七號樓和九號樓中間那條路的那一段。」
「就那一段壞了,怎麼就那麼巧呢。」
「對了……」
說到這裡,鄭紅艷聲音又啞了幾分,滿懷期望的看著江弈,詢問道:
「小江,你……你有沒有看到我家洋洋?」
「沒有。」
江弈看著她那雙眼睛,沉默了兩秒,然後搖了搖頭,補充道:
「不過我後面會幫您留意周圍的,如果看到什麼線索我第一時間聯繫您。」
「好……」
鄭紅艷臉上的表情都跟著暗淡了下去,像是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走了。
但她還是努力扯出了一個笑容,嘴角往上翹了翹,牽動著乾裂的嘴唇滲出了一絲血絲。
「謝謝,謝謝你啊小江。」
鄭紅艷的聲音很輕。
然後她轉過身,攥著手裡那沓越來越薄的尋人啟事,朝街對面走去了。
女人的背影在正午刺眼的陽光里,顯得格外單薄,碎花短袖在她身上空蕩蕩地晃著,宛若在大街上遊蕩的幽靈。
江弈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
他在心裡輕輕地嘆了口氣。
在江南市,一個人的失蹤,大概率意味著死亡。
這並非危言聳聽,也不是悲觀主義。
而是江弈用無數次死亡回檔,換來的赤裸裸的數據。
那些貼在電線桿上的尋人啟事,十張裡面有九張最後都不會有結果。
失蹤的人要麼是被某些超出普通人理解範疇的東西帶走了,要麼是闖進了某個不能闖的區域觸發了規則,要麼是捲入了某些存在之間的爭鬥被殃及了池魚。
不管是哪一種,普通人的結局都是一樣的。
但真正讓江弈心頭髮緊的,不是這個。
是失蹤地點。
張明洋最後出現的地方,是藍天小區。
藍天小區正是自己居住的地方!
這讓江弈瞬間危機感拉滿。
鄭紅艷說監控有一段壞了。
七號樓和九號樓中間那條路的監控,恰好,就壞了。
這種「恰好的事情」,在江弈的經驗里從來都不是恰好。
「不對勁……」
江弈喃喃自語。
哪怕是在大中午,他整個人莫名感到後背發涼。
那種不安感,如同一塊壓縮海綿,在腦海里慢慢膨脹。
一開始只是硬硬的一小團,吸水之後就開始緩慢而持續地脹大,擠得他的呼吸都有點不太順暢。
江弈加快了腳步,沿著人行道快步往藍天小區的方向走。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到了藍天小區的大門口。
保安亭還是那座藍白相間的崗亭,窗戶開著,王大爺還坐在裡面。
他這會兒沒刷手機了,靠在椅背上歪著頭打盹。
江弈從保安亭前面走過,穿過小區的主路,經過了那幾棟熟悉的居民樓。
但他沒有直接回七號樓,而是拐了個彎,朝小區花園走去。
花園位於小區正中心的位置,大概半個足球場的面積。
中間是一個圓形小廣場,鋪著已經有些年頭的青石地磚。
廣場周圍種了一圈修剪整齊的冬青,裡面還有幾棵上了年紀的老樟樹。
樹冠遮天蔽日,在廣場上投下一大片濃密的蔭涼。
樹下擺了幾張石桌石凳,桌面刻著象棋棋盤,幾個大爺正在下棋。
因為經常被使用,導致每個棋子都被磨得油光水滑。
這個地方,是整個藍天小區的「情報中心」!
無論什麼時候來,這裡總是坐著幾個大爺大媽。
早晨來晨練,中午來乘涼聊天,傍晚則是下棋打牌,偶爾還會跳跳廣場舞之類的。
他們這些人別的本事沒有,打聽消息的能力卻堪稱一絕。
誰家夫妻吵架了,誰家小孩考了多少分,誰家半夜裡傳出了奇怪的聲音……
藍天小區的每一條信息,都會經由這些大爺大媽的嘴形成一個完整的傳播閉環。
其效率和覆蓋率,堪比網際網路時代的社交網絡。
江弈剛走到花園邊上,就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說話聲。
「哎喲,那可不是嗎,你說好端端的一個孩子,怎麼說沒就沒了呢。」
說話之人,是一位穿著紅色花襯衫的大媽,燙著一頭羊毛卷。
她坐在石凳上,手裡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不是說監控壞了嗎?我看這事邪門!」
接話的是一位穿著白背心的大爺,腦門鋥亮,手裡端著一個大茶缸子。
茶缸表面印著「勞動光榮」四個紅字,搪瓷已經磕掉了好幾塊。
「邪門什麼邪門,我看就是物業偷懶不修,現在出了事了開始找藉口。」
另一個大媽插了一句。
大爺喝了口茶回道:「發生這檔事後,不是找人修了嗎?」
「孩子失蹤以後再維修有什麼用?」
「…………」
江弈走進花園的時候,幾個大爺大媽的目光齊刷刷地掃了過來,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江弈掃了一圈,目光鎖定在穿花襯衫的劉大媽身上。
劉大媽是藍天小區的「情報中心主任」,在這裡住了十多年。
幾乎認識每一棟樓里的每一個住戶,誰家幾口人、幹什麼工作、孩子在哪上學,她全都門兒清。
更重要的是,劉大媽這人熱心腸,好說話,跟江弈算是比較熟的。
「劉大媽!」
江弈臉上掛上了一個乖巧又討喜的笑容,快步走了過去。
「哎喲!這不是小江嗎?」
劉大媽轉頭一看是他,蒲扇一拍大腿,道:
「你這孩子,怎麼大中午的不在家睡覺,跑到這兒來曬太陽?」
「我這不是有事想問問您嘛。」
江弈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把手裡的尋人啟事展開遞了過去,道:
「這個孩子,您見過嗎?就住在咱們小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