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航轉過頭來看他,吐槽道:「你怎麼知道?」
「咱們校長每次上台講話,最低都是半個小時起步。」
江弈翻了一頁書,語氣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道:「要不怎麼能當校長呢?反正閒著也沒事,你不看會兒電子書嗎?」
季航嘴角抽了抽,想反駁但發現好像還真沒法反駁。
他把這個令人沮喪的事實消化了幾秒鐘。
「唉,苦也!」
然後他肩膀一垮,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發出了一聲認命的嘆息。
「你說的也是。」
季航往左右看了看,目光賊溜溜地在操場邊緣的樹蔭區和主席台之間掃了一圈。
確認班主任們還在遠處聊天、體育老師還在玩手機、台上周校長正講得投入,沒人注意到倒數第二排的角落。
季航把手伸進校服口袋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MP4,屏幕貼了磨砂膜,邊角磕掉了一小塊漆。
他把MP4藏在手掌心裡,用拇指按亮屏幕,在文件列表里翻了幾下,調出電子書。
做完這一套動作,他花了不到十秒。
動作之熟練、神態之自然,一看就是慣犯!
「我也看會小說算了。」
季航把MP4夾在膝蓋之間,背脊弓成一個蝦米的弧度,把屏幕亮度調到最低,然後開始翻閱電子書。
主席台上周校長的聲音還在持續輸出,台下每隔幾分鐘就會響起一陣掌聲。
時間緩緩流逝。
江弈合上最後一頁,台上的周校長正好講完。
「走了。」
他把小說往季航懷裡一塞,站起身來拎起凳子,伸手推了一下還沉浸在電子書里的季航的肩膀。
「嗯,這麼快就講完?」
季航猛地抬頭,下意識地把MP4往口袋裡一塞,然後茫然地左右看了看。
周圍的同學都已經站起來了,凳子腿在塑膠跑道上磕出一片雜亂的聲響,各班的方隊開始依次往操場出口移動。
他低頭按亮MP4屏幕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整個人像是被電了一下。
「臥槽,還真是四十二分鐘?」
季航一把拎起凳子站起來,跟在江弈身後往操場出口走,嘴裡還在念叨,道:「分秒不差,你小子蒙的也太准了吧!」
「這叫料事如神。」
江弈頭也不回,扛著凳子走在前面,「你小子會不會說話?」
「還料事如神呢。」
季航從後面追上來,跟他並肩走,臉上掛著一種找到了反擊機會的得意笑容,道:「瞎貓碰上死耗子蒙對一回,看把你能的?」
「呵呵。」
江弈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冷笑。
「你別『呵呵』,你每次『呵呵』都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季航警惕地往旁邊挪了半步,道:「上次你這麼笑的時候,隔天我抽屜里的零食全被班主任沒收了?」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就是你舉報的!」
「呵呵。」
「別呵呵了!既然你猜的這麼准,那你說等高二和高一返校的時候,校長會不會把我們高三的再拉去參加一次開學典禮?」
「你忘了……我們高二開學典禮的時候,高三的學長學姐不是也被拉來了嗎?」
「臥槽,好像還真是!」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鬥著嘴,跟著人流穿過操場出口,重新走進書海樓的樓梯間。
回教室的路上,氣氛明顯比下去時沉悶了不少,畢竟回去就要考試了。
回到十七班教室,大家把凳子放回原位,各自坐好。
椅子還沒坐熱,賀棠溪就抱著一疊厚厚的試卷從前門走了進來。
那疊試卷目測有一指厚,白色A3紙對摺。
印刷的油墨味從講台上飄下來,前排幾個學生聞到這個味道臉色立馬就白了。
「啊!」
季航雙臂抱住腦袋趴在桌上,發出一聲拉長了調的哀嚎。
他臉上露出了豐富的表情,包含了大約百分之三十的震驚、百分之四十的絕望和百分之三十的演技,道:「賀老師,你來真的呀?」
不只是季航,班上絕大多數學生,也都沒想到會來這麼一出!
「不然你以為我和你開玩笑呢?」
賀棠溪把試卷放在講台上,用手掌壓了壓卷面邊緣,抬頭瞪了他一眼,道:「趕緊坐好!」
季航嘆了口氣,肩膀塌下去,下巴擱在桌面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標準的生無可戀狀態。
「上午考語文和數學,下午考英語和理綜。」
賀棠溪沒有理會他的表演,雙手撐在講台邊緣,目光掃過全班。
「晚自習的時候我跟其他老師會把卷子改好,到時候按成績重新分配座位,順便再重新競選一下班幹部。」
教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按成績分座位這個制度在一中很常見,每次大考之後都會調整一次。
但開學第一天就考試分座位,確實讓不少人有點措手不及。
而且還要重新競選班幹部,這意味著上學期的班長、學委、各科課代表統統都要重新洗牌。
「對了。」
賀棠溪等騷動聲小了一些,繼續說下去,語氣放緩和了一點,但分量沒有減輕,道:
「這次考試除了分座位以外,主要是為了掌握你們現在的學習進度。
只有知道了你們每個人具體的問題在哪裡,我和其他老師才能有針對性地給你們制定接下來的學習計劃。
所以這張卷子上的每一道題都代表了一個知識點,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不要瞎矇,也不要作弊。
都認真點,聽明白了嗎?」
這番話一出來,教室里的氣氛果然變了。
剛才還在起鬨抱怨的幾個男生,也收起了嬉皮笑臉的表情,有幾個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賀棠溪說得對,高三的每一場考試都不是為了考著玩的,每一道錯題都意味著一個需要填補的漏洞。
在座的都是尖子班的學生,沒有人會拿自己的高考開玩笑。
賀棠溪掃了一圈全班同學的表情,看到大家的神情都認真了起來,滿意地點了點頭。
「上午兩節考試都是我監堂,考試的規矩你們都知道,就不用我多說了。」
她把講台上的試卷分成幾疊,遞給第一排的幾個同學,讓他們挨個往後傳。
「手機收起來,課本合上,桌面上只留文具和草稿紙。」
試卷從前排往後傳的過程中,教室里響起了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大多數人接到卷子後的第一反應,都是先把整張卷子從頭到尾翻一遍。
看看題目類型、分值分布、有沒有自己特別不擅長的題型,然後再深吸一口氣開始動筆。
這是賀棠溪從一開始就反覆強調的習慣。
「先審題,再下筆。」
賀棠溪站在講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全班同學低頭審卷。
她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然後她的視線在教室中段偏後的某個位置上停住了。
靠窗倒數第三排,江弈拿到試卷之後連翻都沒翻,直接攤開在桌面上。
右手已經從筆袋裡抽出了黑色水筆,筆帽拔下來往筆尾一扣,低頭就開始寫。
「嗯?」
賀棠溪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她教了這麼多年書,什麼樣的學生都見過。
拿到卷子不審題直接開寫的,要麼是天才,要麼是自暴自棄隨便亂寫的。
「大家接到試卷後,記住一定要好好審題!」
「不要因為這只是一次小考就不注意,養成壞習慣,到了高考考場上吃虧的是你們自己!」
說這話的時候,賀棠溪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上。
她覺得自己這番提醒已經夠明顯了,就差直接點名了。
然而賀棠溪低頭再看的時候,江弈的筆尖還在卷面上飛速移動。
黑色的字跡一行接一行地出現在答題區域裡,速度不僅沒慢,反而比剛才更快了!
他整個人的狀態極其專注,表情淡然,握筆的手指穩定有力,每一下筆畫的起落都乾脆利落。
「…………」
賀棠溪站在講台上沉默了兩秒。
這小子,完全沒把她的話聽進去。
她心裡有些無語,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教師,她知道這種時候在課堂上當眾點名,反而會讓其他同學分心。
不如等考完試之後,單獨找江弈談一談。
考完拿到成績再談話效果更好!
讓他先摔一跤,再告訴他為什麼摔,下次就長記性了。
「等考完試再好好批評他。」
賀棠溪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然後把目光從江弈身上移開,繼續用審視的目光巡視整個考場。
江弈完全沒有注意到,講台上賀棠溪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好幾次。
就算注意到了,他也不會在意。
因為江弈現在正處在「絕對專注」的狀態里,周圍的一切都已經被屏蔽了。
他寫題的速度極快,幾乎不做任何停頓。
這套語文試卷,他在之前的死亡回檔時間線里做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不光是做過,而且每次考完之後老師都會講評一遍,標準答案和解題思路他都能倒背如流。
選擇題看題乾的前半句,就知道後半句要問什麼。
文言文閱讀掃一眼原文,就知道翻譯題的標準踩分點在哪裡,作文的材料讀完腦子裡已經有三個不同角度的立意可以選!
『150分的卷子,90分及格,我卡個130,剛剛好。』
『如果不出意外,這次我控分應該剛好能考個14名。』
江弈把語文卷子翻到最後一頁,在作文格子裡寫下最後一個句號,然後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手腕上的骨頭髮出輕微的咔咔聲,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時鐘。
從他動筆到現在,才過去了不到二十分鐘。
其實江弈完全可以更快,主要還是得想一些看似合理的錯誤答案填進去,這方面費了點時間……
教室里其他人還在埋頭苦寫。
他往旁邊瞥了一眼,季航正咬著筆頭,一臉痛苦地盯著閱讀理解的材料。
那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看一篇用甲骨文寫的天書。
語文一直以來都是季航最薄弱的地方。
正常150分的卷子,拼盡全力只能考110左右。
……
……
時間緩緩流逝,眨眼便到了晚上。
晚自習的鈴聲還沒響,十七班的走廊里已經站滿了人。
學生們擠在教室門口。
有的靠著牆壁,有的趴在欄杆上,也有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小聲說話。
剛考完一天的試,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不同程度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忐忑。
卷子剛交上去不到兩個小時,成績馬上就要公布,而且還要按成績重新分配座位。
這種效率在江南市一中是常態,但每次經歷的時候還是讓人胃裡發緊。
書海樓對面的教學樓,只有零星幾盞燈亮著。
高一高二的教室都空著,整棟樓安靜得只剩下高三這邊的動靜。
「唉……」
季航把胳膊搭在走廊欄杆上,他歪著頭看了江弈一眼,問道:
「弈子,你估計這回能考多少名?」
江弈靠在牆上,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裡。
聽了這話,微微仰頭想了想,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今天的試卷。
「大概前二十吧。」他說。
「前二十?」
季航挑了挑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啊!你小子!
上學期期末你還是二十八名來著,一個暑假不見進步不小啊!
那我應該和你差不多,我這次理綜最後一道大題第二問沒做出來,估計得扣不少分,大概在班上排二十五名左右!」
說完,他往教室裡面探頭看了一眼。
講台上的多媒體屏幕還黑著,賀棠溪正彎腰在電腦前操作著什麼。
「對了,這次你要選哪裡?」
季航又縮回頭來,往江弈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說:「等會兒咱們挨著一起坐,反正你前二十我二十五,中間差不了幾個人,大概率能選到同一排。」
「我打算坐在右邊前排靠窗的位置。」江弈說。
「右邊前排靠窗?」
季航愣了一下,道:「你不是一直喜歡坐後排靠門嗎?說什麼『方便下課第一個衝出去』,怎麼突然轉性了?」
「換個風水。」江弈面不改色。
「行,那我等會兒跟你一起挨著坐。」
季航也沒多想,反正坐哪都是坐,跟死黨挨著才是最重要的。
「行。」
江弈笑著點了點頭。
走廊的另一端,蘇如煙正靠在欄杆上,百褶裙的裙擺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側著身,目光在走廊里隨意游移,看似不經意的落在江弈和季航的方向。
『終於找到你了……』
夜風吹動蘇如煙耳邊的捲髮。
她伸手把頭髮撩到耳後,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
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那抹笑容顯得不太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