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不了多遠。
周建軍盯著那張請假存根,視線在申請時間跟門衛登記之間來回移動。
假條在下午三點的時候就出來了,但是杜廣財既沒有乘坐班車,也沒有駕駛生產科的吉普車。
縣城裡能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他登記的信息。
一個生產科副科長,裹著厚厚的棉大衣,手裡拿著圖紙,公文包,兩條腿根本走不出多遠。
趙國強擦了一把汗,把手臂架在炕桌上。
「汽車站和招待所我都派人去翻了,縣局那邊也打過招呼,可他手裡捏著正式假條,門衛哪有權攔人,這要是讓他撞上哪輛過路車,今晚就能跑出縣裡。」
如果他要跑的話,又怎麼會拖到下午才去請假?
周建軍指著存根上所列的事由。
「你看這寫的春運線路核對,有了這個由頭,道班和木材轉運點還有沿線那些工棚,他想進就進,就算真撞見熟人,人家也只會當他在辦公事。」
趙國強盯著那行字愣了一會。
「那你的意思是,這小子還在附近轉悠?」
「北坡的舊紙讓人清理乾淨了,昨晚又有人摸進我家,今天孫有財剛把備用車鑰匙的事吐出來,杜廣財就捏著假條溜出場部,他現在最著急的,肯定是想看看栽贓成沒成,好趕緊把剩下的材料處理掉。」
沈青穗聽到栽贓這兩個字,下意識把黃豆往身邊拉近了些。
她抿著嘴沒有插話,默默摸出圍裙口袋裡的後屋鑰匙,推到周建軍面前。
趙國強抓起棉帽。
「我帶人去搜道班!」
「南溝道班還有凍河養路棚,包括春運線出口都的查一遍,不過千萬別把動靜弄的太大。」
周建軍把假條塞回給他。
「先去問問今晚有沒有人借宿,或者見過什麼自行車,杜廣財現在就躲在暗處盯著,咱們這邊越亂,他越容易鑽空子。」
趙國強走到門邊,不放心的回頭瞅了一眼後屋。
「我留兩個兄弟守在這邊,昨晚摸進院的人沒拿到材料,這會未必肯死心。」
「保衛科的人穿著制服杵在門口,對方哪還敢往這湊。」
周建軍摸出炕櫃後面的那根趕山短棍。
「你去查外線,家裡這邊我來守,只要他還想把東西塞進來,今晚是他唯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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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強心裡明白他心中打的什麼主意。
周家越是表現出沒有防範的樣子,對方越容易上當。
可這屋子裡到底還有孕婦跟孩子,真要是出了什麼事,沒人擔的起這個責任。
「槍都鎖在保衛科的,你手裡只有一根破棍子!」
趙國強強忍住火氣。
「看見有人,趕緊去喊人,我會讓巡夜的兄弟隔個半鐘頭從巷口溜達一圈,你別一個人追出院子了。」
周建軍答應了一聲,轉身把院門再次關上並上了鎖。
林秀蘭現在坐在吉普車上,回了招待所。
老邢嫂子也回了隔壁院子了,只有一把鐵鍬孤零零的放在院子裡。
外屋的燈一直亮到九點鐘,周建軍把縣局出具的鑑定書反覆核對了幾次,隨手將所有案件的原件放進帆布包里,塞在自己貼身能夠著的地方。
睡覺前又到後面屋子走了一圈。
窗下的草木灰上,還留著白天沈青穗試門時踩出的半個鞋尖印。
細線又系好了,兩個空罐頭盒穩穩的掛在門板裡面。
雞窩旁邊堆放的乾草上,鋪了一層白天剛落下的雪。
周建軍找了幾塊舊木板,在後屋窗下仔細搭好。
木板避開了灰面,正好可以擋住從屋檐上落下來的雪花。
如果有人從窗戶走到雞窩去,那麼他留下的腳印就會印在木板間。
沈青穗將黃豆往炕里側抱了抱,給孩子把被子邊角仔細的掖好。
「帆布包放到炕櫃裡不也行嗎?你坐在門邊熬了一整晚,身體還能承受得住嗎?」
「原件已經交給保衛科了,包里放的都是副本。」
周建軍並沒有告訴她,帆布包里其實還塞著幾張裁成同樣大小的舊報紙。
「對方一定認為材料還在咱家,摸進來後總得四處亂翻,只要熬過今晚,明天上午可以把場部的匯報做完。」
沈青穗察覺到他的話中有所隱瞞,但是懂事的沒有再問下去。
她將菜刀悄悄的藏到褥子下面,然後轉身拿了一件舊棉襖遞了出去。
「你要是真想出去追人,先回頭看看我和黃豆。」
沈青穗故意壓低了聲音。
「只要我們娘倆還在屋裡,你就不能拿自己的命去冒險。」
周建軍默默的接過棉襖,靠坐在了外屋的門口處。
趕山短棍穩穩噹噹的放在膝蓋上,窗台上也放著一塊機械錶。
巷子裡每隔一陣會傳來巡夜的人走動的聲音,到了十一點多鐘的時候,整個家屬院才慢慢的安靜了下來。
到了夜裡一點多的時候,風漸漸停了。
屋檐上的積雪偶爾承受不住重量,撲簌簌掉下一小塊落進院子裡。
雞窩裡的母雞撲騰了兩次,很快又沒了動靜。
時間快到兩點的時候,後牆外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踩雪聲。
來人走的很慢,每落下一步,都要停頓上好幾秒。
那腳步聲一直挪到木柵欄邊才停下。
過了一會,柵欄發出輕微的聲響,似乎有什麼重物壓過了木頭。
周建軍攥緊手裡的短棍,屏住呼吸沒有起身。
那個黑影先是貼到臥室後窗,隔著玻璃使勁往屋裡張望。
窗簾壓的死死的,屋裡的燈也早就熄了。
那人在窗外靜靜站了片刻,隨後轉身繞向後屋。
門鼻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繃緊的細線瞬間失去牽扯,兩隻罐頭盒哐當一聲從門板上砸落,清脆的鐵皮響動瞬間傳遍了三間屋子。
東窗外猛然閃過一個人影。
那人慌亂中踩過木板邊緣,直奔雞窩方向,手臂飛快往草堆里探了一下,緊接著就利落的翻上了後牆。
周建軍這會已經貼到了窗邊。
他順著帘布縫隙,死死盯著那個落到牆外的黑影,看著對方順著巷子一路向西狂奔。
對方逃跑時一隻手始終死死捂著棉大衣右側,衣擺下面明顯鼓出一個硬塊。
沈青穗猛的從炕上坐起來,一把將黃豆死死護在懷裡。
「建軍,他腰上可能有傢伙,院外頭太黑了,你千萬別追出去,守住門,我去喊老邢嫂子!」
周建軍的手都已經搭上了門閂,卻聽見孩子在被窩裡害怕的翻了個身,心裡一緊,又硬生生把手收了回來。
對方既然敢第二次摸進院子,準備的手段肯定不會比昨夜少。
這要是冒然追進巷子,周家可沒人看守了。
萬一來人還帶著同夥,老婆孩子可就全落進險境了。
「先別開前門。」
周建軍攥緊短棍大步跨進後屋。
「趕緊先點燈,讓隔壁知道咱家人醒了。」
昏黃的煤油燈亮起後,老邢嫂子很快在牆外敲了三下盆沿。
周建軍隔著牆大聲報了平安,特意沒讓她進院,生怕踩亂了地上的痕跡。
他尋來剩下的舊木板,小心翼翼蓋住窗下的灰面,又挑了兩塊板子,穩穩擋住雞窩到後牆之間的那片雪地。
剛才那人走過的路線,就這麼完完整整的保留了下來。
沈青穗披著衣服站在門口,看著他一塊塊仔細擺好木板。
「他大半夜的摸雞窩幹什麼,總不能是專門跑來偷只雞的吧?」
「等天亮了再說,現在誰都別往那邊湊。」
這一夜,一家三口誰也沒有再睡。
黃豆醒了後,被沈青穗緊緊抱在被窩裡,只怯生生的露出半張小臉。
周建軍重新坐回門邊,這麼一直熬到窗紙漸漸發白。
天剛亮,老邢嫂子第一個進了院。
她從前門一路走到外屋,很知趣的沒有往後院踏進半步。
周建軍讓她站在門檻處幫忙作證,自己則踩著那兩塊木板,小心湊到雞窩旁。
草堆表面明顯多了一個新壓出來的凹坑。
他用短棍輕輕撥開上層的乾草,視線掃過靠近雞窩木板的位置,一眼就看見了一角發黃的油紙。
那油紙底下竟然包著一套偽造的檢尺號牌,旁邊還壓著半張蓋過底章的空白運材單。
老邢嫂子嚇的臉色發白。
「哎呦我的天,這些要命的東西怎麼會藏在你家雞窩底下啊?」
「昨晚有人特意送上門的。」
周建軍靜靜蹲在木板上,沒有冒然用手去碰。
草堆底下原本的積雪已經被壓成了一層薄冰,可油紙周圍卻連一點霜花都沒結。
這東西要是放在這裡超過一天,雞進進出出肯定會踩上草灰,油紙也早該受潮了。
如今這包裹乾乾淨淨,就連上層乾草被壓斷的茬口都還很新。
周建軍順著原路退回前院。
「嫂子,麻煩你幫忙死死守住院門,不管是誰都別讓進後院,我去叫趙國強。」
此時的趙國強,正站在巷口的吉普車旁,焦急的安排著道班的調查事宜。
聽完經過,他帶著兩名幹事進入周家,先給老邢嫂子做了見證記錄,再戴上棉布手套走到雞窩邊。
周建軍站在木板外,把夜間響動時間、黑影路線和油紙位置全部說清。
趙國強讓幹事畫下草堆層次,用尺量出油紙距雞窩木板的距離,再將號牌、半張運材單和外層油紙分別裝袋。
「號牌表面沒有長期存放留下的污物,油紙外層也沒有受潮。」
趙國強封好袋口,「對方想讓人從你家搜出這套東西,再把假檢尺印、劉二狗號牌和運三十七號鋼箍全扣到清查組頭上。」
周建軍檢查了一遍前院門閂。
木頭完好,來人仍從後牆進入,說明對方不願在門口留下容易被鄰居看見的痕跡。
「他翻我家牆,動我妻女住的屋子,還把東西塞進雞窩。」
周建軍把短棍靠回牆邊,「這次找到人以後,不能只按偷摸材料處理。」
趙國強聽懂了。
第一次翻牆還可以解釋成探查,第二次攜帶偽造號牌入院,已經屬於有準備的栽贓。
他合上記錄本,正準備將證物送回保衛科,場部值班員從巷口跑來。
那人棉帽歪在一邊,喘得一句話分成了幾段。
「趙幹事,羅場長剛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說周建軍私藏假號牌,監守自盜,還點名要求搜查周建軍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