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軍很快走到風倒木旁邊,順著郭有山指的方向單膝跪下。
半截蹄印在樹冠形成的陰影里,前面尖銳,朝向苗圃的方向,後面的部分已經被雪覆蓋住了。
從方向上看,這頭豬好像是從南坡回到苗圃的。
馬守義蹲在另一邊,比劃了兩下。
「哎,你看這個印子,它又繞回來了,不對,前面都沒有腳印了,怎麼回事,鑽到樹底下去了。」
「先別碰,等會兒。」
周建軍用短鏟沿著蹄印外面的邊緣把薄雪刮掉,露出兩邊翻起的雪邊。
蹄印前端比較淺,後掌部分更深,在右側缺少的趾甲處還留下了一條大約半寸寬的刮痕。
他又在後面扒開兩處積雪,下面果然壓著同樣的半截印子。
陳小六拿著記錄本走過來。
「尖頭朝北,按理說應該向北行走,但是後腳掌卻比前腳掌更深。」
周建軍用鏟子在雪地上畫了兩條一前一後的直線。
「它是向南退的,蹄印才會朝北;後腿先找到地方,前腿再往回移動,身體重量全部壓在掌根上,雪邊自然就會向相反的方向翻去。」
馬守義聽完伏低了身子,沿著倒木旁邊看了十幾步。
越往前走的蹄印越來越淺,直到樹冠最密的地方完全消失。
「這老公豬太精了吧?」
馬守義壓低了聲音小聲的說。
「它還會倒著走,故意把人往苗圃那邊引。」
「活得久一些,躲過了槍,也躲過了套子,它知道什麼樣的痕跡最容易被人追蹤。」
周建軍沒有馬上朝著蹄印的方向前進。
他繞到風倒木南面,用趕山短棍將被壓彎的榛柴撥開。
樹枝裡面粘著一些半乾的黑色泥土,距離地面大約有半米高,旁邊還有幾根粗硬的豬毛。
缺趾公豬倒退二十多步,正好將回程的足跡給遮住了。
到了倒木處,它藉助樹冠的遮擋,轉身橫切南坡山樑。
「郭有山,你去左邊看看樹皮,小六你去右邊看看斷枝,中間不能踩,守義跟我走。」
周建軍向南坡橫向移動。
不到十步,郭有山在一棵白樺樹旁,發現被蹭掉的雪皮。
陳小六也找到了兩根向東彎曲的榛柴,折口處還有新泥。
三處痕跡連在一起,方向就是山樑後面的避風林。
與此同時,亂石溝里的高有福帶著人已經轉了第二圈。
絕壁之下有大約半人高的積雪,鋼叉刺進去也只能碰到碎石。
幾個巡山員把石縫,枯樹根,雪包都翻了個遍,連豬毛都沒有找到。
背著槍的巡山員把棉帽往下拉了拉。
「高哥,這個鬼地方連個遮擋的地方都沒有,野豬白天趴在這裡,北風一吹不就被凍死了,我們還是回到岔口再去尋找吧。」
「蹄印明明已經進入溝里了,怎麼會追錯。」
高有福不肯鬆口,又拿長棍把一處雪堆撥開,下面有一個兔子洞。
兩隻凍硬的兔糞滾到了鞋邊,旁邊的人誰也沒有開口。
他先前走的最快,還喊著別讓周建軍搶了先。
現在到了絕壁之下,再拖下去就會讓手下們看笑話。
「雪把後面留下的痕跡都蓋住了,豬群八成是在岔口掉頭了。」
高有福把長棍夾在胳膊下面。
「都回去找,誰要是踩壞了新印子,我就找誰算帳。」
六個人原路返回。
進溝的時候走得很快,回來的時候卻要踩著自己留下的亂腳印慢慢辨認。
高有福越走心裡越煩,還惦記著那六十元的補貼和護苗隊長的位置。
南坡的另一邊,周建民他們四人已經過了山樑。
風被密密麻麻的榛柴擋住了,林下積雪沒有外面的多。
越往裡面走,空氣里的騷氣就越重,還混著腐葉,泥土的味道。
周建軍抬手讓眾人慢點走。
前面的榛子樹彎成了一個半圓形,中間有一條小縫隙。
郭有山舉起望遠鏡看了會兒,確定裡面沒有動靜後,才把東西收起來。
「裡面雪不平,很多地方都是圓的。」
周建軍走到下風口,用短棍把最外面的榛柴撥開。
一個被壓平的圓坑露出來了,坑底鋪著枯葉,坑邊有黑色的豬毛。
再往裡數,第二處,第三處接連出現,最大的兩個有炕桌大,最小的兩個挨著中間的臥坑。
陳小六數到後面,手裡的鉛筆停在了紙上。
「整整七處。」
馬守義來到外側的臥坑裡,手掌貼著枯葉摸了摸。
葉片是乾爽的,下面的雪已經融化出一層薄殼,但是還沒有完全凍實。
「就是這一群,白天剛從這裡起來的,肯定是昨晚吃飽以後才回來的。」
周建軍看了七處臥坑的分布情況。
兩處小坑夾在中間,三處成年豬的臥坑分布在四周。
最大的臥坑位於上風口處,旁邊有一條右前趾缺失的足跡。
缺趾公豬臥在最外面的位置,既可以最先聞到山樑那邊的味道,也可以很快發現情況變化,帶領豬群轉移。
陳小六把臥坑的情況全部記錄在本子上,順手在旁邊的樹幹上系了兩根短繩做記號。
郭有山則在邊上查看退路,確認豬群能從東邊和西邊兩個方向離開。
幾人剛記錄完,北面榛柴外就傳來踩雪聲。
高有福帶著六個人鑽進了林子裡,棉褲上全是亂石溝里蹭出的白印子。
見到周建軍在裡面,他驚訝的環顧四周,之後把長棍戳在地上。
「你們到南坡幹什麼?離主蹄印那麼遠,如果把豬群嚇跑了,明天就沒人能交差了。找不到就趕緊回去匯報,不要帶著人在林子裡亂逛。」
周建軍沒有解釋,只是讓開了身子。
七個臥坑全部都擺在了高有福的面前。
跟在後面的巡山員們停了下來,有的低頭看著臥坑,有的抬頭看著高有福。
在亂石溝里找了半天只找到兔子洞,周建軍這邊連豬毛都擺到了坑沿上。
「山里這種破坑多的是,早些年野豬,狍子啥的都可能臥過,光憑几個破坑就說是毀苗那群豬,回場部誰認啊。」
馬守義拿了一根皮尺走到最大的臥坑旁邊。
他量完掌寬,又用短鏟將右邊的積雪撥開,把缺少一截前趾的足跡顯現出來。
「苗圃西北角那頭老公豬,右邊前蹄少了一塊,走起路來總是往左偏,你看這兒的掌寬一樣,缺口的位置也是一模一樣。你要還硬說是狍子臥的,那你就去找狍子的蹄子來比劃一下。」
高有福望著缺口處,嘴唇動了動。
他手下的帶槍巡山員把臉轉到了一邊。
兩隊從場部出來後,高有福帶著七個人拿槍衝進絕壁死溝,周建軍帶領的四個人拿著短鏟、記號繩繞過了頭豬留下的假印,並且連七個臥坑都給數清楚了。
林子外面又響起了銅哨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