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李家深處榴花開（下）
八抬大轎的轎杆剛被八個穿玄色喜服的轎夫穩穩抬起，整條寧榮街的鞭炮瞬間炸響。
李禎回頭望了一眼喜轎左側平兒身旁的少女，只見女孩一張瓜子臉，一雙狐狸眼也大膽地看著他。
李禎輕輕一笑，心裡大概知道她是誰了。
削肩膀，水蛇腰，還敢如此大膽地與他對視，除了勇晴雯，怕是不會有第二人。
晴雯臉膛一熱，不知道這位爺為何突然看向她，還對她一笑，那笑容說不出的奇怪。
一路之上，到處都是京城裡來看熱鬧的百姓。
議論聲此起彼伏，全是夸這李家的迎親陣仗是近年京裡頭一份的體面。
國喪期一過，也有不少勛貴人家娶親的，可都沒李家的潑天牌面。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轎子忽然微微一沉。
「小姐，到了。」抱琴在喜轎窗邊輕聲提醒了一句，元春就知道是到李府的正門了。
鑼鼓聲瞬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禮樂班子奏起的《關雎》樂章。
轎簾被喜娘輕輕掀開一條縫，暖融融的日光漏進來，李禎站在轎前，大紅喜服上繡的金線麒麟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他手裡牽著一段紅綢的另一端，紅綢這頭由喜娘遞到了元春手裡。
元春扶著喜娘的手跨出轎門，就像只牽線木偶一樣，被人牽著往前走。
喜娘扶著她的胳膊，踩著腳下鋪得沒有半分空隙的紅毯往正堂走。
剛跨過一道門檻，元春就聽見周遭的鞭炮聲、行禮聲又熱鬧了幾分，可她卻半分看不清周遭人的模樣。
一直到進了喜堂，隨著拜天地的禮讚聲一句句落下，她跟著身邊人的動作，規規矩矩拜完天地拜高堂，拜完高堂夫妻對拜。
直把她拜得暈頭轉向，最後終於再次被人像提線木偶一樣牽走了。
元春輕輕鬆了口氣，心想洞房該清靜些了吧。
其實這門婚事是極好的，李家的家世和人口完全是上上之選。
畢竟李禎是獨子，兩個小姑年紀尚小，還不懂人事。
往後府里沒有妯娌跟她爭權，沒有旁支叔伯來指手畫腳。
比起她那個表妹王熙鳳，她所要面對的其實只有婆婆楊氏和丈夫李禎兩人。
果然，進了洞房，元春被按在床上，就聽見周圍頓時清靜了許多，只有幾聲年輕女孩
的笑鬧聲。
「嘻嘻，哥哥你是不是該挑新娘子的紅蓋頭了！」
「哥哥，你快挑吧，我們倆都等不及了，你不挑我替你挑了！」
元春隔著紅蓋頭忍不住微微翹起嘴角，一聽這聲音，不用猜，也知道是自己那兩個庶出的小姑。
「哈哈————」李禎輕輕一笑，接過喜娘遞過來的一桿紅綢烏木金角秤，緩緩地揭開了紅艷艷的喜蓋。
元春只覺著眼前豁然光亮，面前站著高大英武的李禎，正偏著頭打量著自己。
元春忽然覺得，其實李禎長得也很好看。
和她胞弟寶玉比起來，更有陽剛之氣，特別是那雙眸子，總讓她有種無所遁形的失措感。
似乎這世上的事，都逃不過他這雙眸子。
元春愈發肯定，此前她這位小夫君，定是在藏拙。
十二歲的李婉攥著手裡盛著紅棗桂圓的朱紅漆盤，見元春的模樣如此溫婉大氣又高貴典雅，登時忍不住贊道：「嫂嫂長得比畫裡的天仙還好看，我從前聽府里的人說新嫂嫂是薛家姐姐的表姐。」
「今日見了，果然和薛家姐姐有些像，卻又比薛家姐姐多了一身貴氣。」
李婉的話音剛落，旁邊的李悅也跟著補了一句：「我也覺得，嫂嫂身上的光，似平比薛家姐姐頸上戴的金項圈還亮。」
元春被兩個小姑的直白誇得忍俊不禁，隨即輕輕揉了揉李婉的發頂，忙從平兒捧著的描金匣子裡，摸出一對嵌著小珍珠的銀鐲子，分別塞到姐妹倆手裡。
她是見慣了寶釵端著的賢良淑德的架子，此刻被兩個半大孩子毫無心機的直白對比，說得耳尖都泛了點淺淡的紅暈。
李禎在元春身旁坐下，伸手彈了彈李婉的腦門，挑著眉笑道：「小丫頭片子，人不大，眼睛倒是毒，這話也就你倆敢當著面說。」
李婉捂著腦門吐了吐舌頭，把手裡的朱紅漆盤往喜床上一放，兩個女孩笑嘻嘻抓起一把花生紅棗之類的玩意撒了李禎和元春一頭。
緊跟著一個婦人端著一盤子點心上來遞到元春嘴邊。
元春扭頭看了一眼李禎，李禎笑道：「你看我也得吃啊。」
元春嗔怪地扁了扁嘴，小兒女神態盡顯。
只能輕輕張開小嘴，硬著頭皮咬了一口，果然裡面是夾生的，那婦人笑道：「生不生啊？」
元春垂眸微笑，小聲道：「生。」
李婉李悅還有平兒晴雯等人俱是紛紛笑出了聲。
那婦人轉頭和李婉李悅笑道：「兩位小姑奶奶可都聽見了，新媳婦可說要生的，將來定能多子多福。」
抱琴和金釧兒兩人也笑得合不攏嘴。
剛剛李禎那句調笑之言，讓包括金釧兒、平兒在內的幾個丫頭，都感覺輕鬆了許多。
似乎這位姑爺和大小姐早有默契似的。
緊跟著，就是最後一項合卺酒。
喜娘端上來一個紅漆木海棠瓷盤，盤內放著一對兒雙魚紋白瓷小酒杯，一條紅線將兩個小酒杯相連。
李禎當先捏起一隻，元春紅著臉有樣學樣同李禎喝了交杯酒，二人貼面湊近時，元春忽見李禎眉峰凌厲，側臉清雋英挺，心頭卻是莫名一跳。
禮成後，李禎就被喜娘趕了出去。
連帶著李婉和李悅也跟著出了屋。
出門前，李禎指了指青若和元春笑道：「我知你帶了丫頭，她叫青若，是我的身邊人，府里的情況她比你這幾個丫頭都清楚，有什麼需要，直接吩咐就是。」
「嗯。」元春輕輕應了一聲，抬眼看了一眼青若，抱琴金釧兒兩人也看向青若。
只有平兒和晴雯兩人依舊如故。
等李禎出了門，青若趕忙上前行禮：「見過少夫人。」
元春點點頭，微笑道：「你就是青若？」
青若錯愕地道：「少夫人認得我？」
元春搖頭一笑，不答反問道：「大爺身邊只有你一人服侍？」
只一句話，青若就看出了這位少夫人的不一般，青若不敢隱瞞，直言道：「回少夫人的話，大爺身邊還有春夏秋冬四婢。」
元春微微頷首，心想這個叫青若的丫頭倒是得謹慎處理。
「怎麼沒見香菱那個丫頭？」元春又笑問道。
「少夫人是說英蓮吧？」
「英蓮？」
「嗯，香菱進府之後，就被大爺改了名，她現在叫英蓮，少夫人要見她，我現在就去喚她來。」
「不必了，英蓮，這名字倒是比香菱好多了。」元春心裡好奇，卻不再繼續追問，反正日後機會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