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里火焰跳動。
塔塔山靜靜的坐在套房的沙發上。
它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很久。
「看護....遮蔽....攔截....鎮守。」塔塔山想著,輕輕撫摸懷中的小貓,這是唯一陪伴它的生命。
它想要離開,想要自由——但不行。
它走了,小貓會死。
它帶著小貓走,小貓也會死。
壁爐里的火焰更旺盛了些,一些火星子濺了出來,落在毛毯上,迅速化成一片焦黑。
「喵嗚!」
塔塔山側目,靜靜凝視著那一片焦黑,一動不動,而那焦黑竟也就凝滯住,火光都凍結。
又一會兒,壁爐中再度跳出一些火星子,這一次,火星子濺的很遠,落向了牆角布置好的儀式,不偏不倚,點燃了儀式蠟燭。
塔塔山看向儀式蠟燭,那蠟燭上的火也熄滅。 天花板上的吊燈閃爍了兩下,忽然斷裂,吊燈一整個砸下來,落在地上隨裂開....詭異的是,沒有半點聲響。
就好像沒有聲音的默劇。
塔塔山遲鈍的注視著摔碎的吊燈,終於站起了身。
腳下一滑,它要摔倒,卻又傾斜著保持住身形,站正,環顧,貓兒在往他懷裡縮。
塔塔山意識到了不對。
它一手抱著貓兒,一手撫著身旁桌上不斷轉動的銀珠,橫瞳掃視,懷裡的貓兒朝著四面八方哈氣。
要不要通知於隆?
算了....它不想見那個老東西。
看起來也沒什麼問題,感知不到其他異常,詛咒嗎?
自己不擅長詛咒。
讓酒店的人來看看吧,他們本就負責這個。
想到這裡,塔塔山的翅翼收起,犄角回縮,瞳孔恢復正常,變成普通人類的模樣。 它走向房門,輕輕拉開一線——外面沒人。
這層樓本該一直守著兩個服務生的,隨時待命。
樓下很嘈雜,塔塔山不喜歡嘈雜。
我應該回屋子裡去,關上門,等一會兒了.....算了,去找個服務生吧。
塔塔山想著,將貓兒放在了地上,讓它看好屋子,然後自己出了房間,帶上門。
門被關上的剎那。
塵埃中。
陸延年喘了口氣,使用封印物的消耗不小....這玩意當真有些奇特了,
憑藉絲線,可以控制死物的『概率』,影響活物的短期『未來』,讓火星子恰好躍出壁爐,讓吊燈恰好斷裂,
而藉助這些死物,達成一個基本條件,使那惡魔有了離開屋子的可能,
那麼,它就會選擇離開屋子。
「這還是a級封印物.....」陸延年並不欣喜,反而在警惕。 他小心的收起紡織線,重新封鎖盒子,這才解開陸秋雨和章紅玉的五感封閉——免得她們看見或接觸到紡織線,遭厄運纏繞。
陸延年自己倒是不怎麼怕厄運。
家裡那兩傢伙,鎮住個厄運總是輕輕鬆鬆的.....
「它離開了?」陸秋雨輕聲,透過塵埃觀察著整個套房,沒有那隻惡魔的身影,只有小貓靜靜坐在門後。
「十七分鐘,它會回來,或許還會察覺到異常。」陸延年低沉道,「我們只有十七分鐘。」
兩女神色一凝。
下一秒。
貓兒似有所覺,猛的回頭,看見塵埃里蠕動出三個人類,它炸毛,弓背,哈氣,
大片大片的墨色從貓咪的腳下浮現,迅猛的朝著三人吞沒過去!
「這是....黑骸的力量。」陸秋雨呢喃,不等陸延年有所動作,她拔出背後的漆黑長刀,往地面上一拄。
墨色在刀鋒前止步。
陸延年詫異的看了堂姐一眼: 「黑骸?銀月的死敵?」
「對,也是我們黑色火種所供奉的偉大神靈,祂是海洋深處幽暗隱秘的豐饒之源。」
陸秋雨盯著炸毛的小貓:
「祂也是半個死神,掌握亡骨、沉沒和沉默之權....這隻貓的體內,有屬於黑骸的力量.....不對,是那頭惡魔。」
她和章紅玉對視,像是明白了什麼,面沉如水,而後朝著陸延年解釋道:
「貓咪身上的力量,來自惡魔,惡魔的力量,來自黑骸....那惡魔,是偉大黑骸的信徒.....但現如今,卻被銀月大學栓在這兒,成為了守門人。」
陸延年皺眉,伸出手,晃出一個扭曲的手勢,瞪著他們的貓咪一個哆嗦,暈倒在了地上。
「先進深界礦場。」
「是,禿鷲先生。」陸秋雨快步走到桌上的銀珠之前,語速急促:「銀月大學在這裡設置了挪移陣術,將深界通道挪移至此,以銀珠為媒介.....開。」
她在銀珠上點動玄奧的手勢,口中吐露晦澀難懂的密語,看的陸延年訝異又訝異。
堂姐似乎比想像中要厲害。
難怪能成為黑色火種的專員,連紫章家族的人都只是助手。
銀珠拉伸、延展,化成一座臨時門戶,屋裡驟起狂風。
「走!」陸秋雨低呵,三人大步走入了門戶,眼前天旋地轉,萬物模糊,至一切都清晰之時。
已是在一棟廢墟的正中.....圖書館的廢墟。
陸延年迅速環顧,廢墟之外是大片大片的密林,明顯是人造的林,沒有灰霧,
而在密林中,有許多參天之樹,真正的參天樹,樹直通天穹,直抵天空邊緣的深界外膜,甚至已刺入了其中!
樹冠上則垂掛一根根的銀色絲線,
每根銀色絲線上又纏著一個人類,絲線上下擺動,一次次的將其上纏著的人拋至外膜內部,
再復又拉拽下來——那個人體內,就滿是靈能。
陸延年望見樹下有一處處大型設備,再將人體內的靈能榨取出來,製成靈晶,
被抽取過靈能的人,又重新將銀絲纏在自己身上。
原來這就是深界礦場。 原來這就是深界礦工。
「你們是誰?」低沉聲響起,廢墟里走來一個老人,穿著黑色蓑衣,「學校沒有通知,今天會有人來。」
他目光森冷,身後迅速匯聚來一個又一個的守衛,都端著槍械——明顯由靈能改造過的槍械!
陸延年挑眉,正想說話。
「一斬。」
穿著黑色作戰服的堂姐忽然弓身,漆黑長刀拔出,整個人化作一團濃郁的陰影沒入黑暗,復又從蓑衣老人的影子中一躍而出!
「黑色火種?」蓑衣老人神色不變,吐出帶著淡淡神聖意味的言與詞:「壓制。」
傲慢魔藥序列,第四能力,壓制。
空氣扭曲,磅礴的重力狠狠砸在陸秋雨身上,將她碾砸在地上,地面以她為中心向下沉陷,形成直徑兩米、深有十幾厘米的規整圓坑!
詭異的是。
陸秋雨墜地,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她身形再度化作陰影,第二次從老人背後的影子中躍出,一個個守衛抬起槍械,瞄準她, 陸秋雨在半空中橫挪,長刀揮過,墨色刀光撕開夜幕,將一把把靈能槍械切開、斬斷——同樣,
槍械崩裂時,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只是死寂。
這一幕,讓陸延年覺得有種嚴重的失真感,凡是陸秋雨所觸之物,無論如何,都是靜默著的。
密武者....堂姐是高等密武者。
蓑衣老人忽然攤開雙手。
「壓制。」
更大範圍的重壓碾了下來,將陸延年和章紅玉都覆蓋在內!
整個直徑超百米的圖書館廢墟震動,陸秋雨發出無聲怒吼,漆黑長刀居然將無形無質的重壓給切開一線,
再舉刀,刀朝天穹,墨色刀光沖天百米而暈染開,化作巨大的黑色帷幕遮蔽住廢墟!
「三階密武者.....」蓑衣老人神色依舊平靜,「再加上至少八階的鍊金武器,你在黑色火種的地位,不低。」
「抓住條大魚啊.....」
「屏障。」 「排斥。」
「壓制。」
半米厚的淡白色屏障浮現,恐怖斥力將陸秋雨狠狠推開,重壓砸碎黑色帷幕,將星光都扭曲成一團,狠狠墜來!
「小心!!」章紅玉色變:「幻化!」
她赫然也是高等超凡者,還是和羅威一樣的色慾序列。
陸秋雨頭頂幻化出巨大的盾,巨盾短暫凝實,被重壓碾碎,碎片還未落地便已消散,
但到底遲緩了重壓一剎,陸秋雨第三次遁入陰影,從章紅玉身後浮現,橫刀於臂,做警惕狀。
陸延年靜靜看著一切,沒有動作。
能看到高等超凡者對戰的機會....不多。
他需要了解,高等超凡者的能力究竟如何。
「色慾序列....這種幻化程度,二階?」蓑衣老人平靜道,「一個二階的魔藥者,再加上個三階的密武者。」
「你們怎麼敢來礦場的?」 「塔塔山呢?你們不該是它的對手.....」
緩了緩,蓑衣老人饒有興趣的看向陸延年:
「難道是你?你很厲害麼?」
陸延年沉默不語,在靜靜思索堂姐剛才那一劍,漆黑劍光衝起百米,延展成遮天的帷幕要碾下....而這,還是三階密武者。
陸秋雨喘了口氣,抿嘴:
「常六...銀月大學黃葉城校區,深界學教授,四階,傲慢序列.....」
陸延年收斂思緒,傲慢序列嗎?
那位瘟疫協會理事就是傲慢序列,這一魔藥序列算的上獨特,一段屏障,四段強神,七段排斥,
而那【壓制】,操縱區域重力般的能力,便是一階時解鎖的.....沒記錯的話,傲慢序列,四階得到【隔絕】,七階,則具備那近乎言出法隨的【審判】。
「錯。」
蓑衣老人淡淡道:
「是五階。」 話落,他目光陡然鋒利:
「如果你們沒有其他手段....那就結束吧。」
蓑衣老人的雙腳離地,微微懸起,陸秋雨和章紅玉對視,神色凝重至極,
她們知道身旁還有黑色禿鷲在.....但對方雖然是死亡之眷者,有一些詭譎的能力,可戰鬥能力似乎一般,
在古堡時,遭背負王座的巨蛛殺死了不知多少次。
得靠自己。
「五階就五階!」章紅玉手腕一抖,一枚懷表在掌間被打開,指針快速走動,她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鍵,
就連風中飄動的衣角都變快了,原本一個呼吸搖擺四五次,現在一個呼吸搖擺數十上百次!!
「封印物?」蓑衣老人挑眉,「壓制。」
重力下砸。
章紅玉不語,一閃,速度驟然突破音障——但並沒有音爆產生,是她自身的時間被加速了百倍!
「幻化!」 原本需要幾十秒才能構建而出的龐大場景,在短短一秒內瞬間成型。
陸延年懵了懵,色慾序列的第四能力,幻化....還能這麼玩??
是.....一座大炮。
不,應該叫做巨炮。
炮管長達數十米,底座直徑都有足足半公里,巨炮幻象在半空中短暫凝實,懸空之剎,炮管後退——『轟!!!』
一圈圈白色的音爆氣浪炸開,炮彈轟出,空氣在反震下都浮現出肉眼可見的褶皺,蓑衣老人微笑:
「隔絕。」
直徑兩三米的圓形炮彈頓挫在半空中.....它依舊在以十馬赫的速度往前沖,但前方卻像是被抹除、隔絕,
它在前轟,卻怎麼也無法挪動哪怕一厘米。
「二斬!」陸秋雨怒吼,「密武,拜神,深海之淵!」
漆黑長刀舉起,陰影匯聚成海潮。
「隔絕。」淡淡聲音落下。 同一剎,陸秋雨和手中黑刀的聯繫被隔絕,和陰影海潮的聯繫被隔絕。
海潮散去,她也無法再握住漆黑長刀,刀墜於地。
陸延年眼睛微亮,高等超凡者的能力,已然有一點點概念的味道了。
「你們很厲害。」
蓑衣老人讚嘆道:
「八階的鍊金武器,還有一件涉及時間的封印物.....」
「但你們自身的水準,太低微了。」
「讚美銀月——壓制。」
蓑衣獵獵,直徑百米的大地驟然下陷,恐怖重壓讓陸秋雨咳血,章紅玉也不好過,儘管動用色慾序列的【微調】在瘋狂改變身體結構,嘗試適應重壓,
但依舊有被碾成塵粉的趨勢!
「五階和三階.....居然有這麼大的差別嗎?」驚嘆聲響起。
蓑衣老人蹙眉,看向沉陷大地的正中,是那個穿著禮服,看不清面孔的青年, 他被重力壓的彎腰,似乎快匍匐了。
蓑衣老人搖頭,還以為是什麼角色.....嗯?
他眉頭一皺,苦苦支撐的陸秋雨、章紅玉也似有所覺,艱難的看向黑色禿鷲,
後者....在長高。
一米八的個頭變成了兩米,彎折的腰背直起了一些,兩米的身軀變成了三米,復又已挺直身,站在重力場的中心,巍然不動。
他的皮膚變成淡淡的藍色,五指纖長而鋒利,身後浮起月光所聚成的輪,整個人浮空而起,直至懸立高天,頭頂星辰閃爍。
「重力嗎?那就.....潮汐。」
月之惡魔男爵平靜開口,數百米的大地連同整個圖書館廢墟,一併撕裂、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