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逝歷前927年,夏。
林克與伏拉梅共同冒險的第一天。
林木成蔭,風清氣軟,一輛牛車正慢悠悠地壓過山中無人的坡路。
這段緩坡長而不急,伏拉梅得以站起身來,雙手扶著車板邊緣,感受整片山林向她湧來。
清風吹過,身上衣角翻鼓,山中鳥雀和鳴。
在視野盡頭,她的那雙明亮眼睛裡,城鎮的輪廓逐漸浮現。
相比於伏拉梅初次來到城鎮的興奮,林克的狀況則截然相反。
牛車上隨地大小躺的林克,感受著牛車的顛簸,開始懷念起龍堡午睡的時光了。
「伏拉梅,家裡的隕鐵鳥我忘記餵了。不能餓死那群小傢伙,要不我們回去吧。」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抱希望的掙扎。
伏拉梅連頭都沒回。「您只會越餵越少。」
林克的小把戲被無情拆穿,只能保持沉默。
好在路途不遠,沒多久就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班德爾城。
向車夫道謝後,師徒二人便進到了城中。
城門兩側的集市已經熱鬧起來了。
麵包房的煙囪冒著白煙,烤爐的鐵門哐當一響,麥香混著焦糖的甜味從街頭一路追到街尾。
水果攤的小販也在扯著嗓子叫賣剛摘的漿果。
街道上的人熙熙攘攘,還有各種服裝店,武器店,魔法店,應接不暇,一片繁榮景象。
林克單手拎著行李穿過人群,另一隻手正忙著把罩袍兜帽往下拉了又拉。
陽光太刺眼,他又好久沒見到這麼多人。
他現在迫切需要一個陰涼的角落喝點什麼,哪怕喝紅茶或者皇帝酒都行。
伏拉梅則剛好相反。她的腦袋轉來轉去,恨不得同時看遍城鎮裡每一個角落。
「伏拉梅,還記得約定嗎。」林克的聲音從兜帽底下悶悶地傳出來。
「當然記得。」伏拉梅收回東張西望的目光,掏出了一個袋子。
那是滿滿一袋金幣,全都是她從寶物庫里挑出來的,足足有五百枚。
「旅費花光了,我們這次的冒險就結束。」她說得一臉篤定。
在她看來,對錢沒有絲毫概念的師父,定然不會知道這筆錢夠兩個人冒險旅行好幾年。
顯然,她低估了自己的師父。
林克雖然對錢沒概念,但他除了力氣還有的是手段,這筆錢註定不會花上太久。
於是,師徒二人又一次無聲戰爭開始了。
麵包房就在街角,櫥窗里陳列著一排剛出爐的蜂蜜酥皮小麵包,黃油混著烤杏仁的香氣不斷撲出。
林克的嗅覺向來很好,還沒進城的時候,他就已經聞到了。
只不過麵包不應該都是硬的嗎?
看著伏拉梅一口一口咬下,林克咽了咽口水。
這東西能好吃嗎?
沒有人能夠抵禦甜品的誘惑。就在林克還在進行分析的時候,伏拉梅已經把買來的小麵包吃得差不多了。
「師父,你也要吃嗎?」她手裡拿著最後一個小麵包。
雖然林克想試試,但身為師父,他理應糾正學生錯誤的選擇!
「伏拉梅,你要少吃些甜食,對你的牙齒不好。」
牙齒在某種意義上是生活秩序的象徵。
貧窮、邋遢且無節制的人大概率會有一口爛牙。
在林克的印象中,魔族中有一個類似的傢伙。
當時就是那個傢伙,在北部高原負責追殺阿爾黛。
和追殺自己的好戰魔族不同,那個魔族有著種學者般的氣質。
只不過她渾身散發著屍體的臭味,實在讓人討厭。
她好像叫索莉緹爾,聽起來就像一個無名之輩。
「師父,分你一半吧,畢竟龍的牙齒應該不會被蛀吧。」
伏拉梅一臉笑意地遞了過來。
「對於你的迷途知返,我很欣慰。」
林克接了過去,一口吞進了嘴裡。
「怎麼吃著沒什麼味道啊?」
有味道就怪了。
這塊甜品,是伏拉梅用[複製物品的魔法]複製出來的。
只不過還不能完美地復刻出來,這也是弊端之一吧。
再過一段時間,她改進後應該就可以了。
伏拉梅也吃完了最後一半,雖然她還是想買一些,但又很擔心牙齒。
她只好寄希望於師父,她滿眼星星地求助林克。
「師父,快用你無敵的智慧,弄一種[治療蛀牙的魔法]吧。」
「很遺憾,無敵的智慧我雖然有,但那種魔法我甚至沒聽聞過。」
伏拉梅眼中的星星肉眼可見的隕落了。
「不過我有其他辦法。」
「師父請講!」
林克揮了揮拳頭說道:「我會一種讓牙齒掉光的拳法。」
「?」
......
下午,班德爾城最大的服裝店裡。
伏拉梅在衣架間穿梭,拿起一件又一件裙子在身前比量,不知疲倦地對著鏡子轉圈。
林克靠在店門口的柱子上,看著伏拉梅不知疲倦地試穿一件又一件在他看來都差不多的衣服。
人類明明活得時間很短,卻總要把寶貴的時間花在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上。
「師父,這件怎麼樣?」伏拉梅將一套白色碎花長裙放在身前比量,裙擺垂到腳踝,領口綴著一圈細細的蕾絲。
林克連連點頭。「這個好。」
「師父你真的看清了嗎?」伏拉梅狐疑地看著他,眼睛裡寫滿了不信任。
林克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金色豎瞳努力睜大了一些。
「當然了。我的眼鏡可是最好的鐵匠打造的。」
「我以為師父會對裙子感興趣呢。」
伏拉梅把裙子抱在懷裡,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的試探。
「你以為這世界上的男人都一樣嗎?」
我林克,當世最強巨龍,怎麼會被這種東西牽絆住。
「既然你這麼喜歡,這條裙子就由我來送你吧。」
「真的嗎,師父?」伏拉梅把裙子從懷裡舉起來,眼睛裡閃著明亮的光。
「送個禮物而已,至於這麼高興嗎?」
林克不太理解人類對「收到禮物」這件事的感覺。
「這可是師父第一次送我禮物啊。」
然後她上前一步,張開雙臂,抱住了林克。
林克的身體有些僵直,被擁抱的感覺好奇怪,卻又好舒服。
他在心裡把這個知識點再次牢記。
「既然如此,那我就再送你個魔導器吧。」
走出服裝店的林克指了指街對面的魔法店。
「也是我出錢,不算在旅費里。」
語氣慷慨得讓伏拉梅都覺得意外。
「你先去挑,我看到個熟人,一會兒就去找你。」
伏拉梅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用一種介於審視和懷疑之間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
「怎麼用這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就算是你師父我這樣的龍,也是有幾個朋友的!」
林克這話是真的,他在班德爾城裡確實有朋友,不過剛剛也沒看到就是了。
等伏拉梅的背影消失在魔法店門後,林克悄然轉身,立刻折返到剛剛那家服裝店。
像一個盜賊般左顧右盼,尋找目標。
「恕我多嘴,這位先生。」
店老闆看著林克挑選的裙子輕聲說道。
「您挑選的這件長裙,不太適合您的女兒。它更成熟一些,是給成年女性的款式。」
「那就沒錯了,我就是要送給一位年長於我的大姐姐。」
......
魔法店內,伏拉梅遇到了難題。
魔導器的選購和選衣服完全不同,衣服好不好看,往身上一比就知道。
魔導器的好壞,卻需要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判斷邏輯。
魔導器,簡單來說就是「封存了某種魔法功能的人造物品」。
製造者在魔導器中留下魔力迴路,使用者只需注入極少魔力,便可以像施法者一樣釋放特定的魔法效果。
魔法是想像力的世界。
而魔導器的核心,就是製造者想像力的一次凍結。
每個時代的魔法審美與邏輯各不相同,越是靠近神話時代的魔導器,功能和設計便越加獨特。
時間越久遠,也意味著這份被凍結的想像力距離魔法的源頭就越近。
以上都是林克教導給伏拉梅的。
但他沒教她如何分辨魔導器的具體年代,大概是因為他自己不太需要分辨。
此刻伏拉梅正站在魔法店琳琅滿目的貨架前,手裡拿著一根看起來很有年頭的法杖,翻來覆去地端詳。
「小姑娘,識貨得很。你挑的這根法杖,可是神話時代的產物。」
店老闆是一個高瘦的老頭,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眯成兩條精明的弧線,雙手在櫃檯後面不緊不慢地交疊著。
「新的。」伏拉梅剛要開口問價,身後就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林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背後,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光是純新的,而且是毫無爭議的新。」
店老闆的眉頭微微皺起,但職業性的微笑紋絲不動:「這位先生,您先別說新不新,您看看這做工。」
「一千年前根本沒有這種工藝。」
店老闆張了張嘴,把剛才準備好的那一套「神話時代秘傳」話術咽了回去。
「換一批。」
店老闆見林克識貨,也不再多言,便又拿出了幾個神話時代的魔導器。
「換一批。」
林克只是掃了一眼,就宣判了這批魔導器的死刑。
「不行,再換。」
就這樣,換了五次後,林克終於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換一家吧,伏拉梅。這裡的魔導器還沒有我年齡大呢。」
見生意要跑,店老闆的語氣立刻變得不善。
他在班德爾城做了大半輩子魔導器生意,還沒見過這麼難纏的主顧。
他的語氣立刻變得不善起來:「小子,你看上去不像本地人。」
「怎麼,本地人有優惠啊?」
林克也不打算慣著,伸出手來,準備使出一招[讓人睡著的魔法]解決問題。
又顧及到身邊的伏拉梅,只好忍住沒有發作。
不能用拳頭,只能靠他這張帥臉了。
他伸手摘下兜帽,露出一雙精靈耳朵。
店老闆大驚,他不光不是本地人,他甚至連人都不是。
和平解決問題後,師徒二人走出了魔法店。
林克瞥了一眼身邊的徒弟。
不出他所料,伏拉梅低頭走路,明顯興致缺缺。
顯然,一家擺滿假貨的魔法店將少女對魔導器的憧憬消耗殆盡。
林克動用起那半個腦子,想出了一個好點子。
他帶著伏拉梅快步穿過主街,拐進一條窄巷口。
「這裡有一家店,魔導器全都是真的。」
伏拉梅對師父的話深信不疑,沒有猶豫便走了進去。
當然,林克在魔導器方面沒有撒謊,只不過那幾百金幣旅費不一定夠就是了。
他只是覺得,讓伏拉梅認為世界上除了魔族之外再沒有壞人,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現在,該由身為老師的自己,給學生補上這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