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索維洛是那種認定某種事，就會堅持到底，哪怕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人。
知道自己拗不過他，霍倫斯只能無奈地任由他拖著自己，去做他口中那所謂更為重要的事情。
其實從聽到艾露和賈維斯的時候，霍倫斯多少就已經猜到，他理解的「重要」與萊恩口中的這件事，多少會有所偏差。
可即便如此，真當跟萊恩到了地方的時候，霍倫斯還是產生了一種摸不到頭腦的感覺。
「所以……」在街邊的長椅上坐了好幾分鐘後，霍倫斯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萊恩大哥，這就是你說的更重要的事？」
「走大老遠找一張長椅，就這樣坐下來發呆……？」
「沒錯！」萊恩雙臂環抱於身前，大馬金刀地坐在霍倫斯旁邊，他用力點頭，用洪亮的聲音回應道：「什麼都不做，比什麼都重要！」
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霍倫斯嘆了口氣，轉過頭去，看向不遠處的廣場。
這是他第三次出入舊碼頭區，不同於之前兩次所深入的危險地帶，位於舊碼頭區邊緣的這個廣場周邊，是個能讓人安居樂業的好地方。城衛隊的衛兵在街頭巡邏，周圍的棚屋較之別處要更整齊有序，街道上雖說算不上整潔，卻也絕不算邋遢。
這座廣場似乎是新港口還沒興建，這裡還稱得上繁華的時候所修建的。本意是給居民多些活動的空間，如今被城衛隊徵調來，用作安置難民。
圍繞著廣場中央的水井，一頂頂帳篷被搭建起來，充當給難民的臨時居所。幾張空桌子被隨意地擺放在空地之上，看不出用途。一個個穿著簡陋的難民，和也沒比難民好多少的舊碼頭區平民在廣場中穿行，似乎正在忙碌著些什麼。
「……我看不出這哪裡重要了。」嘆息一聲，心頭被各種事沉甸甸地壓著，霍倫斯實在受不了在這裡浪費時間而帶來的煎熬。眼見著太陽就要升到頭頂，他忍不住開口，試圖勸說萊恩。
「或許我們可以提前去做些準備。」他試探性地提議，「比如針對惑控系法術的對策道具。萊恩大哥你也知道，戰鬥中對上那種法術會很棘手……」
「霍倫斯。」萊恩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你多久沒好好休息過了？」
霍倫斯一怔，下意識地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再次被萊恩打斷：
「從你跟哈蒙老師尋求呼吸法的那天算起，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天。
「四天的時間，你做到了許多人一生都無法做到的事。倘若你現在加入騎士團，甚至有資格立刻獲得一個席位。」
霍倫斯張了張嘴，想要解釋點什麼，但萊恩只是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我知道，能獲得這種力量，非但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也一定是需要做什麼超出常理的事，得到某種奇遇，又或者要付出某些代價……」
萊恩轉過頭，目光從【塔爾卡之手】上掃過，隨即又定格在霍倫斯的臉上。
「我並不在意那些。」他說：「我們相信你，無論是我，還是哈蒙老師，都是如此。」
「但霍倫斯，你有多久沒停下腳步，好好休息過了？」
「覺我還是有睡過一次……」霍倫斯下意識開口辯解，卻又被萊恩堵了回去。
「是為了休息，還是為了恢復？」
沉默良久，霍倫斯轉過頭去，躲開那對火紅色眼眸的注視。
「……我還不能停下。」霍倫斯低聲道：「至少要等到風車鎮這件事過後……」
「再接著去為下一個風車鎮奔波？」
「……體力上來說，是沒問題的。」
萊恩沒在這件事上糾纏太多，他只是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營地中央。從那裡，隱約傳來了食物的香氣，與麥酒的芬芳。
「看那邊。」萊恩向霍倫斯說道，於是青年抬起頭，順著萊恩的目光看去，便見到了一幅熱鬧的景象。
一口仿佛童話中女巫用來熬製魔藥的大鍋，不知何時被架了起來。被切成滾刀塊的食材在鍋中翻滾。那些原本不知用途的長桌上，此時已擺滿了算不得精緻，卻足夠豐盛的菜餚。
幾個橡木大桶被打開，人們從中舀出金黃的啤酒，開懷暢飲，還有孩童在營帳間穿梭嬉鬧，歡聲笑語充斥在營地上空，好不熱鬧。
「……今天是有什麼節日嗎？」看著這幅熱鬧的景象，霍倫斯有些疑惑地問道。
「不是的，霍倫斯。」萊恩搖了搖頭，「只是在慶祝而已。」
「為自己，也是為其他人。慶祝這裡的所有人都活了下來。」
霍倫斯一愣，轉過頭仔細看去，果不其然，從人群中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那都是他從苔齒巨魔的手裡救下來的人。
「起初是難民們，聽說德雷斯鎮的遭遇後，為了寬慰他們，自發湊出的簡單宴會。」萊恩說：「後來，碼頭的勞工們聽說了他們的經歷，就把那些說是本打算丟掉的食材拿了過來。」
「消息傳到了勞工們常去的酒館，那位矮人老闆帶來了五大桶麥酒。開餐館的半身人夫婦說要給他們露一手，帶來了那口大鍋，還親自做了那些菜。」
「真是了不起的一群人，不是嗎？」萊恩感慨著看向那邊，「經歷了生離死別的痛苦，又承受了那樣漫長的折磨……還有那些過著自己的生活都很艱難的人，此刻卻能聚在一起，為了彼此的明天而一同歡笑。」
當然，也有難以釋懷的人。
霍倫斯看到，在人群中，有人手捧那酒杯，淚水止不住地順著臉龐流淌，無聲地滴進金黃的麥酒里。
周圍有人與他勾肩搭背，有人搖晃著他的肩膀，試圖讓那人不再去想那些糟糕的事情。即便自己的也是眼中含淚，眼角在陽光下反射出晶瑩的光。
「是啊……」霍倫斯低聲說：「就是因為這樣，才更不能停下腳步。」
為了阻止更多的悲劇發生，為了讓更多的人不必去為了昨日而流淚……
他就是為了這些，才會不停前進的。
「所以，更不能浪費時間在這裡。得儘快去風車鎮……」
「鏡月女士已經動身了。」萊恩忽然開口，迎著霍倫斯訝異的目光，他繼續道：「哈蒙老師拜託她去風車鎮附近布設傳送水晶，她似乎很樂意幫助我們，只收了很少的費用。她在騎士團留下了聯絡用的道具，估計天黑就能做好準備。
「一名強大的龍裔全力趕路，速度總比我們一群人收拾完東西，再慢吞吞地騎馬趕過去要快吧？」
霍倫斯不由得怔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再次開口道：「屍食教……」
「城衛隊已經鎖定了城內的屍食教餘黨的位置。」沒等他說完，萊恩仿佛早就知道他有此一問般，提前打斷他道：「早在很久以前，城衛隊就基本鎖定了屍食教在舊碼頭區的活動範圍。只是苦於有地頭蛇為其提供情報，每每行動，總是被其提前獲悉，無功而返。
「現在骷髏幫覆滅，他們群龍無首，陷入混亂。賈維斯先生在隨你一起去搗毀骷髏幫總部的時候，就安排城衛隊同步對盤踞在舊碼頭區的大小幫派進行清洗。
「從他們的據點裡得到的情報，再加上骷髏幫總部收穫的舊碼頭區地圖，讓城衛隊很快鎖定了屍食教的大部分據點……或許不是全部，但足以讓他們成不了氣候。」
「那，針對巨魔、血魔和惑控法術的道具……」
「騎士團、城主府和冒險者公會這麼多年的積累，你不會以為那都是擺設吧。」萊恩像是聽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情一樣，爽朗地大笑兩聲。
「聽說對手可能具備強大的惑控能力之後，哈蒙老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倉庫調出了所有提供精神抗性的道具，分配給了參與行動的每個人。你走得太急，他還說讓你之後去他那取呢。」
這……
霍倫斯的腦子宕機了一下，一時感到有些茫然。原本計劃中要逐個費心處理，說不定還因為時間原因趕不上的事情，忽然間就自己解決了。原本計劃清單上的事陡然一空，竟是讓他一時間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要不問問萊恩有沒有空教他技能？他下意識地浮現出這個念頭。
而萊恩，看著霍倫斯這幅表情，不由得笑了起來。
「你跟我父親很像，霍倫斯。」他忽然說道。
「萊恩大哥的……？」
霍倫斯回過神來，有些驚訝地看向萊恩。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萊恩父親的事情。在遊戲裡，由於只是序章人物，萊恩的背景故事並不算完整，即便算上沙盒模式探索所能得到的情報，對他早逝的父親，霍倫斯也只知道，那是一位被稱為【梅倫的雄獅】的強大騎士。
「嗯，他和你一樣，都是責任心非常重的人。總是喜歡把所有事情都擔在自己肩上，無論遇到怎樣的困難，都想著自己一個人去解決。」萊恩的臉上露出了追憶的神情：
「雖然沒親眼見過他戰鬥的模樣，但我常聽他所救下的人說，他是那種總會站在所有人面前，獨自扛下所有的危險，讓自己成為唯一的那堵高牆的人。」
「……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呢。」
「是啊，每個見過他的人都那樣說。毫無疑問，他是一位高尚的騎士。」萊恩點頭，卻突然話鋒一轉：「所以他輸了。
「輸給了自己的驕傲，輸得一敗塗地。」
霍倫斯愣住，看著萊恩的臉。那張始終洋溢著自信的臉上沒有出現任何波動，就像是在說一個陌生人的事情一樣，用與之前別無二致的語氣，萊恩繼續說道：
「他想要靠自己的雙手，去拯救所有人。」萊恩繼續說道，「但這世上的人是救不完的。」
「救了一個，還有另一個。救了這一個，還有那一個……像是身處一間起火的房屋，拼命地撲滅了一處火焰，可放眼四周，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在燃燒。
「再強大的戰士也只有一雙手，再偉大的英雄，也只救得下觸手可及的人。可那個人很貪心，救了一個，就想著還得再救一個，再多救一個……
「他為了永遠也救不完的人而疲於奔命，即便是最精密的儀器，日夜不停地運作也會出錯。一個個微小的紕漏積累起來，最終釀成了他無法吞下的苦果。」
「他落入了陷阱。」萊恩輕聲說，目光投向遠天的盡頭，仿佛穿過了時空，又見到了那一天的情形：「當然，他足夠強大，哪怕敵人布下了天羅地網，也只能暫時困住他，不能殺死他……但他所保護的人卻不行。
「當那個人從泥潭中爬出時，所見到的，只有沖天的火光，和他本該好好保護，卻因自己的疏忽，最終從指間縫隙流逝的生命。
「過於追求將所有人都救下，結果就是，他連那些他本能救下、觸手可及的人都失去了。
「那其中，就包括我的母親。」
萊恩的聲音變得有些沉重起來，霍倫斯還是第一次見到萊恩露出這副神態。他半垂下眼眸，像是沉湎在回憶之中。
「那之後，他開始酗酒。
「他不再過問騎士團的事情，雖然依舊會在聽到哪裡受災時奔赴戰場，卻不再如往日那樣朝氣蓬勃。
「他變得渾渾噩噩，有時連續好幾天都會忘了吃飯。路易斯和哈蒙老師聽說後，不顧其他人的勸阻，衝進他的房間大吵了一場。」
「父親嗎？」
「嗯，是啊。」萊恩點頭，「那是我頭回見到路易斯老師發那麼大的火。在那之前，我從未見過笑容自路易斯老師臉上消失過。
「他們具體吵了什麼，當時的我在門外沒聽清。只記得那之後，路易斯老師踹開門，黑著臉帶我從家裡離開。
「我當時偷偷回頭看了一眼，不知道為什麼，父親的身形明明沒有消瘦或佝僂，我卻莫名感覺他不再像以前那般高大。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父親。
「後來我才知道，他當時因背離了【傲慢】之路，力量每天都在逐漸衰退，早就有了尋死的念頭。
「那天晚上，他只帶了一把騎士劍，便隻身沖入邊緣之森，選擇與一名巨魔部落的酋長同歸於盡了。」
霍倫斯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安慰的話。然而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念頭，萊恩搖了搖頭。
「我不是在譴責他，也不是想要借父親來責怪你，霍倫斯。」他說：「事實上，直到現在我也依然覺得，父親是一名偉大的騎士，能作為父親與母親的兒子來到這世上，是我的榮幸。」
「霍倫斯。」萊恩再次開口，火紅色的眼眸看向身旁的青年：「不要成為孤獨的英雄。」
「相信你的同伴，你不需要去把所有事都做到面面俱全。倘若父親當年能夠和哈蒙、路易斯老師他們同心協力的話，故事的結局或許就會有所不同。」
「看看他們吧。」他指向不遠處，那正在為了自己與他人的明天而慶賀，哪怕身居於簡陋的帳篷里，哪怕前途依舊渺茫，卻也能在此刻歡笑的人們：「即便遭遇了苦難，他們也依舊能夠昂首闊步地邁向明天。」
「相信在這片土地上頑強生長的人們，他們沒有你想像的那樣脆弱。儘管遭遇磨難而傷痕累累，但就像暫時枯萎的植物，只需要一點點雨露，便會再度萌發生機。」
「霍倫斯。」金髮的騎士再一次喚出他的名字：「事情還沒有那麼糟。」
「你稍作停歇，世界不會因此而分崩離析。」
「不要重蹈那個人的覆轍。」萊恩說：「你應該學會休息，學會把緊繃的弦放鬆下來。
「保持自己的狀態也是騎士的職責之一。這句話是路易斯老師教給我的。」
「……真像他的風格。」
「哈蒙老師也這麼說。」萊恩笑了起來：「還說他只是單純想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偷懶罷了，不過我倒是覺得很有道理。」
「休息是為了讓自己以最健全的狀態迎接挑戰，是為了不讓自己被壓垮而釀成苦果的必要之舉。」
「更何況……」萊恩頓了頓，看著不遠處正在歡慶的人們，又道：「凱旋歸來的英雄，理所當然要得到屬於他的慶功宴不是嗎？」
「哪有讓人得勝歸來，卻還要把剩下的事都堆到他身上的道理。」
說著，萊恩從懷裡摸出一個用軟木塞封著的玻璃瓶，遞給了一旁的霍倫斯。
「這是……？」
「鏡月女士留下的。她臨走前以打GG的名義留下了這些，孩子們都很喜歡。我也開了一瓶嘗嘗，應該是你會喜歡的味道。」
霍倫斯接過瓶子，將軟木塞拔開。白褐色的泡沫便像是噴泉一般涌了出來，發出那種獨特的嘶嘶聲。
是可樂。
「鏡月女士說，這個冰過會更好一些。可惜現在沒有條件……」
沒等萊恩說完，霍倫斯便突然抬起瓶子，喝了一大口。
微小的氣泡在舌尖爆開，很甜。
和記憶里一樣，是會讓人懷念的那個味道。
「呼……」
再一次，霍倫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但不同於之前的那幾次，這次，他仿佛將胸中所有的鬱氣都吐了出來，內心那被詛咒所帶來的躁動也隨之消散，整個人都顯得輕鬆了不少。
……自己，或許是小看了這個世界也說不定。
霍倫斯心想。
總覺得自己不去做的話，什麼都不會變。認為不是自己的話，就無法挽回一切。
毫無疑問，這是一種【傲慢】。
是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傲慢】。
為什麼沒有早些察覺到呢……
很簡單的一個道理：如果世界上的所有人……不，大多數人都是只會呆坐在原地嗷嗷待哺，等待某個救世主來拯救他們的白痴的話，根本不需要阿斯拉特或邪神出手，這個世界早就毀滅了。
哪怕是遊戲裡的世界，也是有無數人豁出性命，為多蘿西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和空間，才讓她在足以毀滅世界的浪潮之下，安全成長到了足以對抗災禍的程度，世界才因此得以拯救的。
他該多相信這樣的人們些才對。
「感覺好些了嗎？」萊恩問道，雖然是疑問句，卻仿佛已經知道了答案一般，微笑著看著他。
「……嗯，已經沒事了。」
霍倫斯睜開雙眼，那雙金色的瞳孔深處，已不再有絲毫的疲憊之色。
他本就沒那麼脆弱，只是被過量的責任壓得喘不過氣來而已。一旦將心中的重擔卸下，便迅速恢復到了正常狀態。
「萊恩大哥。」他忽然說道，「之後，我還想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