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霍倫斯再一次來到了神殿。
他是休息過後才來的。儘管得到萊恩的開導後,他自覺心中那受到詛咒影響的情緒已經煙消雲散,但周圍所有人都在勸他好好休息。哪怕是為了讓他們放心,稍微閉上眼睛睡一會兒也是很有必要的。
而且,他也確實需要一次長休息,來恢復在之前的連戰中所消耗的鬥氣、治療點數與特性使用次數。
「如果有精靈血統,或是完整版的黃金呼吸法就好了。」霍倫斯心想,精靈可以通過冥想代替睡眠,長休息所需消耗的時間只有常人的一半。而【黃金呼吸法】的完整版,也能讓修行者獲得這種能力。
不過這種事也強求不來。
好在,雖說在遊戲裡,一次長休息必須睡夠8小時,少一分一秒都不行。但這畢竟是現實世界,恢復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即便沒有休息足夠的時間,依舊能得到對應的好處,只是會稍打折扣罷了。
「請隨我來。」
【慈悲】的司祭,那名留著黑色長髮,穿一身喪服般的黑色神官袍的少女,安靜地向霍倫斯施以教禮,提起懸掛著提燈的牧杖,為霍倫斯引路。
他們沒有走神殿的大門,而是從側面繞過,沿著外牆走向神殿的後方——那是墓園的所在地。
「通常來說,作為神聖結界的一部分,為了確保結界的穩定,只有為城市與教會做出巨大貢獻,或是慈悲女士的虔誠信徒,才能被安葬在神殿後方的墓園裡……」少女司祭用讓人聽了,就會感到內心平靜的聲音說道:「但您所尋找的人有所不同。」
「從她的遺體上,我們發現了我主【慈悲】的神聖氣息殘留,說明她得到了一位足夠強大的聖職者的淨化。」
跨過柳木質地的籬笆大門,在林立的墓碑之間穿行,她繼續說道:
「純潔的逝者有資格進入這片墓地,因此在我們的提案下,她的親人決定讓她長眠於此。」
說著,少女司祭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手中提燈杖向側方輕輕一點。
「就是這裡了。」她說。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霍倫斯看見一座平平無奇的簡樸墓碑。
它就那樣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和其他墓碑沒什麼區別。碑前擺放著一束八瓣的黃蕊白花,是在這附近並不常見的仙女木。
霍倫斯看向碑文,那上面的內容和墓碑本身一樣簡樸,只一個名字,生卒年月,再加一句墓志銘:
卓婭。
她定格在最好的年華。
「原來你叫這個名字啊。」
俯下身來,撫摸著墓碑上的銘文,感受那石塊的粗糲與碑文的凹凸感,霍倫斯低聲感慨。
現在想想,或許他真的開始踏上拯救他人的道路,便是從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為這個素未相識的少女的死而感到憤怒開始。
從那之後,他便認清了自己的內心。他知道自己再無法看著無辜者受難卻毫無作為,在那之後,見到陌生的母親為保護孩子而落下的淚水,這份心情便陡然爆發,這才有了他的今天。
他始終感到有些遺憾。
【銘記】是為了讓死者了無牽掛的去往彼岸,也是為了留下他們存世的證明。倘若是敵人,霍倫斯自然無所謂。可對那些無辜者,連名字都不知曉的話,這份銘記似乎就顯得缺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現在,他將它補全了。
「我會葬送他們的。」霍倫斯低聲道,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許下承諾:「我會將他們盡數埋葬,無論是屍食教,還是那個傢伙。」
「我向你,還有你們所有人保證。」
一陣清涼的微風吹起,像是誰對他的話語做出的回應。霍倫斯心有所感,抬頭看去,卻只見得一片蒼藍的花瓣隨風飄落,落入他攤開的掌心。
看著那片花瓣,霍倫斯沉默良久,攥緊拳頭,仿佛堅定了某種決心。
「您看起來心情不錯。」默默侍立於一旁的司祭忽然開口道:「像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算是吧。」霍倫斯說。
隨後,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司祭。
「有一件事,我想拜託你。」
司祭微微一怔。
……
中央聖殿,大神殿的核心區域。充當守護城市的神聖結界的核心之一的聖壇便位於此地,由諸位神官們時刻守衛著。
這裡也是供奉正神們聖像的地方。十四座巨大的雕像被安置在大殿的周圍,以聖壇為中心,構成一個圓環。置身於聖殿中央,仰望那高大的塑像,人便不由得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年輕的神官們聚集在此地,低聲議論著,時不時好奇地朝某個方向看去。而他們目光所投向的地方,那尊身著喪服,渾身攀滿花藤,靜靜端坐,向著凡人投來溫柔而又悲憫的目光的神像之下,一個黑髮的青年正手執長劍,單膝跪地,低聲向著那尊神明禱告。
雖然對其抱有足夠的尊敬,但對於這樣一位突然出現的新晉神選,年輕的神官們還是抱有相當程度的好奇。
他們好奇於霍倫斯禱告的內容,猜測他的禱文是否會與自己等人有所不同……
但其實霍倫斯自己也不知道應該禱告些什麼。
他畢竟不是什麼虔信徒。前世的他是個標準的無神論者,這一世雖說想起前世的事之前會隨著眾人一同做日常的禮拜,但也只是普通人的程度。
憑藉著前世的遊戲內情報,他充其量知道在對應的儀式里應該念些什麼,但真要落到自己向神禱告的時候,該做些什麼,又該說些什麼,他完全是兩眼一抹黑。
只不過,大敵當前,馬上就要動身,說不定還能不能回來的情況下,霍倫斯覺得自己有必要向這位在絕境中為他降下天啟、又選定他成為神選者的神明進行一次匯報。
於是,他低聲吟誦著祂的名,在心中述說著自己的想法。
他要再度奔赴險境。但不同於之前,這一次,他將與眾人同行。
「請您見證我。」他低聲道,「我定將履行我的誓言。」
哪怕會因此而死,他也不願在死亡到來時,為自己的無所作為而感到後悔。
話音剛落,供奉於聖像之前的蠟燭與火盆之上,那燃燒著的火焰陡然間躍動了一下。
在一旁侍立的慈悲司祭,忽然心有所感,抬頭看去,便見得那些火焰之中,不知何時,已是悄然染上了一抹蒼銀之色。
火焰映照著聖像的面龐,明暗交替之間,聖像的目光仿佛被注入了神采一般,靜靜凝視著那單膝下跪的青年。
系統的提示,緩緩浮現於霍倫斯的眼前。
【冥府的女主人聆聽你的祈願,向你所在之地降下注視。】
【祂認可你守護他人生命的決意,並向你降下祂的祝福。】
長劍之上,忽然憑空升起了蒼銀色的火焰。霍倫斯驚訝地注視著誓約之劍,待到火焰燃盡,神聖的銘文便已鐫刻於劍身之上。
【武器:霍倫斯的誓約之劍獲得臨時強化!】
【追加臨時效果:使用這把劍對敵人造成傷害時,若其為邪惡陣營,則本次傷害全部轉化為惡性;特殊的,若該敵人同時為黑暗生物,則該效果變為「本次造成傷害翻倍」。】
這算是……得到了神明的應允嗎?
看著那柄脫胎換骨的長劍,霍倫斯不由得在心中想道。
前世的遊戲裡,並沒有成為神選的這一道路。霍倫斯也是頭回知道,神選想要獲得對應神明的助力,居然是如此輕鬆的事情。
……不論如何,這對他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特攻範圍由黑暗生物擴展到邪惡陣營,對霍倫斯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畢竟阿斯拉特的幫手和他自己,基本連一個中立陣營的傢伙都湊不出來。無論是屍食教、巨魔,還是隱藏在暗處的【希望】眷族,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根正苗黑的邪惡陣營。
更別提他們中的大多數,不是已經成了黑暗生物,就是在把自己往黑暗生物爆改的路上……可以說,他們中的大多數,都能吃滿霍倫斯這把誓約之劍的特攻。
讚美慈悲!
「您的禱告結束了嗎?」
司祭小姐的聲音從一旁響起,霍倫斯回過神來,回過頭,抱歉地沖她笑了笑。
「嗯,不好意思,占用你的時間了。」
「哪裡哪裡……」霍倫斯如此的客氣態度讓司祭小姐有些受寵若驚,她連連擺手,帶著些許慌亂道:「我才應該謝謝您呢!居然能親眼見證我主降下神跡,簡直是三生有幸……」
啊,再這樣下去,話題就要沒完沒了了。
看著司祭小姐的神情逐漸轉向狂熱,話語間隱隱有滔滔不絕之勢,敏銳地察覺到這樣下去不行的霍倫斯站起身來,在司祭有些遺憾的注視下將長劍收起。
「那麼,時候不早,我就先告辭了。」霍倫斯說著,向司祭點了點頭:「今晚的防衛工作,就拜託你們了。」
「職責所在。」一聽到正事,司祭便立馬正色起來,朝著霍倫斯再度施了一個教禮。
「那麼,再一次祝您,武運昌盛。」
……
注視著霍倫斯的背影從視野盡頭消失,直到確定對方確實離開了之後,司祭才不由得長長地鬆了口氣。
緊張死人了……
雖然霍倫斯表現得很是平易近人的樣子,但那畢竟是一位神選。作為【慈悲】的神官,面對自家神明所欽定的人選,司祭小姐的心裡多少還是有點打怵的。
萬幸沒出什麼岔子地結束了,還親眼見證了神明顯靈的一刻……
……刺激!
司祭小姐甚至已經開始考慮,在之後給朋友們的書信中,該如何用比較體面的方式,不著痕跡地提起這件事,讓那些久不見面的好友們好好羨慕一下了。
不過……那都得先挺過今晚再說了。司祭心想。
「喂,怎麼回事,那邊的火盆怎麼快滅了!誰負責添的火?!」
「不……不知道哇!本來還好好的,剛才神選大人祈禱的時候火忽然變小了,我還以為是燃料不夠了,往裡添了好幾次炭,可你看!這炭著是著了,火就是起不來……」
身後傳來了少女委屈的聲音,司祭小姐疑惑地回過頭,卻見一名穿著暴露到堪比舞娘的見習神官,正跟著和她穿著差不多,只是多了些華麗首飾的正式神官一起對著面前的火盆納悶。
「還真是,這是怎麼了?別的火盆也沒見有什麼問題啊……」
不知為何,司祭小姐忽然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看向了那對火盆所對應著的聖像。
坐於眾水之上,僅披一件白袍,相貌美艷到不可方物,連性別都模糊了的那一位神靈的塑像,此刻的面龐在微弱的火光下,被一些陰影所籠罩。
明明不是【強欲】的神官,司祭卻莫名覺得,那尊神像的表情,似乎不太高興。
就像是,被忘在了一邊的小孩子在鼓氣一樣的,那種不滿的表情……
……不不不,我這是在想什麼呢!
猛然驚醒,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想法有多大不敬,司祭小姐忙不迭在心底里道了聲罪過,心虛地朝著【強欲】的那尊塑像偷偷拜了拜,轉身就往後面的墓園走。
然而,不知為何。當她轉頭走掉的那一刻,她似乎用眼角餘光看見,那尊雕像的表情好像變得更不悅了一點……
……
「嘶……怎麼感覺好像忘了點什麼?」
走在去往騎士團的路上,霍倫斯不由得心中泛起了嘀咕。
總感覺背後好像有誰在看著自己……是那種很幽怨的,好像被拋棄了一樣的眼神。
可每每當他回過頭去,身後都只有空蕩蕩的街道——畢竟太陽都落山了,加之今晚宵禁,這個時間點街上基本沒人了。
……錯覺吧。
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種違和感的來源,霍倫斯加快腳步,很快便來到了騎士團的總部。
推開大門,走進廳堂。哈蒙與萊恩早就在這裡等候多時,見霍倫斯推門進來,哈蒙挑了挑眉毛:
「事情都處理完了?」
「嗯,應該沒什麼漏下的了。」霍倫斯點點頭,而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哈蒙也便不再多問,從倚靠著的欄杆上直起身來,他隨口道:
「是嗎,那就好。等下把該拿的東西都拿上,差不多就可以準備動身了……哦,對了對了。」
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哈蒙突然道:「忘了告訴你了,這次還有一個人要跟我們一起去。」
「嗯?」霍倫斯一愣,還沒等他問出口,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從二樓的樓梯上走了下來。
「哈——欠……唔,哈蒙大叔,霍倫斯還沒回來嗎……」
「——多蘿西?」
看著少女睡眼惺忪的模樣,霍倫斯不由得發出了錯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