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與喘息聲在密林中響起,一道黑綠相間的高大身影,正在層層疊疊的林葉之間快速穿梭。
那是達桑卡。身上還纏著包紮用的布匹的他,此刻不管身上崩裂的傷口,向著燼矛部落的反方向亡命奔逃。鮮血與汗水流淌下來,洗去顏料,露出其下他認為是恥辱和背叛烙印的黑紅色皮膚。他流著淚,自崩裂眼眶中流出的淚水,是和血一樣的鮮紅色。
死了……
所有人都死了……
酋長,古拉瓦,比薩隆……還有那些曾並肩作戰的戰友們,全都在那歌聲的蠱惑下,割去了自己的頭顱,成了那雷光的養料。
為什麼偏偏是自己活了下來……
他想起之前,他因為那場大火中的激戰而受了重傷,響應燼矛部落的召集,他和其他人一起來到了那裡,卻因為舊傷發作,加上可能是道中受到林中瘴氣侵擾,竟是染上了疫病。
像他這種級別的巨魔戰士,即便傷重虛弱,染上疫病依舊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莫說是旁人,連他自己都不信!
但事實如此。高熱和虛弱侵擾著他,一度讓他連起身都困難。酋長和同伴們告訴他不必勉強,待在附近的小屋內好生靜養,等他們回來,順便就讓巫醫為他看治。
結果,誰都沒能回來。
那歌聲確實也將他短暫地拖入了影響之中,但似乎是因為離得夠遠,沒有立刻直視那花紋,再加上他也是一名實力較強的超凡者,多方面因素綜合下來,最終讓他勉強擺脫了那歌聲的控制。
當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並強撐著病體前往查看的時候。 那些林立著的,曾是他所熟悉的人的屍體,便成了映照在他眼底里的夢魘。
「呼哧……呼哧……」
不知奔跑了多久,他停下了腳步,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肺腑如同要炸裂一般疼痛難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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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熱和虛弱一直在侵蝕他的體力,他身形搖晃,幾乎隨時都會倒下。毫無疑問,他現在處於最虛弱的狀態之中。
在危機四伏的森林裡,這種虛弱無疑是致命的。
但他必須活下來。
他不能死,他必須去其他部落,告訴他們那個惡魔的真面目!
他要……報仇!
牙齒幾乎被咬碎,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鮮血,感覺呼吸稍微順暢了些之後,達桑卡扶著樹幹站直身體,步履蹣跚地朝著密林深處走去。
……
燼矛部落遺址,祭壇上,巴爾福似有所感的回過頭,看向了達桑卡離開的方向。
似乎有一隻蟲子逃走了…… 氣息很微弱,若不是察覺到向遠方蔓延的那極細微的血的味道,恐怕連巴爾福都無法察覺到有人逃離。
他看向一旁的阿斯拉特,此刻,那似乎連靈魂都一齊扭曲了的青年,正為著自己嶄新而又強大的力量感到狂喜,並未察覺到這邊那小小的插曲。
按理說,對於「有目擊了真相的證人逃脫」這種可能影響到接下來去拉攏其他巨魔部落的隱患,他作為阿斯拉特的盟友,理應稍稍開口提醒一下,但……
「嗯……還是算了吧。」
稍加思索過後,巴爾福在心底里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如是想道。
作為一名長生不死的血魔,巴爾福對於塵世的大多數事情,其實都沒有那麼上心。就連現在率領屍食教,也只是因為他晉升為【血魔】之前,就是屍食教的一員,加上要用到屍食教來當做籌碼,換取自己所需的東西而已。
對他而言,成為【古老者】只是時間問題。他唯一在意的,就是阿斯拉特許諾給他的關於【完人】的線索。
至於盟友?
當真相信什麼「盟約牢不可破」的蠢話的燼矛部落,如今已經在地圖上被抹去了。
巴爾福雖然自認不算太聰明,但也還沒蠢到跟這群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土著一樣,相信那種縹緲虛無的東西。
他也完全不在意阿斯拉特的計劃。雖說對方所承諾的,是「完成計劃後,會將成為【完人】的線索交給他」,但巴爾福壓根就不指望這小子能履行諾言,與他合作,純粹只是打算儘可能從對方口中套出些蛛絲馬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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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至此,巴爾福打了個哈欠,看著不遠處依舊在狂笑的阿斯拉特,和那邊還在自顧自地唱歌的斯庫拉,他揉了揉太陽穴,算算時間,覺得差不多是時候了之後,便開口提醒道:
「我說,差不多也該說說看,接下來怎麼做了吧?」
聞言,沉浸於力量之中的阿斯拉特回過神來,笑聲漸趨平息,雷電也迅速收攏回體內。懸浮在半空中的身體重新落回地面,他回過頭來,半獸半人的眼眸看向了巴爾福。
「的確也是時候了。」
他說著,從隨身的空間裝備里,取出了一張地圖。
……
騎士團總部,大會議室內。
「抱歉,要在這種時候打擾各位……」
「行了行了,少跟我們來這套。」見霍倫斯這副磨磨唧唧的德行,哈蒙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打斷了他。讓霍倫斯有些尷尬地撓著側臉笑了笑。
「我們都還好,倒是你,你還真是一刻都不消停啊。」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的艾露,站在霍倫斯身旁,抬起手肘輕輕撞了撞他的側腰,吐槽道:「明明自己都差點去慈悲女士那裡報到了,回來之後第一件事,居然是拉著大家開作戰會議?」
「我還是有好好放鬆過的……」面對艾露的調侃,霍倫斯不由得無奈道。 從風車鎮回來的時候,注意到街上那熱鬧的氛圍,他和多蘿西出於好奇就去湊了下熱鬧。結果就被熱情而不知情的冒險者們拉著加入了慶功宴。
宴會現場的氛圍很好,每個人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當中,舉杯相慶,歡呼雀躍。只不過,剛剛經歷了風車鎮那邊慘狀的二人,實在沒法這麼快就收拾好心情,立刻跟他們一起高興起來。於是也只是簡單地在那邊吃了個飯,便一齊回家休息去了。
「說起來,多蘿西小姐呢?」艾露疑惑地左右張望了一圈,並沒有看到那個元氣滿滿的身影。
「她看到大神殿那邊的街道要重建,跑去幫忙了。」霍倫斯搖了搖頭,對那個活力四射的姑娘實在沒什麼辦法。
她總是這樣,看到誰有困難就要上去幫忙,一刻也閒不住……但既然她開心的話,那就隨她去好了。
「先來整理一下情報吧。」他說著,將地圖在桌面上鋪展開來。
「現在,以阿斯拉特為首的敵人,其在風車鎮準備進行的血祭活動,已經被我們阻止。同時,對於他們埋在城內的後手,我們也已將其盡數拔除。
「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完全摧毀了他們的計劃。」
霍倫斯如是說道。
對於阿斯拉特而言,無論是地脈寶玉還是血祭風車鎮,都只能算是錦上添花,並不影響真正的關鍵。
背靠邪神【希望】,要奪取區區幾個圖騰神的力量,阿斯拉特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他這麼做,只是為了將這一過程偽裝起來,讓巨魔們誤以為他真的在履行諾言,幫助他們召喚神靈,從而使他們為自己死心塌地地賣命而已。
作為一個慣於隱藏在幕後操縱一切的陰謀家,阿斯拉特需要巨魔們為他在明面上行動,他才好躲在暗處,對梅倫港進行深度的滲透和破壞。 但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阿斯拉特在梅倫港的勢力已被盡數拔除,他自己也已被迫走向台前。這種情況下,阿斯拉特所需要的不再是替他做事的助力,而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
阿斯拉特一定會不惜動用任何手段,完成最關鍵的對圖騰神力量的篡奪。最極端的情況下,恐怕連那些昔日的盟友都會被他毫不猶豫地拋棄。
他就是這樣的人。
「風車鎮只會是一個開始。」他說:「無論是出於何種目的,他們都不可能只滿足於一尊圖騰神的力量。因此,他們一定會再次行動。」
「而他們的目標……」
霍倫斯捏起放在桌面上的,那幾枚如同西洋棋的棋子一般的標識物,伴隨著一聲聲悶響,三枚棋子被落在了地圖之上。
「根據我所得到的情報,大概會在這些地方。」
「這是……」看著霍倫斯所標出的地方,艾露那對水藍色的眼眸不由自主地睜大。注意到她的反應,賈維斯開口問道:「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如果這幅地圖的誤差不大的話,這些,都是地脈節點的所在地。」看著那地圖上落下的三枚棋子,艾露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都是那種關鍵的大型地脈節點……」
「和風車鎮下面的那個一樣?」
「對。」艾露用力點了點頭,屈指抵住自己的嘴唇,緊盯著地圖,眸光閃爍,顯然是已經在腦內開始飛速地演算:「加上風車鎮的那一個,倘若將地圖上的這三個節點也一併摧毀的話……
「這片區域,恐怕很快就會因為魔力枯竭,而陷入到前所未有的荒蕪當中。」 這正是阿斯拉特的目的。
霍倫斯所標記的,都是在遊戲序章階段遭遇阿斯拉特及其盟友襲擊的地方。在奪取了四尊圖騰神之力後,他便與【希望】的眷屬【海巫】聯手,將那一位神靈的投影短暫召喚至現世。
雖說在遇到艾露之前,霍倫斯也並不清楚地脈節點的這件事。但現在看來,說不定地脈的枯竭,同樣是【希望】投影降臨的前提條件之一。
艾露的話語,顯然為霍倫斯的發言平添了幾分可信度……只是這種時候,眾人反而希望這個情報能是假的。
「所有的地脈節點,都和風車鎮地下的那個情況一樣嗎?」哈蒙皺著眉頭,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把那塊破石頭搬走或者砸碎,那裡的節點就會枯竭?那豈不是每個節點都得安排專人看著……現在可抽調不出那麼多人手。」
在場的眾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人手不足,是現在的梅倫港所面對的最大窘境。
其實平心而論,梅倫港的武裝力量實際並不算少,甚至和大多數城邦相對比,梅倫港都絕對稱得上是武德充沛的那一個。
但問題在於,近來一段時間所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常年要南征北戰、四處救火的騎士團自不必多說。大約兩個月前,由於大樹海中出現了異常的魔力風暴,為了確認情況和遏制災害,兩名席位騎士與城主、大主教一起,帶走了大神殿中的大部分戰力,僅留不方便行動的【怠惰】司鐸守護大神殿。
「在前一個月左右,城主府還能與他們取得聯絡。但當他們進入到魔力風暴的影響範圍內,通訊用的魔導具受到干擾,我們便斷開了聯繫。」賈維斯說著,從懷中取出了一把木籤,其上的每一根都在散發著微弱的魔力光芒。
「我們只能通過這個來判斷他們的生死情況……幸運的是,遠征的船隊成員中,至今沒有出現任何傷亡。」 ……
「遵循我主的神意,深海的寵兒,你必須儘快開始行動。」
那妖異中帶著令人不適的黏膩的聲音響起,青綠色的纖指抬起,輕輕點在了地圖中,那位於海域之中的那一個漩渦圖案之上。
「偉大海巫本想將那些愚蠢的陸地人拖入海底,但他們的抵抗異常地頑強。」名為斯庫拉的海妖,用唱歌一般的語調如是說道,「他們能在船上催生出果實,還能讓木頭變得比鋼鐵更加堅硬。即便偶爾受了傷,也可以迅速恢復……
「他們手段很多,即便是海巫的力量,也不足以讓他們葬身海底。我們試圖迷惑他們的方向,可因為那些陳腐神靈的指引,他們即便迷航,也不會持續太久……
「至多一個月,他們便會自海中歸來。」
……
「不不不,沒有那麼悲觀的!」
眼見著眾人似乎陷入了沉寂之中,感覺到氣氛不太對的艾露連忙解釋道:
「地脈奇物不是每個節點都有,也不是都會顯化為地脈寶玉的!形態和成因有很多……啊——這不重要!」
她兩手往桌上一拍,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總而言之!切斷地脈節點,需要在維持那件奇物與地脈聯繫的時候將其破壞!」 「倘若用正確的方式,切斷其與地脈之間的聯繫,並將其從節點中取出的話,充其量只會讓那條地脈虛弱一段時間!整體上是無大礙的!」
變成奪寶競速戰了嗎……
「那麼,該怎麼做就很明確了。」霍倫斯說道:「提前找到地脈奇物,趕在阿斯拉特他們之前將其以正確方式取出。」
「艾斯特領……我記得,團長前往狩獵高危險魔物的地方,就在這裡。」萊恩抬起手指,指向地圖上,那被放在邊緣之森西部的一枚棋子:「可以聯絡團長向他說明情況。我想,有他出手的話,這裡應該不成問題。」
「卡拉拉基……不好辦啊。相隔一整片邊緣之森,光是趕路就要花上太多時間。而且那邊的領主向來跟咱們不對付……」
似乎是想起了什麼讓人頭疼的事情一樣,哈蒙扶住額頭,露出了不願回憶的神情。他搖了搖頭,看著落在那位於邊緣之森北部的城市上的棋子,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副團長之前倒是說,她發現了一些線索,要去卡拉拉基一趟……我可以傳訊給她,但最好不要抱太大期待。」
畢竟是涉及到地脈的大事,雙方本就不對付的情況下,很難說能從當地的領主那裡得到什麼有用的幫助……哈蒙只能祈禱那個滿腦腸肥的蠢材至少不要拖太多後腿。
……
「很簡單,集中力量攻破一點就好了……」
阿斯拉特用陰冷的語氣如是說道。
「現在依舊是我們掌握主動權,他們需要防衛所有的可能性,而我們只需要找出其中的薄弱點,將其擊潰……」 「那麼,那個薄弱點在哪呢?」巴爾福問道。
阿斯拉特抬起那已被青綠鱗片所覆蓋的手,朝地圖的上方遙遙一指。
「這兒……」
……
霍倫斯的手,指向了位於地圖左下方的那一枚棋子。
「那麼,這裡就由我去解決。」
諾蘭城。
「沒問題嗎?」萊恩抬起頭來,看向霍倫斯的臉:「雖然那邊的屍食教已經被剷除,但如果和你說的一樣,敵人準備對那裡下手的話……」
「沒關係,這次和之前情況不同了。」霍倫斯平靜地說道:「而且,我也有一些事情要去那裡處理。」
風車鎮的時候,打得那樣慘烈,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需要趕時間。
但諾蘭城,在原本的遊戲進程里,是直到遊戲開始的兩周後才出大事的。
雖說整體的劇情,已經因為他的參與而發生了相當程度的改變。但相較於剛覺醒記憶時的緊迫,諾蘭城這邊的情況,無疑要輕鬆得多。 更何況,【熔爐扈騎】的進階條件,完整版的【黃金呼吸法】,他也必須前往諾蘭城才能拿到手。
無論如何,這一趟諾蘭城之行,他都是必須要去的。
「是嗎……」看著霍倫斯的表情,知道自己勸不住這小子的哈蒙搖了搖頭。
既然他已經決定了,那說再多也沒有用。
在這點上,倒是跟路易斯一模一樣……
「既然如此,正好賈維斯也在這兒,順手就辦了吧。」哈蒙忽然開口道。
「你的席位授勳儀式。」
「……啥?」
霍倫斯原本沉穩的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了幾分發懵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