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歷791年5月31日,晨。
藉由鏡月的傳送水晶,霍倫斯三人抵達了諾蘭城外的郊野。
青色的龍裔似乎在周圍的每個大型城市都布設了傳送水晶,原本是便於她到各個地區進貨,現在倒是方便了霍倫斯他們。
在將他們送到後,鏡月這次並沒有同他們一同行動,而是在留下了聯絡用的奇物後離開。她似乎聯繫到了可以處理【龍血玉】的鍊金術師,要為接下來的血脈蛻變做準備。
「不必太想念小女子哦~」臨行前,她用輕佻的語氣如是說道:「有需要的話,就用那個聯繫小女子吧~」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呢。」對此,多蘿西如是感慨道。
「那種事情怎樣都好,我現在只想知道……」艾露稍稍喘了口氣,忍不住抱怨道:
「為什麼要把傳送位置,選在離城市這麼遠的地方啊!」
她們已經在野外步行了快有一個小時了!
雖說也不算特別遠吧,但都傳送了,即便不說直接傳送到門口,至少也要稍微近一些吧?
把水晶設置在這種荒郊野嶺里是做什麼啊!
「對一名強大的龍裔來說,這點距離也和在家門口沒什麼區別吧。」霍倫斯隨口回應道:「而且,離得太近的話,就算有幻術遮掩,傳送水晶也有被發現的可能。」 「梅倫港的那顆不就挺近的嗎……」艾露嘀咕道。
「諾蘭城的情況稍微有些不一樣……一會你就知道了。」霍倫斯解釋道。
「要我背你嗎,小艾露?」多蘿西背過身來,笑嘻嘻的問道:「用抱的也可以哦?我早就想試試看騎士抱起公主的那種感覺啦!」
「不需要,謝謝!」眼瞅著多蘿西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艾露果斷地拒絕——這才剛跟著出來沒多久呢,這種時候就拖人後腿,再怎麼說也太丟人了!
「再堅持一下,翻過這座山頭就到了。」霍倫斯說。
正如他所言,翻過最後一座小丘,屹立於丘陵頂端,向遠方眺望,諾蘭城的全貌便盡收眼底。
那是一座堪稱宏偉的城市,與梅倫港不同,儘管梅倫港的城牆已經足夠高聳堅固,但和諾蘭城比起來,還是顯得相形見絀了不少。那近乎可用銅澆鐵鑄來形容的城牆,將整座城市圍得嚴嚴實實,固若金湯。遠遠望去,比起一座城市,其反倒更像是一座堅不可破的要塞。
「好大的霧……」看著眼前的景象,艾露不禁喃喃自語。
從遠處望去,諾蘭城整個幾乎都被籠罩在白色的雲霧之中,幾乎看不清城中的建築模樣,只有高聳的城牆,還有幾座標誌性的建築在霧中若隱若現,城市整個都被蒙上了一層神秘的紗。
對這個世界的人們來說,大霧不是什麼好的跡象。
【暴食】所創造的魔物,會在燈火與人的視線薄弱的地方憑空誕生出來。越是文明的燈火無法企及的蠻荒、幽深之地,越容易誕生出強大的魔物。而能阻隔視線與燈火的濃霧與漫漫長夜,便是孕育魔物誕生的溫床。
不止如此,「霧」這一概念本身,還與死亡息息相關。【慈悲】的領域,傳說中的死人之國的別名,便是「霧之國」。濃霧籠罩之下,未能被完全淨化的死者也更容易自墳冢中復甦,成為亡靈作祟,危害一方。 因此,大霧對於人們來說,往往就意味著危險,是不祥的徵兆。正因如此,在看到整座城市都被濃霧籠罩的時候,艾露才會忍不住皺起眉頭。
「艾露是第一次來諾蘭城吧?」察覺到她的異樣,多蘿西笑著說道:「不必擔心,諾蘭城一直都是這樣的。大家早就習慣啦~」
「哈?」
「諾蘭城毗鄰迷霧之森,那裡終年籠罩著濃霧,連帶著諾蘭城也時常受到影響,這裡因此還有『霧都』之稱。」見艾露驚訝的樣子,霍倫斯耐心解釋道:
「城市本身有神聖結界庇護,極少有魔物能在城市裡誕生。即便有,也大多是巨鼠之流。因此諾蘭城內的情況,實際沒有想像的那麼糟糕。
「相對應的,大霧終年不散,使城外魔物橫行,聽起來是大問題。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就是魔物資源充沛。」
終年不散的大霧為許多稀有魔物的誕生提供了條件,也使得許多稀少的魔物素材都可以在這裡獲取。高聳堅固的城牆保障了後方的安全和穩定,讓這裡的冒險者們沒有後顧之憂,可以放心地深入霧中獵殺魔物……
事實上,這座城市最大的經濟支柱,就是魔物素材的採集、加工和貿易等一系列產業。多年的運轉下來,這裡早已形成了一套基於魔物的成熟產業鏈。
「啊……就是因為這樣,才要把傳送水晶設置得比較遠嗎?」艾露忽然反應過來:「把傳送水晶設置在這裡的話,很容易被魔物堵住的吧?」
「那只是一方面。」霍倫斯說著,按住腰間那從剛才開始就不斷輕顫的誓約之劍,邁開腳步,踏上那已經有些許薄霧瀰漫的地面。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 真切地深入那霧中之後,首先遇到的不是魔物,而是一眾林立的棚屋。
曾經有人說過:從高處看,人類的城市與蟻巢別無二致,或許說得便是如此。
衣不蔽體、居無定所的人們,利用手邊所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木板、篷布、骨頭乃至於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在霧中摸索著搭建起了屬於他們的「蟻窟」。一個個蟻窟連綴起來,便在城牆之外的土地上,建起了一座巨大的迷宮。
行走在這些棚屋之間,那勉強能稱之為「街道」的空間裡,唯一的光亮,便是每隔幾十米,便於街道中央亮起一盞的霧燈。
這是一種用特定種類的魔物油脂點亮的燈盞,其所散發出的光亮,能在一定程度上驅散霧氣,讓能見度稍稍提升,也降低魔物誕生的頻率。也是借著這些燈盞,霍倫斯他們才能勉強在這大霧與毫無章法地搭建起的棚屋之間,找到通往諾蘭城的方向。
「我是有聽說過,諾蘭城最近受到難民潮的影響很嚴重……」從地上沉積的污水潭中間跨越過去,多蘿西看著周圍的棚屋,忍不住開口道:「但這未免也太誇張了……」
「……這,怕是得有五千人以上了吧。」環顧四周,看著擁擠在那狹小屋舍——倘若那還能稱之為屋舍的話——的難民們,艾露回憶了這一路上所見的棚屋區規模,推測出了一個驚人的數字:「這還是能逃到這裡的人……這麼多的難民,到底是從哪裡……」
「北境前線。」一邊行走,霍倫斯一邊說出了答案:「受到與亡靈之間戰爭的影響,許多人放棄了土地逃亡。雖然主要的難民潮還在北方王都一帶,但嗅到戰火氣息,提前南下的難民也不在少數……現在連諾蘭城這邊都波及到了。」
「前線的情況已經嚴重到這種程度了嗎?」
艾露不由得瞪大了雙眼,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見她這個反應,多蘿西產生了些許的好奇。
「咦?艾露你不是在王都那邊讀書嗎?」
「不是在王都里啦……學院有自己的浮空城,我一直都在那裡做研究,地上的事情我沒太關注……」艾露尷尬地撓了撓臉頰,有些窘迫道:「而且,我坐船離開的時候,情況也還沒糟糕到現在這種程度……」 從王都坐船到梅倫港,考慮到沿途停泊、補給之類的情況,通常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它不足以讓這麼大的難民營地平地拔起,卻足夠讓它從原本不起眼的小片聚落,連綴成現如今令人無法忽視的龐大規模。
梅倫港其實也有來自北方的難民,但由於北臨邊緣之森的緣故,絕大多數難民會選擇繞開那片有巨魔出沒的土地。再加上對於難民安置流程的熟捻,梅倫港受到的衝擊遠沒有諾蘭城這邊大。而且……
「……霍倫斯,是我的錯覺嗎?」一邊走,一邊左顧右盼著的多蘿西察覺到了哪裡不對,拽了拽霍倫斯的衣角,小聲道:
難民餓肚子,聽起來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在這個世界並不是常態。
自無中取有的暴食之母所締造的魔物,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食糧來源。雖說仍然會有災民餓死的現象出現,但那往往發生在逃難的過程中。
當難民們活著抵達任何一個擁有充足戰力、物資情況正常的大城市後,只要那裡的統治者願意,都可以通過獵殺魔物來供養起這些額外的人口。
而諾蘭城,恰恰就是一個以獵殺魔物為生的要塞城市。按照正常邏輯,其肉食供應理應是過剩的才對,想要供養區區五千人,並非什麼難事。
但……
環顧四周,周圍的居民雖不至於骨瘦如柴,卻也身形消瘦。許多人看起來沒精打采,甚至能看到有人為了一塊麵包而大打出手的場景。
除此之外,多蘿西還注意到一個奇怪的跡象:儘管衣衫襤褸,但這裡的難民卻在想方設法,儘可能地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分明不是很冷的天氣,每個人卻都在用手邊能找到的所有可以蔽體的布料,恨不得把自己的每一寸皮膚都包裹起來,以至於他們三個走在街上,甚至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這到底……
「不會又是那種不管底下人死活的貴族搞得鬼吧?」艾露的聲音響起,多蘿西回過神來,卻聽得身旁的少女用厭煩的語氣,仿佛早已司空見慣地低聲咕噥道:「那些傢伙一直都這副德行。」
「不,我覺得諾蘭城主不是那樣的人……」
多蘿西剛想開口,替那位城主解釋兩句。但緊接著,從不遠處傳來的爭執聲,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請配合我們的工作,您這樣我們會很困擾……」
「不!放開我!我沒病!」
循聲望去,幾個衛兵模樣的人,正試圖將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男人帶離此地。那人拼命掙扎,大喊大叫著。衛兵們無可奈何,試圖跟他溝通、解釋,卻毫無作用。
「先生,請冷靜一點……」
衛兵們還想說些什麼,而這時,多蘿西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
「這是在幹什麼?」棕發翠眼的少女看著眼前一幕,有些遲疑地問道:「這個人……他怎麼了嗎?」
「——您來得正是時候,請救救我!」見到面前的少女,男子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即便被人按住,也掙扎著喊道:「他們要燒死我!我明明沒病!」 病?焚燒?
多蘿西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些難民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畫面,聯想到梅倫港在特殊情況下的處置措施,將所有線索迅速串聯在一起的她,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是瘟疫嗎?」
看向一旁那面對指控而感到無奈,甚至都有些麻木了的衛兵,多蘿西開口問道。
「是。一種非常棘手的瘟疫,我們至今沒能查明它的源頭和傳播方式,也找不到有效的治療方法。我們只能在發現後儘快隔離,將感染者的屍體火化,避免進一步擴散……」衛兵搖了搖頭,看向身旁的多蘿西:
「看您這副打扮,應該不是本地人吧?無論您來諾蘭城做什麼,都最好早些離開。
「最近城裡怪事頻發,周邊的魔物也變得異常活躍,甚至連霧燈都沒那麼有效,甚至在它籠罩範圍內,都會有魔物誕生……」
話說到這裡,忽然間,衛兵面色劇變。在他的視野中,一道漆黑的影子,陡然撕裂濃霧,徑直朝他們撲來,目標顯然是那被按在地上,此刻動彈不得的男子。
「當心!」
他大喊一聲,將手伸向腰間。多蘿西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做出了反應,手已經放在了身後那柄巨劍的劍柄上……但有人比她更快。
「唰——」
伴隨著一陣凌厲的破空聲,一道寒光閃過,那飛出的黑影便僵在了半空中,緊接著,那黑影摔落在地,身首分離。類似犬類的猙獰頭顱滾落在地,鮮血飛濺到那呆愣在原地的男人臉上,空氣中瀰漫起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在眾人面前,黑髮金眼的青年平靜地將長劍收起,金色的鬥氣逐漸收斂,垂下眼眸,他看著地上的屍體,一言不發。
居然這麼早就出現了……
霍倫斯暗自思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