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蘭城之變,是遊戲序章的重要劇情之一。按照時間來算,其應該會在序章開始的兩周時間過後發生,並使得這座城市陷入一片動盪之中。
直到【希望】的投影被阿斯拉特召喚,梅倫港淪陷,這座戰鬥至最後一刻的城市,才最終淪為【死地·席諾蘭德】的一部分,成為怪物與亡靈的樂園。
霍倫斯對這段劇情再熟悉不過,來到諾蘭城後所見到的景象,也早就在遊戲裡司空見慣了。
只是,他確實沒想到,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情況就已經惡化到了這種地步……
「怎麼回事?魔物?霧燈不是還亮著嗎……嗚哇!這什麼啊!」
動作比兩人慢半拍的艾露一路小跑過來,作為學者,她對霧燈這種魔導裝置並不陌生,十分熟悉它的原理、功能和效果,也因此才對在霧燈籠罩,甚至有大量人群注視的情況下依然滋生魔物的現象感到驚訝。
剛想問些什麼,卻被空氣中那股刺鼻的味道嗆到,連忙掩住口鼻,她向著氣味的源頭看去,看清那魔物的屍骸過後,那水藍色的瞳孔不由得緊縮起來。
「這是……」
那是一隻形似野狼的,體型如牛的魔物,乍一眼看上去,和尋常的【座狼】沒什麼區別。
座狼是常見魔物的一種,體型龐大,性情兇猛,且有著與體型相匹配的蠻力,對於初出茅廬的冒險者來說,是非常棘手的敵人。
它的毛皮被廣泛運用於各種防具的製作之中,肉類雖說有著食肉動物特有的腥膻味,肉質也比較柴硬,但再怎麼說也是可食用的肉類,在底層人的食譜中並不罕見。
但這頭「座狼」不同,這甚至能從外觀上看出來——它的毛皮斑禿不堪,側腹的血肉消失不見,露出森森白骨,甚至能從肋骨的縫隙間看到內臟。 在它的脊背和被斬下的頭顱上,能清晰地看到暴露在外的增生骨骼,一隻眼球甚至已經脫落,耷拉在眼眶外,看起來分外噁心。黑紅的血液流淌在地,發出艾露嗅到的那股刺鼻的惡臭。
「……這個,絕對沒法吃了。」多蘿西抬頭嗅了嗅,旋即立馬皺起了好看的鼻子,搖了搖頭,又道:「完全是已經腐敗了的味道,別說吃,放久了恐怕都會滋生瘟疫……」
這很不尋常。
【暴食】確實是帶來災厄的魔物之母,但必須承認的是,其創造怪物的初衷,是為了對抗讓飢餓成為永恆的這個世界。
因此,祂所創造出的這些魔物,且不論味道如何,絕對都是可供食用的。就算是那些具備毒素的魔物,只要將肉做熟,其毒素便會自行消失。
火是暴食賜予凡人的恩典,去除毒素,殺死血肉,使其化作養料……用火焰烹飪食物,本身就是最原始的【暴食】系儀式之一。
群山之母教導凡人,以烈火烹調血肉,用以滋養自己的肉身,於祂而言,進食與烹飪本身便是敬拜。這樣的一尊神靈,是不可能創造出這種只會傷人,卻不能充作食物的怪物的。
「而且,這個狀態,怎麼看都像……」
「亡靈。」
艾露將多蘿西沒說完的話補完,注視著那頭「座狼」,她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但,跟亡靈好像還不太一樣……」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嗆咳聲,打斷了艾露的思緒。循聲望去,卻見那被壓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抬起手捂住嘴,散發著腐臭味道的鮮血從他指縫間瀝瀝拉拉地滴落。
那纏繞在身上的破爛布條,隨著他的動作而鬆動,散落一地。而隨著那些布條的脫落,男人掩蓋於其下的畸形身體也暴露在了眾人眼前。
乾癟發皺的皮膚之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的灰色斑塊。如同一塊塊霉斑一樣布滿全身。本該正處於青壯年時期的男人,此刻一條手臂卻枯槁萎縮,瘦骨嶙峋,連帶著半張臉都乾癟、皺起,如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枯瘦如秸稈的手臂,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斷,甚至隱隱還在散發著一種腐朽的氣息。
「不……不,不!」
男人驚恐地搖頭,伸出手來抓住地上的爛布條,拼命地往身上裹,仿佛只要遮住了這副模樣,就會沒事了一樣。渾然不覺周圍難民們悄然退後,投來那異樣的目光。
「請您冷靜一點。」
隊長模樣的衛兵將手搭在了男人的肩上,見男人似乎還想掙扎,便俯下身去,低聲道:
「看看你的妻子和孩子,你想把瘟疫也傳給她們嗎?」
聞言,他整個人頓在了原地,僵硬地抬起頭來,卻正巧與屋內那幾雙充斥著擔憂、恐慌與難過情緒的眼睛對上了視線。
僵在原地好久,他最終還是垂下頭來,低啞著嗓子道:
德、奇、、首、發。請、搜、索、關、注、德、奇、。 「……帶我走吧。」
確認男人不再有掙扎的意思,衛兵隊長直起身來,朝一旁的同伴們使了個眼色。其餘人心領神會,立刻走上前來,將仿佛被抽去了骨頭的男人架起,放到擔架上,抬著他便朝著某個方向走去。周圍的難民麻木地看著這一幕,隱約能聽見周圍的棚屋裡傳出幾聲嘆息。
「……抱歉,讓各位看笑話了。」
望著那幾個逐漸遠去的身影,他嘆了口氣,轉過頭,沖眾人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容。
「感謝各位剛才的出手相助,看打扮,諸位應當是從其他地方來的吧?歡迎來到諾蘭城。
「不過正如各位所見,這裡現在並不太適合接待客人,為了各位的安全著想,各位還是儘早離開比較好……」說著,他頓了頓,將目光轉移到一旁的魔物屍骸上:
「至於這個,按照慣例,應該是屬於各位的戰利品……但非常抱歉,現在是特殊時期。城主有令,所有出現死靈化跡象的生物屍體,都必須進行焚燒處理,還請各位見諒。」
「不,這種事情怎樣都好……」多蘿西看了看地上的魔物屍體,又看了一眼男人被帶走的方向。
抿了抿唇,她看向衛兵,一臉認真地詢問道:
「諾蘭城……究竟發生了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衛兵先是沉默了一陣。良久,他才長長地嘆了口氣,用沉重的語氣回答道:
「……是枯萎病。」 「枯萎病……?」
艾露咀嚼著這個從未聽說過的名詞,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還沒等她開口詢問,似乎對她的疑惑早有預料,衛兵先一步解釋道:
「就是對這段時間以來,城裡發生的這些怪異跡象的統稱。
「大概是在兩個月前,霧氣忽然從迷霧森林那邊蔓延過來。起初沒人當回事,畢竟這裡隔幾天就會有一次大霧,所有人都習慣了。冒險者們甚至專門會選擇在這種天氣出行,能獵殺到更多、更有價值的魔物。
「所有人都覺得,大霧會和往常一樣,持續個幾天時間就又退去……但這次不同。」
從那天起,籠罩在諾蘭城周邊的濃霧,便再也沒有消散過。整座城市都被白色的霧氣所吞沒,真正意義上地成為了一座「霧都」。
而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在大霧籠罩整個諾蘭城後,一種無形的「瘟疫」,開始在城裡蔓延。
「最開始,只是偶爾有人發現,一些體型微小的生物……比如蟲子,一個個地開始乾癟、死去。」衛兵說著,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不知道哪天開始,樹木和草地開始枯萎,莊稼成片成片地死去。城外的土地變得荒蕪,作物顆粒無收。」
「我們一度以為是躲在暗處的屍食教在搗鬼。為此,城主大人還特地組織了討伐隊,花了大力氣將他們連根拔起。本以為這樣就能解決問題,但……」
大霧並沒有因此而散去。
而那無形的瘟疫,在吃盡了蟲子與草木的生命之後,又悄然向著剩餘的活物蔓延。 起初是像老鼠、鳥雀之類的小生物,隨後是貓狗,緊接著便蔓延到人。於皮膚上浮現出的一塊塊灰斑、乾枯的身體以及那腥臭如腐敗了一般的血液,便是這種瘟疫最顯著的特徵。死於這種病的人,其遺體叫人看了便會想起枯萎的草稈,於是便有了枯萎病一稱。
「實際上,我們甚至都無法確定,這究竟是不是一種疾病……」衛兵說著,臉上露出了苦澀的神情:「我們不知道它如何傳播、起效,更別提該如何治療。」
「城主召集了城中所有的鍊金術士、醫師和藥劑師,試圖找出一些方法,可直到現在,也沒人能拿出一個有效的治療方案。只能仰賴神官們的神術,勉強為患病者延續生命……但這也只是杯水車薪。」
「我們所能做的,只有像剛才那樣,把染病的人及時送去隔離,並儘可能地提供醫治,然後……」
從不遠處,忽然傳出了一陣壓抑著的哭泣聲。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是另外的一名衛兵,站在一家衣衫襤褸,只有女人和小孩的棚屋裡,手裡拿著一個瓦罐,低聲述說著什麼。
女人止不住地掩面涕泣,孩子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但大人哭,他們便也跟著哭。哭聲傳到這邊,便讓衛兵隊長的聲音,更平添了幾分無力。
「……像現在這樣,把死去的人的屍體,交由神官超度後,進行焚燒,再將骨灰送回到他們家人的手中。」
「那魔物呢?」指著地上那明顯異常的座狼屍體,艾露忍不住問道:「這裡的魔物,難道都變成了這種……」
「沒有那麼嚴重,但也差不多。」衛兵隊長搖了搖頭,長嘆一口氣:「這些魔物是和這場異常的大霧一起出現的,比尋常種類的還要更加棘手——不怕死,生命力強,而且它們所造成的傷口如果不仔細處理,很容易讓人染上疾病。」
「這是……某種被復活的死靈嗎?」
衛兵隊長搖頭,否認了這一猜測。 「起初我們也這麼想,畢竟最近幾年,在迷霧之森徘徊的亡者越來越多,即便有遺落其中的魔物屍體被復活也不奇怪。」他說著,將目光投向了那異變座狼的屍體:
「可當我們拜託【慈悲】的神官出手,嘗試將那些已經形成了規模的魔物潮淨化之時……那些驅散死靈用的神術,卻完全不起作用。」
「它們是活物。」衛兵隊長給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用那些神官的話來說:就算它們是亡靈,也是『活著的亡靈』。」
「正如你們所見的一樣,這種魔物不能吃。而從大霧升起的那一天起,這種亡靈化的魔物數量便越來越多。再加上枯萎病導致的糧食歉收……」頓了頓,衛兵隊長才低聲繼續道:
「雖說還能勉強維持……但即便是在城裡,也已經有人開始餓肚子了。」
情況還真是急轉直下啊……
站在一旁,一直一語不發地聽著他們交談的霍倫斯心中默默想道。
死靈化、枯萎病、諾蘭城的糧食危機,還有這場大霧……對霍倫斯而言,這些都是已經知曉的信息。只是由他這個外鄉人來說的話,多少會顯得有些奇怪,他才選擇閉口不談,讓本地人為兩名同伴解答疑惑。
讓他在意的,是這起事件開始的時間點。
兩個月前……又是兩個月前。
艾露之前所提到的,觀測到風車鎮下的地脈節點的異常波動,便是從兩個月前開始。
那時的他並沒有太過在意這個時間,可現在,又一個重大事件在幾乎相同的時間爆發…… 「阿斯拉特和亡靈之間,應該是沒有聯繫,甚至一定程度上敵對的才對……」
那麼,是巧合?
不……再怎麼說未免也太牽強了。
霍倫斯抬起一隻拳頭抵住嘴,默默思考著。
「……那,你們現在的糧食來源怎麼辦?」艾露忍不住開口詢問:「全靠之前的庫存的話,很快就會消耗殆盡的吧?」
「這個嘛……」
衛兵隊長剛想開口說些什麼,眾人便忽然感到腳下傳來輕微的震感。從遠處,隱隱傳來了一陣又一陣的轟鳴聲。
「轟……轟……轟……」
「啊,正好他回來了。」循聲望去,衛兵隊長臉上露出了瞭然的神色。看著遠處那一座如同小山一般緩緩朝這邊挪來的黑影,他側身伸手,對三人介紹道:
「糧食的來源,目前主要靠城主大人組織狩獵隊,前往迷霧之森獵殺沒有死靈化的巨型魔物來填補空缺。」
「多虧了他老人家的活躍,城裡的食糧儲備雖說不多,但也勉強還能撐得下去。」
「轟——」 話音落下,伴隨著一聲巨響,那如同小山般的魔物屍體,被放在了城外棚屋區中間,特地空出來的一片空曠廣場之上。
而在那巨獸屍體下方,一個穿著全身鐵灰色戰甲的高大身影屹立在那裡,如同一尊銅澆鐵鑄的雕塑。
那就是……諾蘭城主。
遙望著那道身影,看著那如山巒般的巨獸屍骸,艾露不由得本能地咽了下唾沫。
而霍倫斯,則是將目光落在了那道身影之上,靜靜地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