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想要成為一方領主,需要的是什麼?
財富?權力?智謀?還是人脈?
都不是。
這些當然都很重要,但在這樣一個超凡世界,想要支配一片土地,所需要的,是絕對的個人武力。
至少在席諾蘭德,任何一片土地的統治者,即便不是這片區域的最強,至少也得是第一流梯隊的一員。
而作為毗鄰迷霧之森,亡靈、魔物與邪教徒橫行的這片人傑地靈之地的支配者,在個人武力方面,即便是在眾多領主當中橫向對比,諾蘭城的城主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據說其在到此任職之前,曾是某支效忠於王室的超凡部隊的將領。其昔日風采,僅從這一頭剛剛被獵殺帶回的巨獸身上便可窺得一二。
目測超過二十米高,形似巨型野豬的漆黑魔物被放在廣場中央,暴突而出,那粗壯如攻城錘的三對慘白獠牙之上閃爍著寒光,叫人不禁疑心這巨獸衝鋒起來時,是否連城牆都會被其貫穿。
【厄呂曼托斯】,挑戰等級35,生物等級超過40級的這種強大魔物,唯有在各種險境的深處才能尋得其蹤跡。
如今,這頭巨獸遍體鱗傷地倒在那裡,仿佛燃燒著一般的巨眼仍怒目圓睜,死不瞑目。在那巨大的頭顱之下,一道深若裂谷的傷痕赫然顯現在其咽喉之上,顯然正是這道傷痕奪走了它的性命。
「退後!都退後!」人群從散亂的棚屋之中湧出,如潮水般朝著那巨獸的屍體涌去。無需命令,周圍的衛兵自然而然地拉起了一道警戒線,阻止人群靠近:「不要擠!排好隊!一個個來!」
「拿到工作憑證的優先上前!注意安全!」 難民中,有人揮舞著手中的一塊木質令牌,費勁地在人潮中向前擠。將令牌交給把守的衛兵,領取工具過後,便朝著巨獸的屍體走去。
「他們這是在……?」
看著那些難民嫻熟地掄起鎬頭,如攀岩一般爬上巨獸的屍骸,在其上釘下一根根銷釘,綁上船纜般粗的繩索的這幅場景,艾露不由得發出了疑問。
「是在固定哦~要分解這種體型的獵物,不提前固定好,中途晃動或翻倒的話,很危險的。」
多蘿西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棕發綠眼的少女望著廣場中央的景象,臉上露出了回憶的神色。
「說起來,以前每年這個時節,城主他們就會出海獵克拉肯回來呢……我和霍倫斯小時候還一起去那邊幫過忙。沒處理過的克拉肯的肉真的很腥,是吧,霍倫斯?」
「嗯,當時你嘴饞咬了一口生的,眼淚都熏出來了。」霍倫斯隨口回應道,少女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出了聲。
「……你們這一帶的民風是不是都彪悍過頭了點。」沉默了片刻後,艾露不由得開口吐槽道。
遠處對於巨獸的解體工作仍然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人們用切削工具割開硬厚的外皮,將一塊塊獸肉從高處用纜繩吊下去。遠遠望去,與其說是在解體獵物,倒不如說是在拆除一棟建築。
那道鐵灰色的身影就佇立在巨獸下方,一個事務官打扮的人走上前去,低聲向其匯報著什麼。望著諾蘭城主的方向,霍倫斯回過頭,看向身旁的兩位少女。
「我們走吧。」
「——等等,客人?」 三人朝著諾蘭城主的方向走去,一旁的衛兵見狀一愣,反應過來時,那三人已然走遠,儘管不知道這是要做什麼,但出於衛兵的職責,他還是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
「城內的情況怎麼樣?」
身著鐵甲的高大身影,將那帶著紅纓的頭盔摘下,露出一張剛毅如刀削斧鑿般的臉龐,向身旁的事務官詢問道。
「很不樂觀……」事務官嘆了口氣,「您離開的這兩周時間裡,城內的枯萎病患者越來越多,藥物的開發卻毫無進展。神官們已經超負荷工作很多天了,但依舊是捉襟見肘……」
「糧食的儲備,儘管按您吩咐的,一直有在採購,但還是遠遠不夠。倉庫里的存糧,至多能再撐一個月……」
「……是嗎,辛苦了。」
嘆了口氣,諾蘭城主轉頭,望向了那正在被有條不紊地拆解著的【厄呂曼托斯】的屍骸,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能狩獵的魔物越來越少了,就連這頭【厄呂曼托斯】,也是他親自冒險,深入迷霧之森深處,才在數不清的死靈化魔物中找到的獵物。
但即便如此,這樣一頭魔物,充其量也只能提供全城人一個月左右的肉食而已,最重要的主糧問題依然沒有解決。
迷霧森林中徘徊的亡者也越來越多,他清理掉了一些,但只要大霧不散,被打倒的亡靈遲早會再次復活。必須由神官出手淨化才能令其安息,可偏偏神官們都必須留在城中維持枯萎病患者的生命……
有時,他會不禁去想:如果這些問題都是有形體的敵人就好了。 再強大的怪物,再狡猾的敵人,也總有辦法應對。就算一時不是對手,被反覆打倒,只要一次次爬起來,無論多少次都捏緊拳頭揍過去,總能堅持到勝利的。可面對瘟疫、饑荒,縱使有一身本領,他也依舊感到束手無策。
……自己,會不會不是這塊料呢?
心中如是想著,面上卻不能表露出分毫。
他現在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沒資格享受「逃避」或「恐慌」這種特權。只有他挺直腰杆,其他人才能跟上……絕不能在這個時候露出絲毫的萎靡。
定住心緒,他剛想繼續說些什麼,卻忽然一頓。一陣目標明確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將他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他抬起頭,便正好看到那黑髮金眼的青年帶著兩名同伴,徑直朝自己這邊走來,身旁還跟著一個連連勸阻的衛兵。
「客人,請等一下,城主大人他……」
「無妨。」
諾蘭城主擺了擺手,打斷了衛兵的話。他轉過頭,與那青年對視,他開口詢問道:
「這位閣下,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帶來了一些您可能需要的情報和消息。」霍倫斯平靜地說著,手掌一翻,一封帶著梅倫港官方印章的信件,與那枚刻著vi字圖樣,於其後方刻著梅倫騎士團標誌的淡金色徽章,便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梅倫騎士團新晉第六席騎士,霍倫斯·考特向您致敬,城主大人。」
「……啥?!」 衛兵隊長不由得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年輕人。
……
循著霧燈布設的軌跡,穿過巨大的城門,便進入到諾蘭城的內部。
與那高聳而堅固的城牆相似,諾蘭城內部的建築也大多呈現出以追求堅固、安全為主的,近似於堡壘一般的建設風格。在梅倫港不算多的高層獨棟建築,在這裡卻隨處可見。一條條空中走廊橫在道路上方,其上的側窗里隱約透著搖曳的火光。
霍倫斯等人,此刻正隨著諾蘭城主與他的事務官一起,行走在前往城主府的路上。之前遇到的那位衛兵隊長已經離開,臨走前還一直用複雜的目光看著霍倫斯。
他起初只覺得這位青年是個有些實力的旅人,在得知對方其實是另一座城市的大人物後,似乎是受到了一些衝擊的樣子,直到離去的時候都還沒完全緩過來。
「城市裡也是一副戒備森嚴的模樣啊……」看著街道兩側那一扇扇緊閉的門扉,以及街上打著火把巡邏的警衛,艾露低聲說道。
「畢竟霧燈的效力正在逐漸減低,特別是在夜晚……為了確保安全,只能像現在這樣,儘量加強巡邏、增設霧燈了。」諾蘭城主的聲音從隊伍前方傳來:「而且,人們自己也想儘量減少外出……」
「因為那個『枯萎病』嗎?」多蘿西問道。
「是的。」回答她的是走在城主身旁的事務官,他點了點頭,解釋道:「儘管還沒有發現它的傳播途徑,但民眾似乎覺得這場大霧便是傳染枯萎病的元兇。在城中所流傳的一種說法是:只要不去接觸霧氣,就不會患病……這當然是毫無依據的,但許多人似乎對此深信不疑。」
溺水者不會放過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儘管沒人說出口,但所有人心中都浮現出了相似的話。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似乎是注意到氣氛有些僵硬,諾蘭城主忽然主動開了口:
「不過說起來,還真是嚇了一跳。」他用帶著幾分感慨的語氣說道:「沒想到我出去狩獵一趟的時間裡,梅倫港居然發生了那種事……而且,還湧現了這樣了不得的年輕人。」
「您過獎了。」
「哈哈,過分謙遜的話可是會誤入傲慢之路的。」聽到霍倫斯的話,諾蘭城主笑了兩聲,又繼續道:「顛覆邪神眷者的陰謀,領受慈悲女士的天啟,以一己之力粉碎陰謀家多年的謀劃與野心……雖然這麼說有些倚老賣老的嫌疑,但年輕人,你該為自己感到驕傲才是。」
「比起這些,您看到信中提到的事情了吧?」艾露忍不住開口,打斷了他們之間的寒暄:「邪神的眷者正在謀劃藉助地脈的力量呼喚圖騰神,我們要儘快找到地脈節點,將與之伴生的奇物取出才……」
「關於這個,各位不必擔心。」
沒等艾露說完,諾蘭城主便笑著打斷了她。停下腳步,不知不覺間,眾人已經來到了城主府的大門前。
「隨我來吧。」他說:「你們要的答案就在這裡。」
……
「這就是……諾蘭城的地脈奇物?」
城主府的辦公室里,看著被擺放在桌面上的那一枚淡黃色、如同水晶球一般的碩大寶石,艾露眨了眨眼,有些不確定地遲疑問道。 「正是。」諾蘭城主點了點頭,肯定了她的猜測:「大概是在三四年前,地脈節點中孕育著的這件奇物徹底成熟。當時正好有一支學者團隊駐紮在這裡,聽聞了此事,便提議將其取出,以防被別有用心之人盯上。」
「通過冒險者公會,同王立魔法學院方面的專家取得聯繫過後,我們確定了這一方法的可行性,在綜合考慮過利弊過後,還是決定將這件奇物取出……看來當年做下的決定,如今確實起到了保護地脈的作用。」
「根據學者們留下的信息,要孕育出下一件奇物,至少還要數十年的時間……所以,不必擔心地脈節點被破壞的問題。」諾蘭城主篤定地說道:「最關鍵的一環從一開始便已被斬斷,即便那幫惡徒想要破壞節點,也沒可能憑空變出一件與地脈相連的奇物來。」
……是這樣嗎?
就這麼簡單地……解決了?
事情太過順利,以至於艾露的心中竟是產生了一種不真實感。她不禁懷疑事情是否真的如此簡單,可低頭看去,她的專業素養卻告訴她,那黃色寶石之上所纏繞著的地脈氣息絕做不得假。
——不,如果真的這麼簡單就好了。
看著那枚寶石,霍倫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雖然諾蘭城主說得斬釘截鐵,能作為召喚媒介的地脈奇物也的確擺在這裡。但在遊戲中,「諾蘭城之亂」這一事件的最終結局裡,【羽梟神】亞萊基卻是切切實實地被召喚了出來。
而根據霍倫斯的記憶,在那之後,梅倫港周邊地帶也確實陷入了一片荒蕪當中,和艾露描述的地脈枯竭後的現象完全一致。
也就是說,按照原本的走向,以阿斯拉特為首的那群傢伙,最終成功地切斷了諾蘭城的地脈——即便他們並沒有得到屬於這裡的地脈奇物。
那麼,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霍倫斯陷入了沉思,腦海當中,在諾蘭城這個地圖上所能探索到的所有事件,一個接一個的在他腦海中浮現。
地脈節點與奇物,是他從艾露口中得到的新情報。在遊戲中並沒有被提及,自然也沒有直接與之對應的劇情……但既然敵人有所行動,就不可能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支線,傳聞,背景資料,道具文本……一定在哪裡,隱藏著他之前所沒能意識到的線索。
在那諸多的支線劇情里,與阿斯拉特相關,存在可能疑點的是……
「等等……也就是說,這裡的地脈節點其實並沒有問題嗎?」
艾露立刻反應過來,她抬起手,指向那瀰漫在窗外的濃郁大霧。
「那這場霧是怎麼回事?難道不是因為地脈紊亂才引發的極端氣象嗎?」
「如果知道具體原因的話,也就不必這樣發愁了……」嘆了口氣,諾蘭城主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無奈,緊接著,他繼續開口道:
「不過,雖然沒有確切的情報……但關於這場霧災的源頭,我們確實有一個大致的猜測。」
「是什麼?」多蘿西好奇地問道。
「……霧之魔女。」諾蘭城主開口,吐露出一個古老的名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