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之魔女?」
艾露從未聽聞過這個名諱,一時間感到有些疑惑。而見她那副表情,多蘿西偏過頭來,貼心地解釋道:
「是說諾蘭城這邊的一個傳說啦,小艾露你不是本地人,不清楚也正常。」她輕聲說道,抬起手指點在側頰,面露回憶之色:「據說在諾蘭城還沒建立的時候,迷霧之森周圍的居民經常會因為大霧而迷路。
「很多人都被霧裡的魔物和亡靈吞噬,再也沒能回來。但那些從霧中生還的人里,卻有很多人說,自己在霧中見到了一位銀色長髮、手執提燈的女性。她驅散了魔物和死靈,為他們指明了道路,他們因此才能活著回家……」
「最開始,人們對這位向他們施以援手的女士所懷有的,還是純粹的感激之情。」霍倫斯接過話茬,向艾露繼續講述這個故事:「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逐漸發現了異常……」
在霧中為眾人指明方向的那名女性,人們最開始只以為,她是居住在迷霧之森深處的隱士,只是偶爾會走出森林,為眾人指引方向。
但很快,他們便發現,事實似乎恰恰相反。
——並非是她追隨濃霧而來,而是大霧隨著她的腳步而蔓延。
「有人開始對她感到恐懼,而他們當中的一部分,偏執地認為那些失蹤的人們,實際是那名女性所害。」霍倫斯繼續說道:「他們稱她為『魔女』,叫喊著要讓她付出代價。拿起了武器與火炬,沖入了重重迷霧之中。那些人以為火焰能庇護他們、驅散迷障……可最後,沒有一個人能從霧中回來。」
「沒人知道他們下場如何,只是從那之後,人們開始對那位魔女感到恐懼……與敬畏。」
他們如敬畏神靈一樣恐懼她,也像崇敬神靈那般敬拜她。有人視那霧如洪水猛獸,自這片土地上離去,再不回頭;也有人視那為神跡,發了瘋似的沖入其中,只為一睹魔女的身姿。
或許是對庸人的行徑感到了厭煩,從那之後,人們在霧中見到那位女性的次數少了。後來,人們從那霧中棲息的精靈們聽說,她已陷入了長久的沉睡,不再行於這人世之間。 而在徹底沉睡於那霧的深處之前,她最後留下了一句預言:
【天堂鳥怒放騰飛之日,便是陽光刺破濃霧,照徹林地之時。】
這就是,霧之魔女的故事。
「真懷念啊。以前爺爺把這個傳說當睡前故事講給我聽過呢……」多蘿西發出了由衷的感慨,隨後轉頭,看向諾蘭城主,發出了疑惑的聲音:「但……霧之魔女,不是一個傳說嗎?」
「不完全是。」
諾蘭城主搖了搖頭,他轉過身來,從辦公室一旁的書架上,取下了一本厚重的書籍。
「事實上,這是一段真實發生過的歷史。」他說著,將那本厚重的書籍在桌面上攤開。在那泛黃的書頁之上,群蟻排衙的小字無聲述說著那段塵封的歷史:「【霧之魔女】是真實存在著的,迷霧之森的狀況,也確實由她引起。棲息於迷霧之森深處的野精靈們,便是這位魔女的追隨者。
「據說那些足夠強大的超凡生物,僅僅是棲息於某地,便會將周圍的環境塑造成與自己特質相關的模樣,進而引發一系列特異現象……我們推測,那位霧之魔女便是這樣的一位強大的超凡者。
「而根據野精靈們的說法,她是為了守護某樣東西,才會選擇在迷霧之森隱居。據他們所言,霧之魔女已經沉睡了數百年之久,而在此期間,其所無意間逸散出的力量,仍在持續性地對整片迷霧之森產生影響。
「如果說,這場持續了兩個月之久的大霧,與它所帶來的異常魔物和枯萎病是人力所為……除了那位魔女之外,我想不到還有誰做得到這種事。」
「——那,直接去確認霧之魔女的狀態不行嗎?」艾露提議道:「可以找野精靈們確認情況吧?他們不是生活在森林深處,還是魔女的追隨者嗎?至少比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要強……」
「我們也是這麼想的,但很遺憾,這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諾蘭城主搖了搖頭,繼續道:「諾蘭城周邊的霧,雖說也會使魔物滋生、亡靈復甦,但歸根結底,和普通的霧氣之間並無區別。」 「但在迷霧之森,一切都變得不一樣。」諾蘭城主陷入了回憶之中:「那裡的霧氣會混淆你對空間和時間的感知,經常會有感覺上只是走了幾分鐘,實際卻已經過去數小時的情況。」
只在外圍活動的話,這種影響還不算特別明顯。要深入一定距離的話,憑藉各種奇物和魔導道具,總也有辦法找到方向、確認時間……
但倘若向野精靈們所棲息的,那真正的深處進發的話,這些手段在中途便會失靈。沒有那些生活在林地里的精靈們作為嚮導,貿然向真正的深處進發的話,等待著魯莽無知者的,便只有迷失的結局。
「本來的話,我們和野精靈部落還是存在聯繫的。」他說:「野精靈們似乎有辦法在那霧中找到方向,想要前往真正的深處,就必須由他們作為嚮導,帶領你在迷霧中穿行。」
「他們很少到外界活動,過著避世隱居的生活,不問外事。以往我們與其進行聯繫,都是到約定好的、固定在深處邊緣的聯絡地,尋找野精靈專門安排在那裡輪值的人,這次也不例外。」
「但這次,當我們抵達那裡時,那座樹屋裡卻不見人影,只留下滿地的戰鬥痕跡,以及……」
他說著,從腰間次元袋裡,取出了一截枯瘦、乾癟,散發著令人不安的陰冷氣息的手指。
這是……
「屍妖的指節。」霍倫斯認出了這截指頭的來源,一語道破了它原主人的身份:「看來森林深處的情況也不容樂觀。」
屍妖,挑戰等級15以上,已經脫離低等行列的亡靈生物。單從實力上來說,其與【厄呂曼托斯】那種強大的魔物完全無法同日而語,但作為罕有的、具有統率其它低級亡靈生物能力的存在,其出現本身就說明一個問題:
在這片區域,已經開始出現成規模,且正在逐漸呈組織化行動的亡靈集群了。
「正是如此。」 諾蘭城主點了點頭,嘆了口氣,將那根手指放在了桌面上。
「雖然不知道野精靈那邊發生了什麼,但在沒有嚮導,無法辨別方向的情況下,無論是前往馳援還是尋求答案,都是完全做不到的事情。
「因此,我也只能趕在手頭的指路道具失效之前,帶著找到的獵物先趕回來,著手解決城中的危機,再另作打算……
「不過,正如你們所見的這樣。別說解決危機,查明真相。光是一個枯萎病,就已經讓我們焦頭爛額了。甚至連我的一名得力助手,都因枯萎病而倒下,至今臥床不起……」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那張剛毅的臉上,此刻罕見地浮現出了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大概也能猜到,無論是枯萎病,還是異變的魔物,亦或是迷霧中突然增加的亡靈,或許都與那位沉睡於森林深處的魔女有關。
但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明知道答案和解決方案就在那裡,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滑向最糟糕的境地。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甚至讓這位強大而剛毅的戰士感到了窒息。
就像從高處墜落的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地面越來越近,卻無計可施一般。
「唉……」
諾蘭城主長嘆一聲,他大概也就四十來歲的容貌,如今卻像是老了十幾歲那般,滿面的滄桑與疲憊。他的事務官站在一旁,擔憂地看著他。多蘿西張了張嘴,想說些安慰的話,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最終也只能陷入沉默。
感受到周圍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重,艾露左顧右盼,有些不知所措。她剛想說些什麼,霍倫斯的聲音卻忽然從一旁響起: 「具體的情況我們大致了解了,城主閣下。我和我的同伴需要單獨談談,可以嗎?」
「不必這麼客氣,幾位自便即可。」城主回過神來,對霍倫斯抱歉地笑了笑。
「那麼,容我失陪……」霍倫斯點點頭,向艾露使了個眼色示意,隨即轉身離開。
艾露先是愣了一下,迅速理解了霍倫斯的意思。猶豫了一下後,還是轉身快步跟了上去。
而多蘿西,看著他們兩個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還沉浸在自己思維當中的諾蘭城主。歪著腦袋想了想,便走到一旁的沙發邊坐了下來,兩手托腮,安靜地等著霍倫斯他們兩人回來。
……
「所以……特地避開其他人,拉著我一起出來,到底是要說什麼?」
辦公室外的走廊上,艾露單手握拳抵腰,看著面前正拿著一個筆記本寫著什麼的霍倫斯,頗有些不解地問道:
「就算真的有什麼事,也沒必要避開多蘿西說……」
「這個,你看看。」
沒等艾露的話說完,霍倫斯便已將手頭的東西寫好。將那一頁紙從筆記上撕下,將其遞到艾露面前,他如是說道。
「……搞什麼啊,神神秘秘的。」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艾露低聲咕噥著,接過那一頁紙拿到面前,看著其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皺起眉頭仔細辨認,很快便意識到,這是一連串的藥材的名字。
「……魔藥配方?你拿這個給我做什麼,我又不是鍊金術士。」意識到這張紙上寫著什麼,艾露的心底里反而更加疑惑。她揚了揚手中捏著的那一頁紙,一臉不解道:「我是專攻魔導工程學的,這東西不在我的專業領域內……」
「再看看。」
「跨領域研究很累的好不好……」艾露低聲嘟囔了兩句,把目光移回那張紙上。儘管嘴上抱怨,那對水藍色的眼睛裡卻多了幾分認真。
銀月苔,風鈴草,太陽薊……
……嗯?
「這個,難道說……」
艾露瞪大了雙眼,有些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向霍倫斯。後者則是點了點頭,肯定了她的猜測。
他所給出的,正是針對枯萎病的特效藥配方。
「——等等,等一下!太突然了,讓我緩一下!」
艾露扶著自己的額頭,抬起手來,示意霍倫斯先別說話,按揉著自己的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她才再次開口: 「你到底是從哪裡……不,這個都無所謂,但你確定這個配方有效嗎?」艾露揚起手中記錄配方的紙張,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向霍倫斯再度確認道。
不怪她不信,實在是霍倫斯拿出這東西的時機太巧了。
她們才剛來諾蘭城多久?半天時間有嗎?這傢伙就把困擾這裡的城主這麼久的問題給解決了?
然而,對於她的問題,霍倫斯只是平靜地反問道:
「你覺得呢?」
艾露為之一噎,低下頭來,再度審視了那個配方幾遍過後,她沉默了下來。
不得不承認,僅憑她目前所觀察到的枯萎病症狀來看,這個配方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雖然沒有經過實驗驗證,但從大體上來說,利用能對抗、消解負能量影響的魔藥對於症狀進行緩解,這個思路沒有問題,效果理想的話,應該能至少起到緩解作用,分擔神官們的壓力。
但……
「……未免太過簡單了,特別是主材料。」艾露抬起手來,指向了位於配方最前端的那一樣草藥,直言質疑道:「這種常見的素材,當地又不是沒有組織鍊金術士進行研究,如果真的這麼簡單的話,為什麼他們沒有研究出來?
「就算是瞎碰,按思路多試上幾次,差不多也該試到了才對,除非……」
說著,艾露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最後低不可聞之時,她似乎想到了某種可能性,那對眼睛越睜越大,猛地抬起頭,她看向眼前的青年,向對方投以求證的目光。 對此,霍倫斯依舊只是點頭。但這次,其在艾露心中所掀起的驚濤駭浪,較之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洶湧。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你非要單獨拉著我出來,合著是打著這種算盤。」
艾露低聲說著,像是在對霍倫斯說話,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她抬起頭,揮起手裡的配方,扯了扯嘴角:「真虧你打算讓我這個弱女子幹這種誘餌的工作啊……」
「不想做也沒關係。」看著少女的面龐,霍倫斯如是說道:「我可以另想辦法,或者索性說是自己做的……」
「要不你對著鏡子再說一遍?」看著青年那一本正經的模樣,艾露有些無語道:「這話說出來你自己覺得有可信度嗎?」
雖然真的是他拿出來的就是了……
「那麼,要怎麼辦?」沒有在意艾露的拆台,霍倫斯再次問道。
艾露沉默下來,良久,她才再度抬起頭,水藍色的眼睛裡流露出幾分認真。
「……如果真的發生什麼的話,你會保護我的,對吧?」
「當然。」沒有任何遲疑,霍倫斯便點頭,給出了自己的承諾:「無論對手如何出招,我都會將他們攔下。」
「……呼。」
聞言,艾露深呼吸,讓自己那因緊張而劇烈鼓動的心臟平復下去後,她抬起眼,露出幾分堅定之色。 「好,我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