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服諾蘭城主進行嘗試,對霍倫斯他們而言,算不得什麼難事。
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指揮官,諾蘭城主有著勇於下決斷的魄力與手腕。又因為昔日在開拓時期與梅倫騎士團有過合作,對於這些可謂是一起扛過槍的戰友,他又抱有高度的信任。
而為數不多的,對於艾露本人能力方面的疑慮,則在得知其學院首席生的身份後,也被徹底打消。
反對的聲音自然也不是沒有。此前從未聽說過枯萎病,僅僅是來到城中半天不到的時間,就已經拿出這麼一份「成熟」的特效藥配方,這種事情說出去,大多數人都會覺得這是天方夜譚。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位跟隨在城主左右的事務官——畢竟再怎麼說,這聽起來也太過異想天開了。
但對於事務官的質疑,諾蘭城主卻顯得格外平靜。
「還能糟糕到哪裡去呢?」他反問道:「難道我們還有更好的方法嗎?」
「總好過讓他們在絕望中,提早回歸慈悲女士的懷抱吧?」
事務官對此啞口無言,這件事於是就這樣被敲定了下來。城主的命令下達的那一刻,整座諾蘭城便如同一台部分受損,卻依舊精密而高效的機器一般運轉了起來。
工房被徵用,所需的材料被快速運達……被派來協助他們的另一位事務官甚至詢問他們,需不需要安排幾名助手,但被艾露拒絕了。
——開什麼玩笑,這藥她還沒做出來呢,來個助手看兩眼她不是露餡了嗎!
「而且說到底,照著配方調配個魔藥而已,還要什麼助手……」手捧著工房裡放著的,那幾本書頁都被翻爛了的魔藥學書籍,艾露一邊快速翻看著,一邊隨口吐槽道:「自己翻兩下書,上手試兩下的事,這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不,大概只有你會這麼想……看著少女那雙全神貫注看著書頁上的文字、不知何時浮現出微弱藍色光芒的眼眸,霍倫斯心中如是想道。 鍊金配方畢竟只是配方而已,真要落在實處,就算知道具體的材料與配比,該如何發揮出所需的藥效、抑制不需要的部分,又讓它們不衝突地結合在一起,這些都是難點所在。
但霍倫斯所給出的配方中,其實並沒有這一部分的內容,嚴格意義上來說,那其實不能算是一個配方,而應該稱之為「配料表」才對。
但艾露卻並沒有任何抱怨,拿到配方後,她只是掃了兩眼,又翻了幾下書,便仿佛理所當然地一般,通過藥劑本身的效果和素材的性質,倒推出了操作流程,並立刻開始上手操作。僅僅失敗了一兩次,便將那名為「強血合劑」的藥劑正確地調配了出來。
何等驚人的才能……遙望著那將血紅色藥劑舉起,在燈光下仔細端詳著的白髮少女的側臉,饒是對於她的才能早已有所預料,此刻的霍倫斯也不由得在心底里發出驚嘆。
40……不,單論學識檢定,智力屬性恐怕得等效60點以上,才能有這種程度的表現。
職業應該是單一的【學者】,從平時的行為來看,並沒有兼職其他職業以平衡屬性……這倒是正常,在學院能學到名為【精神閉鎖術】的被動技能,能以開啟時失去施法能力作為代價,一定程度上減輕過高智力屬性帶來的debuff,是智力流派過渡期的必學技能。艾露既然是學院的首席生,想學到它,算不得什麼難事。
只是,為什麼這麼有才能的人,在遊戲裡卻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呢?
是因為過早地死在那片沙灘上,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成就嗎?
與其浪費精力在思考註定沒有答案的問題上,不如想想更實際一些的事情。
比如……
「看樣子,應該差不多該謀求進階了吧……」 以艾露這種天賦來看,都快從學院畢業的年紀了,還沒有獲得進階職業,【學者】等級不夠的可能性不大。
是因為還沒決定好進階的方向,或者在圖謀更高難度的進階嗎……
「學者的進階……倒確實有一個很適合她的方向。」霍倫斯思索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自己的手臂。
只是不知道她自己怎麼想……之後抽出時間,把那個職業介紹給她,看她自己怎麼選吧。霍倫斯心想。
「……嗯,沒有問題。」將最後一管強血合劑也確認完畢,艾露滿意地點了點頭,將桌上的藥劑都整理、收好,然後站起身來,深吸一口氣,轉頭向霍倫斯說道:
「我們走吧。」
「好。」霍倫斯點頭應道。
成功製作出藥劑,接下來所要做的,自然是測試效果。在這件事上,諾蘭城主所安排的人選,是此前所提到過的,他那名因枯萎病而倒下的得力助手。
儘管對梅倫騎士團和學院抱有高度的信任,但事關自己的好友與下屬的生命,諾蘭城主還是十分謹慎,將此前參與枯萎病解藥研究的鍊金術師和醫者們召集了過來,為的就是以防萬一。
房間裡被穿著各色長袍,身上散發著草藥氣味的人所擠滿,所有人都在用審視的目光看著那名白髮少女,緊張地看她將那血紅色的藥劑,餵給那癱倒在床上的病人。
沒過多久,人群中便傳出一片嘩聲。
霍倫斯沒有去看那病床上的患者,強血合劑有沒有效果,他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加清楚。此刻的他站在房間角落,靠在牆角處,看似漫無目的地掃視著眾人,實際注意力卻全然集中在那個眼眶深邃、一頭黑色捲髮,有著鷹鉤鼻的陰翳男人身上。 那麼……你會怎麼做呢?
腰間誓約之劍上的銘文,於劍鞘內悄然亮起微弱的白光。霍倫斯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抬起又落下,一次次輕敲在那劍柄之上。
……
「哈哈哈,真是後生可畏啊。」
一名頭髮花白,面容和善的老醫師摸著自己的山羊鬍子,發出了由衷的開懷笑聲。
「我們這幫老東西花了一個多月,連解藥的影子都沒摸到,結果這個小姑娘剛來沒多久,就把問題給解決了!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厲害了,不服老不行咯……」
「您說是吧,塞利特大師?」
「……」
被問到的陰翳男人,並沒有第一時間回話,而是凝望著不遠處的白髮少女,捏著那被提前分發下來,記錄著藥劑配方的羊皮紙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將那紙張捏得皺起。
居然真的做出來了……
本來,聽說有人自稱研製出了能夠對抗枯萎病的藥物的時候,塞利特對此是嗤之以鼻的,以為又是什麼騙子自作聰明,想要撈一筆好處的把戲。
任何研究工作都需要條件,沒有客觀條件支撐的研究只能是空中樓閣。而現在,諾蘭城內具不具備研究解藥的條件,他還能不清楚嗎? 這可是他苦心經營、機關算盡才拖延住的研發進度,一個乳臭未乾的外來丫頭,還能讓她翻了天了?
塞利特對自己一手經營出的困境很有信心,就像是在解數學題的時候,將題干中的已知條件刻意模糊、抹去,再厲害的人,拿不到必要條件,也只能對著題目乾瞪眼。
在這種情況下,想要答出這道題,唯一的辦法就是直接去看答案,再對著答案倒推過程。
——但能嗎?在這真實的世界裡,難不成還真有人能找到全然未曾出現過的瘟疫的解法,再把它照抄過來嗎?
能嗎?!
……還真能。
本來只是打算應付一下城主的差事,順帶看看笑話的塞利特,此刻看著病床上的身影,看著那浮現出活力與生機的面龐,與那雙本已渾濁,卻又重新煥發光彩的眼睛,一時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難道這世上,真的有這種天才嗎?
在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能憑空製造出一種全新瘟疫的解藥?
聖教的計劃,難道就要挫敗於這麼一個小姑娘的手中嗎?
「不,冷靜一點塞利特,事情還沒那麼糟糕……」
塞利特在心底里安慰自己,他所苦心經營這麼久的局面,絕不可能被輕易打破。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仔細看看的話,強血合劑並不能完全治癒枯萎病。其功效充其量只是緩解症狀、延緩病程,距離真正的解藥還差得很遠。
而且……
「艾露小姐,強血合劑的藥效我們都已經看到了。作為對抗枯萎病的手段,它確實很有效,但……」事務官猶豫了一下,指了指那羊皮紙最上端所寫的,最重要的素材:「諾蘭城內,並沒有足夠的血滿草儲備……」
沒錯,就是這個!
塞利特心中冷笑,熟知枯萎病特性的他,早在將其散布之前,便已將能對抗它的材料通過各種手段,使其在諾蘭城內儘可能短缺乃至絕跡,血滿草就是其中之一。
雖說它不是什麼特別稀有的素材,但諾蘭城並非其產地。加上其並非是什麼常用素材,在各地都沒有大量儲備,想要調集到足夠的數量,就算現在立刻向其他城市求援也來不及。
想破壞聖教的大業,沒那麼容……
腦海中的念頭還沒來得及轉完,霍倫斯的聲音便忽然從牆角傳來。
「關於這個,我或許幫得上忙。」
說著,他摸出一塊黃銅質地的獸首令牌,將其展示給不明所以的眾人。
「我認識一位強大的龍裔,目前還在這附近活動。」他說:「只要能付出足夠的報酬,三天之內應該就能送到。雖說不能保證太多……但應急程度的數量,應該還是沒問題的。」 眾人眼前一亮,再度紛紛議論起來。不過這次,他們的聲音里所帶著的,更多的是興奮與希望。
——見鬼!這幫狗入的外鄉人怎麼什麼都掏得出來?!
塞利特在心裡暗暗咒罵,臉上卻不動聲色。為了不讓自己太過顯眼,他甚至還只能勉強自己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附和著和周圍人一同讚嘆著,心情卻不由得愈發沉重起來。
這下,可真是麻煩了……
……
「怎麼樣,塞利特大師?」
密室中,一眾身著長袍的學徒打扮的人影,注意到塞利特推門進來後,便迫不及待地湊了上去。
「那個叫艾露的小丫頭鼓搗出來的,所謂的特效藥……」
「是真的。」
沒等屬下問完,塞利特便陰沉著聲音說道:「那丫頭弄出來了,針對我等聖疫的藥物。」
「雖然僅憑藥物想要根治聖疫,只是愚人的痴心妄想,但以那個丫頭的才能……就算真的製造出能長效壓制聖疫的藥,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
藏匿於黑暗當中的學徒們頓時譁然,彼此交頭接耳著,緊張地商討著對策。 「大師,我們該怎麼辦?」有人開口詢問,隨即用陰冷的聲音道:「要不我們……」
他比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但緊接著,塞利特就對他們破口大罵起來。
「一群白痴!這個關節眼上暗殺她,你是生怕那條老狗找不到我們是嗎!?」
「你們是覺得,自己能比【厄呂曼托斯】在那條老狗手底下堅持得更久嗎?」
一想到那頭被一劍封喉的巨獸,眾人皆是不由得為之一顫,齊齊沒了聲響。良久,才有人忍不住開口問道:
「那……我們就這樣,什麼都不做?」他遲疑地問:「任憑那丫頭破壞聖教的大業嗎?」
「什麼都不做?」塞利特冷笑一聲,搖了搖頭:「恰恰相反,我們活下去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強血合劑的配方已經被公開,那不是什麼需要過硬技術才能做出來的藥,現在殺了那丫頭也無濟於事。我們所能做的,只有繼續潛伏,阻礙更為強力的新藥的研製進程。
「別忘了,聖疫只是用來拖延時間的。我們真正的圖謀……」
他抬起頭來,望向了無盡的黑暗,目光仿佛穿過牆壁,透過重重迷霧,遙遙看向那林地深處,所沉睡著的那一道神秘莫測的身影。而見到他這副表情,密室中的眾學徒神情,也不由得變得肅穆起來。
「……總之,接下來這段時間,不允許輕舉妄動。」回過神來,塞利特收回了目光,向一眾學徒警告道:「倘若因為你們動了那個死丫頭,讓那條老狗發現我們的行蹤……我不管是誰,就算那條老狗不殺他,我也一定扒了他的皮!」
見學徒們因自己的話語而噤若寒蟬的模樣,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擺了擺手,隨口又道: 「行了,都各忙各的去吧……還有,記得叫人去通知那群蠢豬,這段時間都收斂著點,不許擅自行動,不然……」
……嗯?
此話一出,塞利特便察覺到了學徒們投來的怪異眼光。他愣了一下,直到此時,他才反應過來,此前對話中隱約察覺到的一個輕微的違和之處:
他明明沒有說過那丫頭的名字,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塞利特大師。」學徒當中,有人不禁小聲說道:「就在剛剛,您沒回來的時候,外面就已經有衛兵騎著馬路過,滿大街喊著枯萎病特效藥被開發成功的消息了。」
「而且,他們還在報紙上公布了開發者的名字,甚至連照片都印上去了……」
「——你說什麼!?」
黑暗中,塞利特的那對雙眼陡然間瞪得溜圓,如同一對明亮的燈泡一般,其中閃爍著錯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