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珩立於船隻上,涉水而來,他身後張老七膀大腰粗,皮膚黝黑,看著是個粗武的漢子,另一邊齊鈺雖然唇紅齒白,眉清目秀,但其身姿頎長,虎口粗糲,可見也是常年習武之人。
加之身後船隻上,雲州兵並路上收攏的部分流民、劉家村青壯,此刻都編入定海衛,雖一路逃難而來,但路上久經磨礪,加之飲食尚可,竟能隱隱看出精銳之象。
這一批人到來剎那,莫說縣衙眾人收聲,便是先前還在大聲嚷嚷的方家眾人,也悉數噤聲,只是等王珩再度靠近時,方家那邊卻按捺不住。
只見其中巡視田莊的大少爺方元冷笑一聲,陰陽怪氣開口便道:
「王大人,可讓我們好等,只怕再等下去,我方家的萬畝稻田都要爛在水中,屆時……大人又該如何向朝廷交代?」
賈璉不知何時,趁著雨勢前來,看著這一幕,也嘆息一聲,說起公道話來:
「是極,上游的田莊裡,俱是成熟稻田,稻田淹沒與否,事關鄞縣今歲賦稅。」
「反觀下游,大多不過是荒地、草棚,縱有幾處田地,其中又能產出多少稻穀?又能為鄞縣增添多少賦稅?」
知縣聞得賈璉身為僑署署長,亦是如此,不由乾脆點頭,期待看向王珩,只盼這位王指揮使,莫要多生事端,同這些本地地頭蛇作對。
須知……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啊。
王珩見狀,卻一抬下巴,手按雁翎刀刀柄,霎時間他身後張老七、齊鈺等人,驟然上前,把刀出鞘,其餘人等圍攏上游碶閘左右,甲冑碰撞、刀劍相鳴聲,伴隨風雨號呼,不絕如縷。
方元見狀,面色一變,警惕後退半步,咬牙看向王珩,幾乎從牙縫中擠出:
「王大人,你這是何意?」
王珩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便冷然開口:
「本官只說一次,碶閘,不能開!」
「若敢擅近碶閘者,無論官紳,一律以損堤害民之罪,就地斬首!」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方元的臉色,更是變了又變,半晌,他才艱難擠出一個笑臉來,正要說什麼時,卻聽見王珩話鋒一轉:
「《寧波府志》記載,當地碶閘,講究'啟閉得宜',地方當以水位標尺,決定各處碶閘啟閉。」
「張老八,老九,老十,你們率人在上閘,下閘,漁村,內港各立水尺,每隔一刻報一次水位,所有記錄當中書寫,由定海衛總旗,上游佃戶,鄞縣書吏共同畫押。」
方元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不顧王珩三品指揮使的身份,便咬牙:
「王大人,你這是在防下游漁民,還是在防我方家會篡改水情,壞你王大人的名聲啊?」
王珩眉頭一掀,靜靜看向方元,直至後者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眼神,王珩這才收回目光,淡淡開口:
「本官不過以律行事,何來徇私防備?」
見狀,方元身側的中年管家,便試探前傾身子上前詢問:
「少爺,如今上游不開閘放水,咱們回去……這可怎麼和老爺交代啊?」
方元神情微動,驟然轉身,拂袖而走。
王珩啊王珩,你莫非真以為自己執掌了一個定海衛,便能在鄞縣橫行無阻嗎?
大水過後,衛所中,農田鹽化,淡水斷絕,低地村莊消失,道路堙沒,人畜屍體腐爛,災後疫病橫行……
這些,豈是他一人人力可擋?
若非有四明商行船隻、碼頭、商隊供給,在糧食短缺,淡水緊缺的情形下,他倒要看看,王珩什麼時候才肯低頭。
鄞縣知縣左顧右盼,看著王珩同方元離去的身影,心下不免惶然,這可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且不論那賈家那塊當寶玉的縣丞如何,單說鄞縣有王珩這樣一尊大神在,只怕……往後的太平日子,便沒多少囉!
正在知縣心頭感慨的時候,卻見一旁有縣衙中的差役急急劃小船而來,口中高呼:
「老爺,老爺,不好了!衙門裡…鬧起來了!」
知縣腳下一滑,險些從船上落入水中,再起身時,神色驚疑不定。
這又是怎麼了?!
……
鄞縣衙門。
因著知縣前往上游田莊碶閘處,故而此刻縣衙中,以縣丞賈寶玉暫攝縣事,掌管縣印、治安與災民事件。
七月的大黑潮才剛過去,天空還是黑壓壓的,空氣中凝固悶熱的濕意,賈寶玉坐在縣衙正位上,下方屁股有些不安扭動,模樣頗有些不適。
就連一身縣丞的官服,穿在他那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的面龐上,也顯得不倫不類,格格不入。
饒是如此,賈寶玉還是清咳一聲,一拍手中縣印,便開口:
「堂堂堂堂……堂下何人?!」
「噗嗤!」
下方,一個縣衙中的差役,不自覺噗嗤輕笑出聲,顯然被賈寶玉色厲內荏的做派逗笑,只是很快,周圍人無心注意到他這點小錯漏,只因為從堂下走來的,正是秦可卿、賈珍和賈蓉三人。
賈珍看到賈寶玉,當即便紅著眼眶,佯裝委屈道:
「寶兄弟,你可要替咱們寧國公府做主哇!」
賈寶玉聞言,神色一變,便要起身,誰知縣衙中的師爺見狀,便低頭猛地咳嗽兩聲:
「咳咳!」
賈寶玉訕訕,方才如夢初醒般坐了回去,只是口中還是客氣道:
「珍大哥有什麼話,不妨直說,咱們都是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
師爺聞言,兩眼一黑,看向賈寶玉的目光端是恨鐵不成鋼,只覺朽木不可雕也。
賈珍和賈蓉聽到這話,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出喜色,於是忙不迭讓賈蓉跪下,哭訴起了冤情:
「寶二叔,不是想要勞煩您,實在是這件事……真是沒法管了!」
「你也是知道,可卿她本是我妻,先前不過逃難中,父親一時半會,被糊塗油蒙了心,可卿便同咱們父子乃至寧國公府離了心。」
「可是話又說回來,可卿難道就沒錯麼?我父親如今已經……成了這般模樣,她不想著餘生好好侍奉我們這寧國公府的爺們,反倒、反倒想著請願和離……」
「這世上,豈能有這般事情?!」
賈蓉說著,淚水撲簌簌滾落,似是要把心中的委屈都哭出來:
「寶兄弟,你說,她做事還有道理不曾?」
賈寶玉聞言,瞬間瞪大眸子,大驚:
「竟有此事?!」
賈蓉嘴角一勾,剛要說什麼,就見賈寶玉猛地一合掌,竟露出欣喜之態來:
「侄媳婦,你早該這樣了!」
「你若早同我說了,我便早允了你這樁事,也好讓我那個不成器的侄子,再糟踐了你!」
賈蓉眸子一瞪,瞠目結舌。
寶二叔……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