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槍炮,船匠
寶玉心裡煩悶,肚子裡更是憋了一肚子的話要說。
此刻見王珩就在堂上,抬腳便要進去,可一步還沒邁出去,便叫寶釵側身攔住。
只見她向裡頭略一示意,低聲道:「你瞧瞧,裡頭正有著客人呢!」
「眼下咱們都來了,還怕沒有你說話的功夫?」
寶玉那裡是個能按捺住的性子,當即急道:「好姐姐,我又不是來頑的,外頭」
「我又何嘗不知道。」寶釵輕聲安撫,「正因有事,方才更該等珩兄弟將話說完了,好從容商量。」
「你這麼急急闖進去,叫他顧那一頭?」
寶玉通了,這才餒餒收住腳,挨著廊柱站下。
手裡攥著扇子有下沒一下的搖晃,可神色仍是不住的往內里張望。
誰曾知曉這麼一等,反倒是叫兩人瞧見一樁奇事來。
就見堂上紅毛番被王珩呵斥一句後,規規矩矩地坐下,被問一句,便回上一句。
兩人嘴裡的話嘰里咕嚕,寶玉雖是半個也認不得,但卻能看得出這般話從王珩嘴裡說來毫不費力,竟似比那番人還從容些。
也是奇了!
「此前一路拿來,同行這般久,怎麼竟不知珩兄弟還有這般本事?」
薛寶釵出身商賈之戶,卻也遠遠見得過這般番人,對於番話也略知一二。
此刻王珩給她的驚奇,卻也更甚寶玉。
且不提這各自訝然的兩人,堂內王珩將大驚小怪的亨德里克呵斥坐下,也不先提這般瓷器,反倒是問起旁的細節。
原來依著此人先前的打算,等到船抵長崎,將貨物脫手之後,他便要換些日本國的銅料、漆器等物,再沿這航線回返巴達維亞。
銅料自有南洋的買主,至於搜羅來的東方器物,卻可隨著回航船隊帶回本國。
「尊貴的閣下,在我國,許多體面人家寧肯多花費許多金銀,也要買來一件旁人沒有的中國瓷器。」
「而若是成套的瓷器,更是價值連城!」
亨德里克說著,又是忍不住瞧了那茶碗一眼,神色有些說不出的惋惜。
王珩見狀,便問:「既如此,那你為何不直接到大周來採買?」
亨德里克臉上的笑容頓時暗淡下去,攤開雙手,頗為無奈:「閣下,那是被大商人所壟斷的商路,他們同貴國岸上的大官,甚至皇帝都有交情。」
「像我們這樣的小商人,若是沒有允許,即便尋到港口也無法靠岸。」
此人不久前還頗為驕傲地同王珩提及自家父輩貴族的身份,輪到這會兒便只管自稱小商人了。
可見這海上的規矩除了船堅炮利外,同樣也得靠人脈!
王珩聽罷,便也不由得點點頭。
亨德里克說的這些個,旁人或許還會懷疑一番,可他自有上輩子的記憶,了解的比他還要多些。
緣何在這海寇橫行的當下,這海上商船依舊是絡繹不絕?
無外乎是商寇一體,不分什麼彼此罷了。
想沿海那些豪族大戶,既把這樣潑天的財路攥在手裡,又豈會只養著幾個看門護院的家丁?
就算他王珩得了皇帝准許,依那些人的性子,也未必肯將海上的金山銀海分出一角來o
不過————
他也自有自己的盤算就是了。
眼下同這番商說這些,自是無用。王珩遂將話頭一轉,指著桌上的碗道:「像這樣的瓷器,你若是想要,我能給你供貨。比這個更細、更好的,也不是沒有。」
亨德里克眼睛頓時一亮:「您是說,我可以直接向您購買?」
王珩點頭,想到對方那邊對於宗教的篤信,便又多了幾分主意:「不但如此,若是能拿來你們貴族的紋章圖樣,或是教廷用的文士,我都可叫匠人們將其燒制上去」
「等等,閣下」
亨德里克忙往前探了探身子,唯恐自己聽錯。
「是我們自己的紋章?我帶來什麼圖,您就能做什麼?」
「只要圖樣清楚。」
「哦,上帝!」
亨德里克兩手往膝上一按,險些站了起來。
他也不是沒在國內見過頂好的中國瓷器,可是那些無不是大貴族方能用得起的器物,說是天價都不為過。
然而,他如今竟是能從這位中國將軍手裡直接拿貨,甚至還能照著圖樣定燒!
若他說的是真的,若是能帶回一套聖母瑪利亞或是天使團的瓷器————
「嘶」
亨德里克倒吸一口涼氣,已經能夠想到那些貴族們瘋狂揮舞錢幣的模樣。
「閣下,只要您能給我供貨,我可以答應你的一切要求。您喜歡銀幣,還是金子?」
「我要槍炮。」
王珩看著他,一字一句道:「火繩槍、火炮,還有會造槍鑄炮的工匠,造海船的船匠。你若能替我尋來這些人,瓷器的事,自然好說。」
亨德里克臉上的笑意一滯,臉色苦了下來。
「槍炮沒有問題,我能想辦法弄到。可是工匠————」
他皺起眉頭,不由得有些犯難「請原諒,閣下。」
「那些好工匠都在被總督府帶走,尤其是船塢里的那些人,時刻都有人盯著,根本無法招募。」
王珩不言語,只靜靜看著他。
亨德里克本還有一肚子難處要說,見這位大周的將軍如此,便也通通咽了回去這位將軍既懂得自家的語言,那對於巴達維亞等地顯然就不陌生。
一些話或許可以糊弄別人,但在他面前恐怕未必!
更何況,自己能到這裡,別的商人難道就來不得?
若真將這樣一條潑天財路讓給了旁人,亨德里克怕是要找一根繩子把自己吊死在桅杆
上。
想著,他咬了咬牙:「好吧,尊貴的閣下,我會去想辦法的。」
「即便在巴達維亞找不到,我也會托人回到我的故鄉去招募,只是這需要時間。」
王珩見他答應,這才不急不緩地開口:「若是回你的國家,再來這裡,往返一趟,要多久?」
「順利的話,兩年左右。」
亨德里克略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光是海上航行就需要一年多,另外算上招攬人手的時間。若是誤了船期,或是再碰上這樣的風浪,便是三年也有可能。」
王珩微微頷首,暗道和自己知道的大差不差。
兩三年聽起來著實不短,但這這之間又非只是這一樁買賣可以做。
此人能為自己找來槍匠、船匠自然是好,若不能,他也另有法子,自然不會在一根繩上吊死。
王珩一片平靜,可滿腦子都是發財大計的亨德里克此時卻是坐不住了,又問了幾句定燒瓷器的事,做下約定。
便是起身行禮,急著回碼頭催人修船。
回他的祖國時日緩慢,可從巴達維亞到這裡的時間,卻是無比短暫的!
倘若真的能同這位大周的將軍做成買賣,范德梅爾家族必將在他手中重現輝煌!
王珩見他往外走,便向張老七吩咐道:「送他一送,往後這番人再來談瓷器買賣,只管帶來見我。」
張老七答應著,領了人出去。
廊下寶釵見那番人走來,便以帕子掩了面,側身讓過。待他走遠了,方才抬眼向堂內看去。
便見桌上那一方瓷碗普普通通,毫無亮色,屬實尋常不過。
可如今再聽王珩一句「瓷器買賣」的交代,寶釵心裡便是隱隱有了些猜測。
她心下一動,正欲細想,寶玉便在旁催促道:「好姐姐,這回總該進去了罷?」
寶釵回過神,抿嘴一笑,也不答他,便同他一道進了堂內。
王珩見是他們,方才轉過身來,寶釵已望著他問道:「珩兄弟,你這是要通番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