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各有心事
王珩聞言,倒也不瞞她,只先抬手讓了座,笑道:「正是有這個意思,薛姑娘、寶二爺,都坐下說罷。」
待到二人坐定,這才繼續解釋道:「咱這裡的光景不消我說,兩位怕也是都看在眼裡,大災過境、百廢待興,處處都需要銀子。」
「偏生的這裡田地本就單薄,眼下再經海水一泡,但指望種地,便是忙活上一年,怕是餬口都難,總得想些法子找補回來。」
「這番商既然自己撞上門來,我便拿他一試,若能從海上掙些錢糧回來,自是好的。」
寶釵聽得頻頻點頭,她出身商賈之戶,這般的道理卻是比誰都清楚。
略想了想,便道:「既如此,我倒是有句話,不知珩兄弟聽不聽得。」
「姑娘只管說就是了。」
「我們家從前各處都有些買賣,只是如今赤軍鬧得厲害,北邊的商號散了大半。鋪子雖然沒了,可那些掌柜、夥計們卻是都及時撤了回來,眼下無事可做,只白白養著。」
說到這裡,薛寶釵向王珩注視去,語氣越發懇切了些。
「這些人做慣了買賣,叫他們去種地也使不得。你若是不嫌棄,我便叫他們過來隨你做這海上的買賣。」
「一則省的你另行招募,二則我們家也算是有個進項。」
王珩聞言,心下果然一動。
一路走來,他眼下也算是匯聚了不少人,可能提刀殺人的殺才不少。
可能識字,且能算明白帳的,便是寥寥無幾了。
薛家雖說是敗落了許多,可到底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是眼下的他能比的。
若能先將這些人用起來,自然是能省卻掉許多功夫。
寶釵見他神色隱有一動,便又道:「旁的我不敢說,可瓷器這一宗,盡可交由我來料理,保管叫你滿意。」
王珩聽得一笑,知曉是這大抵是薛寶釵個人的想法,和賈府無關了。
既然是這般,自己又何必拒絕。
「如此,便有勞薛姑娘了。」
三言兩語便定下了一樁大事,薛寶釵心裡只覺輕快。
只是想起待回去後還要料理這些事,薛蟠那張玩世不恭的臉,便又浮了上來。
往常太平時候,母親捨不得拘束他,縱著他胡鬧便也罷了。
可如今是什麼時候?
一家子逃難至此,家裡生意零落,多少舊人等著安置。他也老大不小了,難道還只顧著廝混?
國難家難壓在一處,他堂堂一個七尺男兒竟是沒有半點擔當,難道還要叫母親同自己這個女兒家,替他頂住這一片天不成!
寶釵垂眸,暗暗心裡下定了決心。
待此番回去了,少不得要同他好生說一說了。
既是定下了此事,她便也不多留,只顧此前的來意去了。
後院裡,秦可卿正挽著衣袖,將洗淨晾乾的衣裳一件件收好。
餘光瞥見寶釵進來,忙放下手中的袍子,迎上前讓座同時,又親自提壺倒茶。
寶釵見她穿花蝴蝶也似忙個不停,不由道:「你也來坐,我來瞧你,倒是惹得你這般忙碌,卻是我的不該。」
秦可卿笑道:「不過順手倒盞茶罷了,有什麼忙的?寶姑娘來看我,我心裡不知有多歡喜呢。」
她將水滸放到一旁,順勢在旁坐下,還順手將那件袍子的袖口撫平。
寶釵瞧她這幅眉眼不自覺含笑的模樣,心裡也是驚奇:「這些衣裳,也都是你自己洗的?」
「大爺的衣裳,我順手便洗了。他在外頭忙了一日,回來總得有件乾淨的換。」
秦可卿說得順暢自然,可寶釵卻是有些怔住。
想當初在寧府,這位蓉大奶奶身邊有多少丫鬟婆子圍著伺候,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何時見她做過這般粗使活計?
可而今離了賈家,竟是能低下頭去,甘願為王珩洗衣做飯————
偏生自己瞧她眉眼舒展,不見半點怨懟不說,瞧著竟還比從前添了幾分精神。
「你————如今做這些,可是勞累?珩兄弟也是,堂堂正三品的指揮使,家中竟無幾個使喚的丫鬟婆子,竟叫你來做這些雜活。」
秦可卿聞言也不惱,只是笑笑道:「這有什麼勞累?況且珩大爺日理萬機,哪有時間照看這般後宅之事。」
說話間,她低頭將衣袍疊好,輕聲又道:「何況,這些都是我自己願意的。」
寶釵原還有幾句勸慰的話,聽到這裡便也閉口不談了,免得自己反倒成了背後說人壞話的惡婦。
只拉起她的手,寬慰道:「看到你如今這番模樣,待我回去同母親說,她也該放心了。」
秦可卿有些驚異,忙道:「倒叫姨太太惦記著,姑娘回返了待我問個安罷。」
另一頭,寶玉見寶釵去了,便這將他不吃的粗茶推到一邊,將聽來的事一股腦兒說了
出來。
「珩兄弟,你來說說,他們這般囤積奇貨,難倒就沒有王法了嗎!」
王珩聽罷,心頭倒也沒什麼波瀾。
世家大族罷了,從古至今都是這般的模樣。
只是原以為都過去幾千年了,怎麼著也該有些新鮮手段了,可眼下看來卻也還是那老一套無非就是囤積糧食,奇貨可居罷了。
面對此般,王珩能做的,也不過就是等朝廷的賑災糧能不能及時到來。
能有能的應對,不能也有不能辦法。
倘若是放在以往時候,自己這一個外地空降來的指揮使,若是想要保住屁股底下的位置,保不齊便要同這些大戶們低頭賣笑。
可眼下都是什麼時候了?
這般亂世里,刀兵掌握在自家手上,難不成還真能叫幾座糧倉給逼死了?
簡直笑話!
王珩心中有數,也不急著同寶玉分說,只問道:「那寶二爺以為,該當如何?」
寶玉頓時一噎,手裡的扇子也停了。
「我————我若有法子,又何苦來尋你?」
「那些人我連話也不願同他們說,偏又不能眼睜睜看著外頭的人餓死。」
他說著,眉眼越發苦了下來。
「珩兄弟,你倒拿個主意。我實在是一點法子也沒有了。」
王珩看他這副模樣,心下倒覺有趣。
如今這位寶二爺在逃難路上走了一遭,竟也知道為民生實事著急,較之先前只顧著同姊妹們吟詩看花,著實是難得了。
只是變歸變,卻也不算多就是了。
許是不曾見過人間疾苦,倒是養出些善良心腸,可又偏生的放不下身段同辦事的人打交道,末了還是兩手一攤,等旁人替他拿主意。
王珩也無意在這裡教他做官,便溫言道:「寶二爺能為百姓憂心,便是個頂好的父母官了。眼下這事我既知道了,自不會叫他們奸計得逞,你且安心回去,不必急在這一時。」
寶玉忙問:「可那些糧食「總要有個處置,你只管等消息便是。」
眼見王珩一副自有主張,不願多說的模樣,他雖仍是有些不甘心,可也強問不出個什麼,只得重又拿起扇子,長長嘆了口氣。
「成日家都說做官好,做官好,我竟不知好在哪裡?」
「那些個人的奉承話,聽著便叫人膩。而當真真有人哭到跟前,又偏生幫不上甚麼忙。早先我便言不當這個官,可父親便生不允————」
說著,他似也是自覺沒趣,便低頭不言語了。
少頃,寶釵從後院出來,二人一同辭了王珩,往回走去。
寶玉雖然仍有些煩悶,但想到王珩那般自若模樣,想來是胸有成竹,既如此,自己又何必擔憂?
想來這些時日為此操勞,已是許久不曾同諸位姊妹賞花吟詩,便是不由意動起來。
而一旁的寶釵見過了秦可卿,對於先前定下的海貿一事更加上心了。
只是想到這買賣終歸是珩兄弟當家作主,往來的番商也是他招來的。
薛家雖能出些人手,可到底還是順著人家的門路得了便宜,總不好只憑几句話便坐享其成。
回去除了催哥哥辦正事外,還該另尋一件合意的東西,謝一謝他才是。
金銀俗物倒在其次,珩兄弟相比也不缺這些。念及先前聽人說他頗喜歡些字畫,寶釵心中便有了計較。
老太太從前屋裡掛著的那幅仇十洲《雙艷圖》,她還記憶猶新。
只是南來時兵荒馬亂,也不知帶出來沒有,如今又收在哪裡。
回去倒該先去打聽打聽,若能尋著,送給珩兄弟,想來他也必是喜歡的。
「就如此說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