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安置
且說寶釵懷揣著行事回去料理家事之際,鄞縣城內,四明商會的幾位東家也是相約好聚在了一處。
沈、潘、方、葉,如此四家。
論及是田莊糧棧、海船碼頭這諸般生意,都也逃不過這四家掌控。
眼下堂上眾人面前的茶早就叫換過一遭,可沒人的心思在這裡。
方元見都沒有率先開口的意思,便將茶蓋往盞上一扣,冷笑道:「他王珩若是有本事,那邊只管養著那些人就是了。」
「咱們便好生瞧好了,看他那定海衛的破倉庫里還能搜刮出幾粒米來!」
坐在對面的潘家東主捻著鬍鬚,眯縫起眼睛:「糧食倒是好辦,各家都將倉里的收緊些,底下的鋪子也都打個招呼,別叫哪個為了貪圖眼前的一點小利,壞了大家的事。」
「不妥,不妥。」
葉家的那位聞言,頓時搖了搖頭。
「若只收著咱們的糧,也還不保險。」
「若是叫外頭的商隊聞到味把糧食運來了,他照樣能買!」
「依我看,一不做二不休。水路上,我叫人往各處碼頭遞話,凡是運糧的先都扣下貨,莫要急著放行。至於陸上的車馬,便要諸位來照應了。」
沈文若端坐上首,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也不禁點點頭。
「便照這個意思去辦,若有生客來了,先請進門來喝杯茶,同他說說咱們本地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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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肯聽,往後自然是大家一起發財,若是遇到倔強的————」
他笑笑,也沒把話說到底。
可在座的幾人哪個不是人精,盡數意會。
做生意的人出門在外,賣貨是其次,在當地沒有人脈,銀子掙不掙得著不說,便是本錢怕也不一定能帶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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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叫他手下的人餓得開始造反了,我看他還能擺什麼指揮使的威風!」
想到先前那事,方元便是咬牙切齒道:「早晚得叫他跪著來求我們!」
說到這裡,潘家東主忽然就想起一件事:「賈家那頭呢?還有朝廷若是有賑災糧派發下來————」
「那個賈寶玉?」
葉家人聞言沒忍住嗤笑出聲:「提他做甚?」
「似這般說上兩句正事,便是皺眉撇嘴,倒像是咱們污了他耳朵一般的清高人物,可不會摻乎咱們的腌臢事。」
「至於朝廷————哈!」
幾人對視一眼,不由得齊齊笑出聲。
朝廷要是能有這般的應對速度,那北面的江山也就不會丟得如此之快了。
更何況,就算是有救濟糧下來,這一路上的各處打點、上下其手,真到了那姓王的手裡又能有多少?
到最後,還不是要求到他們幾家的頭上!
想到這裡,眾人臉上的神色便也齊齊放鬆下來,方元隨便說了句:「那寶玉不成事,賈璉卻還算能說得上話。」
「他眼下既經管著僑署,咱們也不好怠慢。且備上一桌酒席,請他來坐坐。」
「難道他一個公府子弟,當真肯陪那王珩同咱們耗到底?」
幾人相視而笑,紛紛吃起茶來。
另一邊,寶釵回去尋著薛蟠,將海貿的事情分說了。
誰知話剛說了一半,這位薛大爺便是不由地皺起臉。
「怎麼又是買賣上的事!」
「那些掌柜眼下不都閒著無事?叫他們辦去便是了,難道少了我,這事便不成了?」
寶釵聽了,心下便有些怒其不爭,但面上仍耐著性子。
「那些掌柜可以替咱們經手,可哥哥總該要做個拿主意的人才是。」
「而今鋪子散了大半,人都閒在那裡,難道還能指望像從前一樣不管不顧,只等著他們到了年下送銀子來?」
「我又沒說不管。」
薛蟠聽見她這般言語只覺頭痛,嘟囔道:「只是你這猛可地叫我去辦,我一時哪有甚麼頭緒」
「不用哥哥一人埋頭摸索,我同珩兄弟說好了,咱們出人手,珩兄弟那邊自有路數。」
薛蟠一怔,原本歪著的身子倏地就坐直了。
「等等————你說誰?」
「珩兄弟。」
「怎不早說是同他做事!」
一聽這名字,先前滿肚子的牢騷這會頓時通通消失不見了。
王珩的本事,薛蟠當初可是親眼瞧見的。
旁人縱將生意說得天花亂墜,他也未必肯耐煩聽,可若要是這位珩兄弟來做,那自然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只是寶釵素日裡最是會拿些胡編的話來轄制他,眼下莫也不是見他不肯,故意搬出王珩來?
薛蟠覷了她兩眼,自作聰明道:「你可別哄我,回頭把人支使去了,才說不過是借人家一個名頭,剩下的事依舊得叫我來。」
寶釵聽得又氣又好笑。
若非這憨貨是自家兄長,誰願意管他,真真是————
「我何苦來?你若信不過,只管親自問他去便是。」
「眼下咱們家是個什麼光景,哥哥也是知道的,我難道還有甚麼閒心,拿這正經事哄你頑?」
「問便問,我原也要去!」
薛蟠卻是一根筋,任由寶釵說出話來也不大信。
說話間,便已是從椅子上起來,順手拽平了衣襟上的折皺。
「若果真是珩兄弟要做這般大事,我自然是肯在他手下做活的。」
「你且等著,我這就去————」
寶釵白他一眼,這人真是個沒有來的。
「哥哥且站一站,難道就這麼空著兩隻手去?」
薛蟠回過頭來:「咱們不是去說買賣麼?」
「人家自個跑弄出來的門路,肯同咱們搭起伙來一起做,那是人家的情分。哥哥你平日素來請人吃酒倒是十分大方,怎生到了這會兒,竟連這點禮數也忘了?」
說罷,便將仇十洲《雙艷圖》的事告訴了他。
「老太太從前屋裡掛的那幅,你先叫人打聽打聽,看看南來時帶出來沒有。若還在,咱們再去求,可別冒冒失失,伸手便拿。」
薛蟠不大耐煩聽這些囑咐,只聽明白是王珩喜歡,便是滿口應下:「曉得了,曉得了!我這就叫人尋去。」
轉眼又過了幾日。
張老七奉了王珩的吩咐,將先前一路從北面跟來的流民領到衛所附近,擇了沿海處的一片荒地,準備著先搭建個棚子,暫且安下身。
這些人逃了許久的難,如今好容易有個落腳處,哪裡還敢挑揀?
老弱的攏著包袱坐下,能動的便去割草、搬木頭,連半大的孩子也跟著拾些乾柴。
誰知棚架才立起幾處,便來了一夥盧家的奴僕。
為首的是個穿綢衫的管事,鼻孔朝天地到了跟前,竟是一句話都不肯說,就是抬腳踢翻了地上的破瓦罐。
「都收拾了滾!誰許你們在這裡搭棚賴下的?」
幾個流民一路吃了不知多少苦,好容易望見生活有個盼頭,哪裡敢得罪這般看起來就不簡單的人物,紛紛嚇得往後退。
一旁的張老七聽到動靜趕忙上前來,攔在眾人面前,怒斥出聲:「瞎了你的狗眼不曾!」
「這地界是我家指揮使王大人吩咐下來安置流民的地界,你也敢來撒野?」
那管事依舊趾高氣昂,半點不曾將王珩放在眼中。
「王大人?什麼王大人!」
「我告訴你,便是天王老子來了,這也是我們盧家的地!」
「你家的?」
張老七往那叢生的荒草上一指。
「這般荒草灘涂,幾時竟成了有主的?拿契來瞧!」
「你算個甚麼東西,也配看我家的契!」
管事見身後跟來的人多了,膽氣越發壯了起來,梗著脖子道:「一個小小指揮使,也敢來強占他人田地?」
「也不打聽打聽,我們盧家是什麼門戶!松江顧家聽過沒有?我們大奶奶,便是顧家的姑奶奶!」
說著,他越發挺起了胸脯。
「我告訴你,我們南邊可不比你們北邊那種粗鄙地界。」
「別拿個官名兒來唬人!你們王大人若是誠心想要這片地,那邊叫他親自來同我家老爺說!」
張老七額上的青筋跳了跳,恨不得將這地主家惡奴當場打殺了。
只這幾條狗,他還不放在眼裡。
可如今此人信誓旦旦便說這地他家有契,可王大人臨行前分明交代這是衛所拋荒的土
地。
一時間,他便也有些猶豫。
若是真將人打了,回頭盧家拿一張紙來,反告大人縱兵占地,自己豈不是平白為大人惹了一樁麻煩?
要不,先叫個人回去問一聲?
張老七正自遲疑,人群外忽然擠進一個錦衣公子,嘴裡已罵了起來。
「放你娘的屁!誰家的奴才,跑到這裡充大爺來了!」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薛蟠。
自前幾日從薛寶釵那裡得了信,按捺下性子等了幾天,眼下那副圖方才有了消息,便自顧取了去尋王珩。
誰曾想到了住處卻撲了個空,轉到這邊來尋,正巧叫他又撞見了這場熱鬧。
盧家的管事方才那些話,他可是聽了個明白。
好個不知死活的奴才!
想逃難路上,若不是王珩護著,自己母子幾個還不知落到什麼田地。
他薛蟠都服氣的好漢,到了這狗嘴裡,竟成了不值什麼的?
況且,論起使錢撒潑、拿門戶壓人,這些個東西也配在薛大爺跟前賣弄!
那管事見他來得突兀,還不待喝問,就見薛蟠早已搶上前來,一腳照著他心窩踹去。
「滾你娘的!」
只聽「哎喲」一聲,那人兩腳離地,仰面就是跌進了荒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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