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賈源的回報,入據宿遷城的董學禮所部果然有不少馬兵,其戰馬情況也相對較好,士卒的衣甲亦大致齊全。
當然這說得是圍繞在董學禮中軍的那些精銳家丁,以及可堪一戰的營兵。至於那些沿途懾於帶順和李自成的威名,或是降順,或是裹挾,或是依附的土賊、流寇和農民,則不過是土雞瓦犬。
和之前劉澤清裹挾的那些純老百姓青壯沒多大的區別,裝備既差,士氣也衰,不過是混口飯吃。順帶的壯大一下董學禮所部的聲勢,方便他奪取了淮安,還再去攻揚州。
帶順沒有水師,一時半會兒打不過長江。但可以先奪揚州,等之後李自成率領大軍南下,隔江招撫江南。
所以董學禮的堪戰之兵能有多少?
至多四五千。
隨軍也有些時日,而且心思細膩的賈源,向眾人提交了一個較為可靠的數字。和之前諸將預估的也差不多,有堪戰之兵五千,帶上裹挾的人馬,號稱五萬,前來收取淮安。
為了保證情況無誤,也是為了繼續麻痹董學禮,孫擒虎一個門房兄弟,轉天輕舟快船,冒充隨從親兵,隨同賈源一道再赴宿遷。
得到史稷白銀相贈的董學禮,心情大好,認為淮安已經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但他在第二次送銀的過程中,不可避免的提出了不能夠光送白銀,還得輸送糧食的要求。
賈源的應對是史稷早就吩咐過得,並且完全就是事實。淮安的兵馬號稱淮兵,實際上兩淮出身的兵員並不很多。
除了來自於南直隸蘇州的老兄弟外,大部分的人馬來源散亂,有江北的,有山東的,有河南的,甚至還有陝西的。
軍隊來源如此龐雜,自然的,營號山頭也是林立。以常理度之,短時間內是很難迅速整合,並且形成一個意見的。 如此一來,賈源對董學禮所言的淮兵內部態度不一,有人願意降服於大順新主,有人還忠於帶明舊主的說法,就變得非常真實。
這年頭也沒有什麼代天父傳言,或者代天兄傳言的事,不可能在一瞬間,就把軍隊思想給完全統一起來。
紛爭個三五日,很正常的啊。
九真一假的話,董學禮如何分辨的出來?但他懂一個道理,他現在背靠李自成,而李自成已經接收了大同和宣府,馬上兵臨居庸關。
淮安城內害怕的不是他,也不是他麾下所謂的五萬大軍,所畏懼者,僅僅是李自成爾。
所以他直接逼迫賈源,讓賈源帶話回來給史稷,史稷必須在三日內獻城。否則他就上奏大順天子,必定追殺史稷到死為止。
你可以不服我,也可以敷衍我,你有本事你哄李自成去。
「嘖嘖嘖嘖……」手段也不怎麼高明嘛,史稷心中對董學禮的評價拉低了一截。
「哼哼,三日?」穆蒔微笑出聲,顯然和史稷的想法如出一轍。
「再送五千兩銀子與他,告訴他,求封節度使。」史稷笑完,立刻囑咐賈源。
不開價,只是一味的奉承,好像讓董學禮有點飄,有點目中無人了。演戲演全套,史稷得和他拉扯一番。
「哈哈哈,鳥大個節度使。」孫擒虎聽了,也笑出聲來,史稷開價都不往高處開。 「開太高,他董某也應承不下來。」董學禮自己也就是個節度使,並非更高級的將官。
李自成麾下的大帥要麼留守在陝西,要麼從征去了北京。李自成也是看不起淮兵諸將,就派了武愫和董學禮來淮安。連個大名號的將校都無有,他對於兩淮之地的態度好像很隨意似得。
之前在襄城,劉宗敏是明確了解到淮兵有幾千名堪戰步卒的。但以目前的招撫水平來看,李自成和如今帶明的軍將們態度一致,認為步兵就是炮灰而已,即便是精銳步兵,也不過是高級一點的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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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大規模家丁騎兵的淮安諸將,並不受李自成待見。
「那倒是……」孫擒虎想到武愫的招撫條件,或許也意識到李自成對他,對淮兵並不重視。
「就這樣回復吧。」史稷讓賈源繼續跑宿遷。
宿遷和淮安水路大約八九十里,用多槳快船疾行,一日便可以打往返。反正賈源不需要划船,那史稷差遣起他來,也沒啥不好意思的。
於是轉天賈源再一次出現在宿遷董學禮的中軍,繼續遞上五千兩白銀。董學禮沒瞧見糧食,剛想開口罵吧,兩大箱銀子被人抬到他面前。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一來二去和賈源算熟人的董學禮有點罵不出口。
趁著這個機會,賈源帶去了史稷求封節度使的要求。這點要求都不能答應,沒辦法下定決心,火併淮安諸將啊。
要求很合理,但董學禮不太想答應。
因為他奉命來取淮安、揚州,其實就有點把淮揚當成自己地盤經營的想法。對他而言,淮安諸將只能是他的屬下,而不能同他平級。
作為出身陝西三邊的將領,董學禮天然的比較容易進入帶順的統治階層外圍。畢竟帶順就是以老陝人為核心,建立起來的軍政團體。其軍隊的主力,也是陝西三邊起義的民眾,或者降服於李自成的邊軍軍戶。 不過陝西肯定是要被李自成的元從們分食的,董學禮想要在其中分一杯羹幾乎不可能。
那只能通過為李自成打天下,擭取地盤,來享受舊王朝倒下之後的膏脂。現在帶順主力東征北京,分不開身。
等那些李自成的元從們輔佐李自成坐了北京的龍庭,分兵四出,收取天下,就沒董學禮這種老李進了陝西才降之人的肉吃咯。
眼下是董學禮大口吃肉的唯一機會,他早已將淮揚視為自己的囊中之物。根本不容許淮揚地方,再出一個和自己平級的本地人節度使。
若是史稷也封了節度使,淮揚本地天然會倒向史稷,而後本地的利益便會流向史稷,史稷再拿去討好李自成。
心中十分不願的的董學禮,面上卻笑嘻嘻的。
因為這一份私心,他作出了違背他軍隊現狀的決定,給出了不應該給的回答。
此事還需上奏大順天子,且需要史稷親赴李自成駕前,方可實現!
他默許了史稷的拖延,即便自己的大軍只剩下五六日的軍糧,且野無所掠。要麼回頭去打破徐州,要麼進兵去打破淮安。
僅憑他現在軍中的糧食,立刻退兵回懷慶、衛輝、彰德,或許都有些不夠吃呢。
得到他答覆的史稷,一時間還真沒想到董學禮有吞下淮揚的野心。只覺得自己的拖延戰術奏效了,董學禮稍有些麻痹。
那第二天便不需要再給董學禮送銀子了,連送三天,一萬五千兩銀子也是筆錢咯。 時間就這樣輕易的流逝,收銀子收到手軟的董學禮,在得到帳下匯報說兩日後便要斷炊時,依舊信心滿滿的表示淮安已經有了降服之心。只需要等待史稷火併城內其他兵馬,便可在淮安獲得補給。
然後?然後董學禮所部吃完了那一天的早飯之後,就徹底沒有了糧食。
應該出現的賈源也沒有出現,不單單是糧食根本沒有送到,連送銀子的船也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