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稷不動聲色,其他諸將也是沒什麼反應,留下陳潛夫在一眾文官士紳面前疾呼。他倒是能夠帶起不少人呼應,可光他疾呼是不好使的,還得淮安諸將認可才行。
去年孫傳庭在保安集大敗,中原的局勢徹底崩盤,文官已經從管理約束武官的上位,變成了同武官合作撫平地方的平級。甚至在許多地方,文官已經退居次等,成為了武官的下級。
亂世就是這樣的,先由刀把子說話,再問印把子的意見。
因為陳潛夫的疾呼,確實有幾個還心懷帶明的文官呼應。但應著應著,一眾人瞧見武將們不吭聲,其聲響便也弱了下來。
幾位上座的文官們互相對視,最後眼神交流得出結果,讓理論上和淮安沒有直接利害關係的巡撫呂弼周開口。
呂弼周原本是帶著孫傳庭的糧餉跑路的,所以起初可以不靠南直隸地方接濟,維持一千三百多人的撫標。時日一久,到底也入伙,開始截留南方解運到北方去的正項金花。
總之不能算是取用南直隸的糧餉,所以勉強可以站起來同孫擒虎、史稷等一伙人對話。至少是平級的,不是下位的。
「戎陣事大,孫總兵如何看待?」呂弼周倒也不是專問孫擒虎,而是問淮兵整伙。
「我一個軍漢,懂得甚麼?」呂弼周話音才落,孫擒虎幾乎是立刻應答,主打一個不表態。
我蠢笨軍漢也,不懂這麼些個。
「嘶……」你這哪裡是蠢人,擺明了就是聰明至極,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如果在座的文官們知道李自成已經派遣武愫,以淮安節度使·伯爵之封,來招降孫擒虎,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闖賊自陝西遠道而來,所過殘破,並無糧餉,其實也未必需得急戰。」史稷看場面要涼,到底還是張了口。
董學禮原本鎮守花馬池,花馬池在哪兒?在後世陝西省定邊縣城西北12公里的鹽場堡鎮,距離西安一千二百里。
西安距離宿遷更是有兩千里之遙,董學禮怎麼可能從老家陝西攜帶什麼糧餉遠征淮安?
或許他幾乎是不講任何條件的,要求淮兵立刻馬上投降,並且供應他所謂的王師糧餉,就是因為他軍中乏糧,已經到了某個臨界點。
可能明天,可能後天,董學禮就將斷糧。
「說的不錯。」路振飛心神一動,他本身就不主張降服帶順,差一個藉口而已。
「那史將軍的意思是?」陳潛夫沒有坐下,依舊站在大廳中央。
「虛以逶迤,待之生變。」
「不降不戰,不順不逆,不走不迎?」
「昂。」
沒想到史稷竟然是這樣的想法,陳潛夫先是疑惑,後是不解,最終是無奈。
如果按照先知先覺,擊破董學禮,兼併其部眾,掠奪其衣甲器械,基本上算是第一選擇。但是先知先覺只有史稷一個人有,其他的文官武將,有很多已經篤定李自成要奪取北方半壁了。 以此為前提,即便在大廳內統一所謂的意見,預備同董學禮作戰,那實際大軍過了淮河,也必然會有人出工不出力,甚至率兵潰逃。
有一說一,陳潛夫過於理想化咯。
誠然,這種理想化是很值得記錄和表揚的。因為只有這樣內心不斷暗示自己,不斷地激勵自己,才能夠促成歷史上陳潛夫矢志抗清,百折不撓的光輝事跡。
但他最後還是失敗了,因為除開他一人,周圍的其他人都很現實。順來降順,清來從清,保命要緊。
「……」他大約是想說一句豎子不足與謀的,但考慮到坐在旁邊的孫擒虎真殺人,到底沒有說出口。
「自陝西饋糧而來,確實不易。史將軍所言有理。」呂弼周其實很感念史稷帶上他跑路的恩情,所以內心稍微偏向一點史稷。
文官們也能看得出來,淮兵軍將有自己的心思,不是說他們要抵抗到底,就會追隨著抵抗到底的。
眼下董學禮什麼價碼都給不出,還向控制著淮安的淮兵軍將索要糧餉、騾馬和車船。是以諸將遲疑,而諸將能夠遲疑,那就很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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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是孫擒虎心下一橫,把一眾官吏綁了,四王也綁了,降服於李自成,眾人難道還能反抗不成?
不妨就順著史稷的意思,先裝死,觀望那麼三五天的。董學禮如果因為乏糧而後撤,或者自相潰散,那就完美啦。
完全可以當成沒有這件事,大伙兒繼續等待著北京的消息,等待著改朝換代的大戲敲鑼。
是做順朝的降人,還是做南明的開國元勛,眾人心裡有一盤帳。 「以在下愚見,不妨日送三五千金予那董某,以安其心。」史稷就是要以拖待變,或者說用一點小錢來麻痹董學禮。
派人每天給董學禮送點銀子,讓他以為淮安城有心降服,只是內部還在遲疑,還在猶豫。他號稱五萬眾,遠遠觀察也確實人馬過萬,無邊無沿。那麼多拖一天,他的糧食就匱乏一點。
況且每天都給他送錢,無論如何也談不上得罪他。
他要是自己糧盡而退,那最省事。他要是憋不住,揮師來攻打淮安,也好,史稷等人被迫迎敵而已。
被動的迎擊,反而更能夠聚攏此時淮安的人心。同武愫之會,史稷就看出來了,諸將是可以考慮降服李自成的,前提是在保全自身實力的同時,老李的開價夠高。
「哈哈,可也。」何騰蛟立刻明白史稷的意思,撫掌大笑,表示贊同。
這也算是一種兵法計謀啊,江陰閻應元守城的時候,還派遣城內的老者給圍城的清軍送銀子,詐稱欲降,以麻痹清軍,然後半夜出去偷襲呢。
他給清軍送銀子,妨礙他是民族英雄嗎?不僅不妨礙,大伙兒還誇他智計百出,有勇有謀呢。
眼下史稷派人給董學禮送銀子,只要最後淮安無事,那也不能算作是資敵。
「誰去?」陳潛夫又站起來,好像有爭這個差事的心思。
「既然是在下提出,那便由在下部將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