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沒人笑。
因為這句話不是玩笑，是一記響亮到極點的耳光。
抽在周辰臉上，抽在他六十年鑑石生涯的金字招牌上。
周辰的身體從頭頂僵到腳底。
他盯著那兩塊帶蟲眼的廢石，瞳孔里的金色光芒劇烈閃爍。
腦袋嗡嗡作響，像有一百口大鐘同時敲在太陽穴上。
六十年，一萬多塊石頭經手，走眼率不到千分之一。
這是他引以為傲的戰績，是周家立足王城賭石界的根基。
而今天被一個鍊氣期的少年，在幾百號人面前，砸了個稀碎。
孫大龍從地上爬起來，滿臉通紅，攥著拳頭嗷了一嗓子。
「葉公子說得沒錯，就是廢石，切出來了！」
他這一嗓子喊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得跟個傻子一樣。
賭石場裡的人終於回過神來。
竊竊私語變成了嗡嗡的議論聲，議論聲變成了譁然。
「真切垮了，周大師……看走眼了？」
「我的天，那小子居然說對了。」
「松花帶蟒的精品料，切出來全是白石頭，嘖嘖嘖。」
「五百萬買了個壓鹹菜缸的，王家少爺今天虧大了。」
目光一束一束地從人群里射過來，扎在周辰和王大莽身上。
有驚愕的，有幸災樂禍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但更多的目光，落在了葉天立身上。
先前那些嘲笑他是鄉巴佬、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現在一個個把嘴閉得跟蚌殼似的。
葉天立沒去看那些人的臉色。
他慢悠悠地繞過廢石堆，走到周辰面前。
三丈的距離，兩丈，一丈。
葉天立在周辰跟前站定，仰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了大半個頭的金丹後期老者。
「周大師，賭約的條款您應該沒忘吧？」
他的聲音不高，但賭石場每一個角落都聽得見。
「兩千萬下品靈石，外加三個響頭。」
「還有四個字'我有眼無珠'。」
「劉管事做的保，星耀商會鐵板釘釘。」
「您老什麼時候開始？」
賭石場裡的空氣稀薄了三分。
幾百號人屏住呼吸，目光齊刷刷鎖在周辰身上。
兩千萬靈石是小事，周家賠得起。
但當眾下跪磕頭，喊自己有眼無珠？
那可是六十年的招牌，那可是周家賭石界的臉面。
一跪下去，這輩子都別想抬起來了。
周辰的嘴唇在抖，不是害怕，是屈辱。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滾燙的屈辱。
他活了一百多年，別說跪人，彎腰的次數都數得過來。
現在一個鍊氣期的毛頭小子，要他跪在地上磕頭認錯？
周辰的右手從扳指上移開，五根手指緩緩握成了拳。
金丹後期的靈力從他體內湧出來，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威壓釋放。
是殺氣，貨真價實的、要人命的殺氣。
地面上的裂紋從他腳下猛地擴散開去，三丈、五丈、十丈。
賭石場邊緣的幾根撐棚立柱發出咔吧咔吧的碎裂聲。
前排圍觀的修士被這股威壓掀翻了一片，跟割麥子似的齊刷刷倒下去。
幾個膽小的鍊氣修士乾脆轉身就跑，鞋都跑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
孫大龍的膝蓋又軟了。
金丹後期全力爆發的殺意，跟之前那種秀肌肉的威壓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這是真要動手了，要殺人了。
孫大龍的牙齒磕得咯咯響，兩條腿根本不聽使喚。
他拼了命想邁步擋在葉天立前面，但腳底就跟粘了萬年膠一樣，紋絲不動。
「年輕人。」
周辰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不疾不徐的老派腔調。
沙啞裡帶著咬牙切齒的狠勁。
「你贏了石頭，但你錯了一件事。」
他的金色瞳孔鎖住葉天立的面門，右拳的靈力越聚越濃。
拳面上的空氣被壓縮得嘶嘶作響，熱浪都能燙壞幾丈外一個路人的皮膚。
「這世上有些面子，比兩千萬靈石金貴。」
「有些事情做了，就別想活著走出王城。」
周辰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地面上多出一道半尺寬的裂縫。
賭石場裡最後幾個還站著的鍊氣修士全趴下了。
王大莽坐在碎石堆里，臉上的沮喪被一絲猙獰的快意取代。
丟了五百萬靈石又怎樣？
只要周辰把這個鄉巴佬打成肉醬，一切都值了。
葉天立站在原地。
金丹後期的殺意劈頭蓋臉地壓下來，他腳下的石板碎成了粉末。
碎石渣彈起來打在他的褲腿上，噼里啪啦地響。
但他的身子沒有晃，髮絲沒有亂，眼皮連一下都沒眨。
他看著周辰那雙泛金的瞳孔，嘴角微微彎了彎。
那個弧度不大，但在場所有還睜著眼的人都看到了。
那是一種從上往下看的笑。
居高臨下的，俯視螻蟻的，漫不經心的。
「哦，有些面子比兩千萬靈石金貴？」
葉天立把周辰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那你就用這張老臉來抵。」
「看看你這張臉，到底值不值兩千萬。」
周辰的拳頭攥得緊緊的，體內靈力翻湧到了臨界點。
他的拳頭懸在半空，指骨咔咔響。
靈力把周圍的空氣都烤變了形，氣氛變得劍拔弩張。
但葉天立就那麼站著，依然是風輕雲淡的樣子。
「周大師，你多大歲數了？」
周辰沒料到對方冒出這麼一句，拳頭僵在原地。
「一百三十七。」
「一百三十七了，還跟小輩計較磕頭的事兒，傳出去您不嫌寒磣？」
葉天立背過手，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教訓後輩的味道。
「頭不用磕了，但道歉和靈石，一樣不能少。」
眾人都頓時一愣，這話聽著不對勁。
明明是他逼周辰磕頭的，怎麼轉眼又替人家找台階了？
而葉天立之所以給對方台階下，並非怕了對方。
只是覺得得饒人處且饒人，對誰都有好處，
周辰的拳頭在空中停了整整五息。
拳面上的靈力一點一點散去，他不是打不過。
金丹後期碾一個鍊氣巔峰，跟碾螞蟻沒區別。
但問題是賭約，劉管事做保，星耀商會鐵板釘釘。
周家在賭石界吃的是信譽這碗飯。
今天他要是翻臉賴帳，明天周家的招牌就可以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