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正浩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
「高手嘛,破陣前先閉目擺個姿勢,你懂什麼,這叫氣度。」
陣峰弟子也在沾沾自喜。
「看見沒,錢師兄這是在用神魂反推陣基,高手破陣從來不急。」
而在陣內,情況卻截然相反。
錢正智踏入的那一刻,天地全沒了。
不是變暗,不是模糊,是徹底的消失。
沒有光,沒有風,沒有聲,也沒有腳下地面的觸感。
他張開嘴想喊,喉嚨震動了,可卻聽不到自己的任何聲音。
他伸手往前亂抓,什麼也抓不到,四面八方全是壓過來的絕對死寂。
錢正智的第一反應是暴怒。
「幻陣?雕蟲小技也敢在我面前賣弄!」
他猛地運轉靈力,想要破開周圍的陣法束縛。
可是靈力沒有任何回應。
他的築基巔峰修為,好像被人一刀切走了一樣。
丹田還在,經脈還在,可靈力卻像被抽乾的池塘,一滴都調不出來。
錢正智心頭一慌,狠狠咬破舌尖,想以精血破開幻象。
可是舌頭麻木,牙齒也像不存在一般,連疼痛的觸覺都消失了。
恐懼從脊椎底部猛地往上竄,比蛇還要快。
他拼命掙扎,雙腿發力想往外跑。
可他甚至分不清哪個方向是外,連自己是站著還是跪著都搞不清楚。
這不是困陣,困陣再強也有牆、有光、有陣紋可尋。
這是純粹的、絕對的虛無。
他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深海最底層,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他還活著。
一息,兩息,十息,三十息。
錢正智開始數數,因為除了數數,他什麼都做不了。
一息,像被拉長成了一年。
十息,像把人活埋進了千丈地底。
在這片沒有時間的黑暗裡,他最引以為傲的陣道全成了笑話。
他找不到陣眼,找不到陣紋,甚至找不到他自己。
甚至他突然很想聽見有人說話,想聽見陣峰傳功堂的聲音。
想聽見師尊呂長老罵他笨的聲音。
他情願被罵一百遍,也不想再待在這片沒有盡頭的死寂里。
外界的時間,此時才過了十幾息。
錢正智依舊直挺挺地站著,連睫毛都沒眨一下。
可他的臉色,卻已經開始發白。
圍觀弟子的笑聲漸漸碎了一半,剩下的人開始面面相覷。
站在場邊的金丹初期公證人王崇執事,此時眉頭越壓越低。
他死死盯住那七枚陣盤,發現這亂得出奇的落點中。
竟然有一個他完全看不透的閉合迴路。
王崇忍不住抬起右手,放出一道精純的神念,想探一探虛實。
神念剛剛觸及陣盤的邊緣。
嗡。
一股不可名狀的恐怖力量從陣盤底部反彈回來,像一面無形的鐵壁。
王崇的腦袋裡就像被一柄巨大的木槌狠狠敲了一下。
他的神念被原封不動地強行彈了回來。
王崇喉頭一甜,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急忙後退半步,強行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
右手死死背到了身後,掌心裡全是冷汗。
金丹初期的神念探查,居然被七枚破陣盤擋回了。
王崇瞳孔猛縮,盯著那七枚陣盤的目光徹底變了味。
這哪裡是什麼亂丟的破爛玩意,這分明是一頭披著破草蓆的猛虎!
他不敢再探,只能悄悄把驚駭壓在心底。
而夏秀靈眼角的餘光,恰好捕捉到了王崇這輕微的晃動與退步。
連金丹執事都吃了暗虧?
夏秀靈心頭劇震,她再看向逆殺陣里的葉天立時。
眼底翻湧的疑慮徹底被壓了下去。
這個男人,到底還藏了多少深不見底的東西?
此時的逆殺陣內,葉天立正被一道紅色劍氣逼得側身撞上陣壁。
外面看起來他狼狽不堪。
可夏秀靈卻清清楚楚地看見,葉天立的手指在碰到陣壁時,極快地輕輕點了三下。
每一下,都精準落在靈力回流的最薄弱節點。
紅光一陣輕顫,外界沒人看懂,但錢正智的逆殺陣其實已經開始亂了。
就在葉天立點完這三下之後,他的嘴角極輕、極快地彎了一下。
他在笑,他在拿一座號稱二階無敵的困殺大陣,當做飯後的消遣遊戲。
外面的秦正浩還在扯著嗓子大喊。
「錢師兄,別玩了,先破了他的陣,再慢慢看他滾!」
諸葛玄的摺扇搖得越來越慢,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
「錢師兄怎麼還不出來?七個破盤子難道還真有門道?」
秦正浩臉一沉,怒斥道:「閉嘴,錢師兄是陣峰第一,他會輸給這七個垃圾?」
話音剛落,站在七枚陣盤中的錢正智,身體忽然劇烈地晃了一下。
全場的雜音瞬間小了下去。
緊接著,錢正智的身體開始瘋狂發抖。
先是肩膀,再是雙腿,然後整個人像抽了羊癲瘋一樣,牙齒咯咯亂碰。
陣峰的弟子們徹底愣住了。
「錢、錢師兄?師兄你怎麼了?」
陣內的虛無世界裡,錢正智的精神防線已經完全崩塌了。
黑暗把他從裡到外剝了個乾淨,再強的傲氣也被磨成了爛泥。
孤獨與恐懼從冰冷變成了滾燙,熱得他渾身發抖。
他開始在心裡瘋狂地求饒。
「有人嗎?誰都行,放我出去!」
「葉天立,我錯了,別關我了,我不比了,求求你了!」
可是沒有任何回應,連疼的機會都不給他。
錢正智的膝蓋終於彎了。
外界半炷香的時間過去,撲通一聲悶響。
錢正智的雙腿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整個人直接跪在了七枚陣盤中央。
全場一片死寂,方才還在嘲笑的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緊接著,錢正智渾身抽搐,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扭曲。
他的嘴裡開始大口大口地往外冒著白沫,眼珠翻白,只剩下駭人的眼白。
一股刺鼻的騷氣從他身下散開。
灰白的道袍下方,一片溫熱的水漬迅速擴散,將褲腿濕了一大片。
他竟然失禁了。
站得近的陣峰弟子臉都綠了,紛紛捂著鼻子往後退。
「尿……尿了?錢師兄竟然被嚇尿了?」
「閉嘴,你想死啊!」
陣峰弟子們集體呆住,臉色發紫。
只覺得陣峰的臉被狠狠按進了泥坑裡來回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