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啟明捂著臉，又抬頭呆滯地看向那團丹雲。
剛才他還嘲諷葉天立煉製不出來，可人家不僅沒炸爐，還煉出了丹雲。
他默默蹲下身把碎裂的白玉扇撿了起來，死死擋住了自己的臉。
煉丹二十多年，他第一次希望滿殿的人全都忘了他是誰。
高台上，薛虎癱在太師椅里。
兩條腿伸直，黑鐵拐杖橫在膝蓋上。
丹雲出現以後，那些賭約便像一塊巨石堵在了他的喉嚨里。
封爐退出煉丹界，這句話是他說的。
當場改名換姓從今往后姓葉給你當孫子，這句話也是他說的。
見你便繞路走，這句話還是他說的。
還有他後來親口喊出的生吞黑炎爐。
隨便拿出一條，都足以讓他以後沒臉留在王城。
薛虎的手指攥住太師椅的扶手，他活了快兩百年。
當了幾十年四階煉丹師，從沒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
吳鳳妍趴在角落的廢墟里，腫爛的臉上眼珠亂轉。
她也在想那幾句話，師尊要是真封爐了，她以後在王城丹道圈子裡連條狗都不如。
可要是不認帳，滿殿的人都聽見了，薛虎的臉面往哪放。
師徒倆一個癱在椅子上，一個趴在廢墟里，誰也沒敢開口。
就在這時，站在不遠處的圓臉執事偷看了薛虎兩眼，低聲問身旁的同伴。
「等會兒需要準備蒲團嗎？」
那名執事想了想，一本正經地回答。
「黑玉地磚挺硬的，準備一個吧。」
「叫爺爺的時候，是磕三個，還是九個？」
「拜祖宗一般都是九個。」
兩人的聲音並不高，偏偏高台上的薛虎聽得一清二楚。
他的黃牙頓時咬得咯咯作響，左側太陽穴也跟著開始劇烈抽疼。
他想發火，卻沒敢開口。
葉天立早已說過，半個時辰後他的左太陽穴會疼。
時間分毫不差。
如今再看葉天立，薛虎已經不敢只把他當成普通的築基劍修了。
血煞丹的隱秘、能夠壓制凡火的道火雛形、萬物通靈的神跡、滿分答卷。
這些東西湊在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身上，已經徹底超出了他的見識。
薛虎不願承認自己怕了，可他握著拐杖的手，一直沒停過抖動。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時，黑炎爐內傳出一道沉悶的撞擊聲。
咚。
爐蓋向上跳了半尺，又被青色道火強行拉了回去。
丹爐上方，那團青色雲霧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
葉天立站在爐前，雙手抬起，指尖開始以極快的速度結印。
一道道古老的金色符文從他指尖飛出，沒入青雲之中。
原本散亂的雲氣往中央收攏，底部伸出兩個分叉。
分叉往上延伸，彎曲，末端變尖，成了龍角。
第二道符文打入，雲霧中間隆起一塊，兩側鼓出，前端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里透出耀眼的青光，龍首、龍頸、龍爪接連浮現。
第三道符文沒入。
雲霧往下拉長，一節一節地延伸，細密的鱗紋在雲霧表面清晰地浮現出來。
數息之後，一條長達十丈的青色雲龍盤繞在黑炎爐上方三尺處。
雲龍龍首低垂，盯著下方的丹爐，口鼻間吞吐著青色的丹氣。
整條龍由丹雲凝成，青光流轉。
大殿內的陣紋被這股恐怖的龍威壓得全部亮了起來。
然後，龍吟響了。
這聲音不是從耳朵里聽到的，而是直接從神魂深處炸開的。
所有人腦子裡同時響起一聲低沉的太古龍吟，仿佛有什麼古老的東西在靈魂里翻了個身。
王天丹膝蓋一軟，直接雙膝落地，當場跪在了黑玉地磚上。
他仰頭看著那條青色雲龍，嘴唇哆嗦得說不出完整的話，鬍鬚抖個不停。
「龍形丹雲。」
「丹雲凝龍，天地為其護丹。」
「只有高階完美級靈丹才有的天地異象。」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只在會長私藏的上古典籍里見過記載，今日總算沒白活。」
張古天轉頭看著他，沒有去笑話他，因為他也想跪。
可他是主考官，一隻手死死撐著桌面，拼盡全力才給自己留了點體面。
另一隻手捏著的記錄玉簡，直接從指縫裡滑出去，摔在地上碎成了幾半。
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和龍形丹雲相比，一塊玉簡實在不值錢。
幾名四階執事徹底忘了記錄，全擠到丹爐前面，脖子伸得老長。
有人手裡的靈筆掉了，有人踩到了自己的袍角差點摔倒。
卻沒人發笑，因為所有人都一樣。
黑炎爐也在此刻發生著快速的變化。
原本轉為青玉色的爐身，開始泛出刺眼的紫色光芒。
爐壁上的古老符文一道接一道復甦亮起，連許多年未曾亮過的爐足陣紋都重新運轉起來。
整座丹爐開始劇烈震顫。
這不是要炸爐的那種抖，而是內部藥力高速運轉帶動的共振。
震顫的頻率越來越快，丹爐發出嗡嗡的聲響。
聲波混合著火氣從爐壁往外擴散。
可到了葉天立三尺外，所有沖向他的音波與火氣都自動消散了。
葉天立立在爐前，衣角沒動，頭髮沒亂。
他盯著爐內的變化，神魂精準地控制著每一絲藥力的走向。
一百零八種藥力在爐內翻湧，青色道火壓在最上方，把所有藥力牢牢鎖在爐膛里。
青龍元丹的凝丹節點快到了。
就在所有人都等著開爐的時候，葉天立的法訣變了。
他忽然停下了結印。
指間的金色符文隨之散去，他將雙手垂在身側，站在丹爐前一動不動。
沒有了符文支撐，爐蓋上方的青色雲龍開始變得模糊。
龍角散了，龍首淡了，龍爪與龍身一節一節地潰散。
爐底的火光也在變暗，從青色退成了灰敗的顏色。
黑炎爐連續震動，爐蓋邊緣猛地噴出一股紫紅色的火氣。
眾人還沒從震撼中回過神來，局勢竟然瞬間反轉。
吳啟明一把挪開擋臉的白玉扇，從石柱後面沖了出來。
他眼睛瞪得溜圓，盯著潰散的青龍雲影，臉上的巴掌印都紅亮了幾分。
「停了。」
「看來他的神魂耗盡了。」
旁邊一名世家子弟也壓低聲音附和。
「一百零八種藥材同時控火，他不過築基巔峰，怎麼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