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曦微露,陳維來到寒月的盤踞之地,輕聲交代道:「我外出幾日,你且安心在此消化魔核,待功成之後再尋我不遲。」
「好的主人」
寒月低低的回應一聲,它正沉浸在魔核能量的吸收煉化中,按照此前的估算,大約還需三五日才能徹底晉升境界。
此次出行,陳維並未打算帶上寒月,他需要一段完全屬於自己的獨處時光,去探尋心中的困惑。
陳維獨自走出王府,一路向北而行。
他刻意壓制了體內的靈力,沒有御器飛行,只是如尋常人一般緩步前行,任憑腳步將自己帶往未知的方向。
連日來,他心中始終縈繞著一個問題:此前他將所有精力都傾注在枯榮一刀斬的修煉上,雖已掌握術法的基本要領,但昨日與蘇媚凝的一番交談,讓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對「枯榮」二字的理解,似乎還停留在表面。
枯榮一刀斬固然蘊含著對枯榮之道的感悟,可真正要將其融入骨髓、化為己用,卻非一蹴而就之事,需要漫長的水磨功夫。
陳維渴望能更快地領悟其中真意,蘇媚凝的話恰好點醒了他——或許每個人對枯榮的理解都不盡相同,若能多聽聽他人的看法,或許能觸類旁通,打開新的思路。
畢竟,年齡是他無法迴避的短板,即便曾身處信息繁雜的現代,在人生閱歷與生活感悟上,終究還是有所欠缺。
此時正值盛夏,清晨的荒野瀰漫著濕潤的草木氣息,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路邊的野花肆意綻放,五彩斑斕;高大的樹木枝繁葉茂,投下濃密的綠蔭;草叢間蛙鳴陣陣,樹梢上蟬聲聒噪,共同譜寫著一曲熱鬧的生命之歌。
陳維望著眼前這片欣欣向榮的景象,心中暗自思忖:「這或許就是『榮』的一種體現吧!萬物生長,充滿活力。那麼,『枯』又在何處呢?」
他向四周仔細張望,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竟找不到任何與「枯」相關的事物。
想到這裡,陳維不再猶豫,心念一動,青冥刀便出現在腳下,刀身散發著淡淡的清光。他足尖一點,身形拔地而起,駕馭著青冥刀向著遠處的連綿大山飛去。
「枯樹!」剛飛至山腰處,陳維從高空俯瞰,目光便被林間一抹異樣的色彩吸引。在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中,一株枯死的樹木顯得格外突兀。
他心中一喜,立刻操控青冥刀降落下去。
林間的那株枯木,就靜靜地立在眾多欣欣向榮的樹木旁。
它的半截身子早已傾頹,斷裂處的木質暴露在外,呈現出暗沉的灰褐色,卻仍倔強地撐著剩下的半幅骨架,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輝煌。
陳維緩步走近,入目凝視,只見其樹皮早已被歲月的風霜剝蝕得斑駁不堪,深褐近黑,表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皸裂紋路,如同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粗糙得仿佛能磨破指尖。
樹幹早已中空,風穿過時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是沉眠已久的靈魂在發出無奈的嘆息。
光禿禿的枝椏扭曲著刺向天空,沒有一片葉子,沒有一絲綠意,遒勁的枝幹如同枯瘦的手指想要抓住天上的流雲,透著一股寂滅的蒼涼與不甘。
「這就是『枯』嗎?」陳維喃喃自語,精神力緩緩蔓延出去,將這株枯木及其旁邊一株枝繁葉茂、充滿生機的大樹一同籠罩。
他仔細觀察著兩者的每一處細節,在心中不斷對比著它們的差異,感受著「枯」與「榮」的不同狀態。
這一看,便是三天。
陳維如同雕塑般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外界的喧囂仿佛都與他隔絕,眼中只剩下那枯榮兩相對照的景象。
他時而眉頭緊鎖,時而若有所思,腦海中不斷思索著:「榮,代表著生命,代表著生機與活力;枯,代表著死亡,代表著腐朽與終結。可僅僅如此嗎?那其中蘊含的『意志』又是什麼呢?」
正當陳維陷入沉思,一道蒼老的話語聲突然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咦?你這後生,大清早的怎麼傻傻地站在這兒?」
陳維循聲轉頭,只見一位六旬左右的老者正站在不遠處,頭戴一頂破舊的草帽,身穿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腰間還別著一把磨得鋥亮的斧頭。
從老者的裝扮和手中的工具來看,陳維立刻判斷出,這是一位上山砍柴的樵夫。
老者走到陳維旁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神色凝重地盯著枯樹,不禁關切地問道:「嘿,後生,你該不會是想不開要尋短見吧?這是遇到什麼天大的困難了?你還年輕,人生路還長著呢,咬咬牙,生活沒有過不去的坎!」
陳維聞言,連忙擺手解釋道:「額,老丈,您誤會了,我沒打算尋短見。
只不過是路過此地,看到這棵枯樹在一片欣欣向榮的樹林裡如此顯眼,心中頗有感觸,便在此駐足思索了片刻。
老丈您是這附近的樵夫吧?不知今年貴庚啊?」
「樵夫?咱就是個臭砍柴的罷了,談不上什麼樵夫。」老者咧嘴一笑,露出淳樸的笑容,「打了一輩子柴,今年吶,已經62啦!」
在這古代,人生七十古來稀,62歲已算是相當長壽了。陳維心中微動,問道:「哦,那您歲數確實不小了。
您一輩子都在這山上砍柴,見慣了草木的生長與凋零,對於這樹木的枯榮,不知您是怎麼理解的?」
老者聞言,放下肩上的柴擔,在一旁找了塊石頭坐下,慢悠悠地說道:「哪有什麼高深的理解呦,咱這一輩子打柴,也沒讀過什麼書,就是個粗人。
在我看來啊,這草木春天發芽、夏天茂盛,到了秋天葉子落了,冬天樹枝幹了,生機和水分都被收回到了大地里,那就是『枯』了;等到來年春風一吹,冰雪融化,水分和生機就又從地里冒出來,草木再次發芽生長,那就是『榮』了。」
他指了指身旁的枯木,繼續說道:「你看這株枯死的老樹,別看它主幹都空了,可你再瞧瞧它的根部,那些生長出來的苔蘚,不也長得很繁榮嗎?這就跟人一樣啊,人年輕時血氣方剛、精力充沛,那就是『榮』;老了之後氣血衰敗、行動遲緩,那就是『枯』。所以啊,人老了之後,就該少說話,少爭強好勝,不多管閒事,把心收穩了,像這枯樹一樣,不張揚,不搖晃,靜靜地站著就好。實在站不動了,就坐在門口曬曬太陽,看著家裡的小娃子們跑來跑去,那不就像看見小時候年輕的自己嘛。」
老者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緩緩道:「榮,是一代接一代傳下去的;是老的枯了,小的又榮了。
這枯裡頭啊,藏著來年的榮;榮裡頭呢,也埋著往後的枯。
說到底,枯和榮本就是一回事,分不開的。」
說完,老者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從腰間抽出斧頭,笑著對陳維說:「行了,人老了就喜歡嘮叨,跟你說了這麼多。這枯啊榮啊的,你也別研究了,正好讓我把這枯樹劈了,今天的柴也就有著落了!」話音剛落,他便掄起斧頭,「哐哐」地砍了起來,動作雖略顯遲緩,卻沉穩有力。
「枯里藏著來年的榮,榮里埋著往後的枯,本就是一回事嘛!」陳維反覆咀嚼著老者的話,只覺得心中豁然開朗,一些原本晦澀難懂的道理,此刻竟有了一絲明悟。
不知過了多久,那老者已經將枯木砍成數段,綑紮起來挑在肩上。他看了陳維一眼,見他仍在低頭沉思,也不多言,只是搖了搖頭,快步下山去了。
那一眼的神情,頗有些像是在看一個不務正業的神經病。
山巔之上,陳維盤膝而坐,閉目冥想。此時,已經是他來到這裡的第七天了。
這七天裡,他幾乎一動未動,全身心都沉浸在對枯榮之道的感悟中。
然而,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眼中卻帶著一絲遺憾:「唉,還是差了不少呀!」直到此刻,他才深刻地體會到悟道之艱,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陳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然後徒步下山。
剛走到山腳的官道上,身後便傳來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和馬車軲轆滾動的聲音。
「吁!」隨著一聲清脆的吆喝,馬車停在了陳維的跟前。趕車的車夫是個精壯的漢子,他探出頭來,對著陳維拱手問道:「小哥,請問此地是何地界?附近可有可供歇腳的客棧或村鎮?」
陳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馬車,答道:「歇腳之地?此地距離京城大概還有百里路程,至於附近的具體情況,我並非本地人,也不太清楚。」他只知道自己離開京城的大致距離,對這沿途的村鎮分布並不了解。
「哦,這樣啊……」車夫臉上露出一絲失望,隨即轉頭對著車廂內恭敬地說道:「老爺,前面這位小哥也不知附近可有歇腳之處。您……您還能堅持嗎?」
車廂內傳來一個蒼老而虛弱的聲音:「不行了,老夫此時頭眩目暈,胸膈作惡,實在是撐不住了,還是找個地方先停下歇息片刻吧!」
「是,老爺!」車夫不敢怠慢,連忙跳下車,牽住馬韁繩,將馬車緩緩引至路邊的樹蔭下。隨後,陳維便看到一個頭髮花白、身著錦袍的老者,在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童子的攙扶下,慢慢走出了車廂。
童子扶著老者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擔憂地說道:「爺爺,您再堅持一下,咱們抓緊找到大夫給您看看吧!」
老者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不行啊,我現在只要一乘車,就覺得昏沉欲吐,實在是走不動了。」
陳維在一旁看著老者的症狀,見他面色蒼白,額上滲著細密的汗珠,並不像是生了什麼重病,聽到他說乘車便昏沉欲吐,心中頓時瞭然:「他這應該是暈車了!」只是他有些疑惑,這古代的馬車行駛得並不算快,居然也會暈車嗎?
「暈車?」車夫聽到陳維的話,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忙上前問道:「小哥,您……您是大夫嗎?那真是太好了!快,快幫忙看看我家老爺這是怎麼了!」
那老者也是一臉好奇地看向陳維,問道:「小哥所說的『暈車』是何病症?莫非是書中記載的『注車』之症?」
陳維笑著解釋道:「『暈車』是我家鄉的說法,與您所說的『注車』應該是一回事。
意思就是因為乘車時車身晃動,導致人體內氣血逆亂,從而出現頭暈目眩、噁心欲吐的症狀。
其實並不是什麼大病,只要下車歇息片刻,呼吸些新鮮空氣,緩緩就好了。」
「對對對,正是如此!」老者聞言,連連點頭,臉上露出釋然的表情,「既然如此,那咱們就不必著急趕路了,在這樹蔭下歇歇腳也好。
小哥若是無事,不妨也過來坐坐,相逢即是有緣,陪老夫說說話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