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森的訪談在周三上午九點結束，到當天夜裡，它已經成了全球範圍內幾乎所有主要媒體的頭版內容。
不是小話題，是那種會被史學家單獨列出來標註時間的東西。
林遠舟在公司里待到將近午夜。方明德中途出去打了將近三個小時的電話，回來的時候臉色比上午更差，在會議室外廊的椅子上坐著，一邊翻手機一邊發消息，林遠舟能看見他手裡的屏幕不停在切換，開了合，合了又開。趙愷在下午六點左右去了一趟財務部，然後回來跟林遠舟說，四個機構投資人今天各發了一封問詢函，措辭都很客氣，但意思是一樣的：請解釋一下星辰科技的技術來源問題。
"按正常程序回復，"林遠舟說，"技術來源是內部研發，所有專利都有完整的技術路徑文檔，隨時可供核查。"
"他們問的不是技術路徑，"趙愷說，"他們問的是——如果哈里森說的是真的，那我們的技術本質上是'外來'的，商業邏輯成不成立。"
林遠舟看了趙愷一眼，說："成立。原因和哈里森直播里說的一樣，找到那段，發給他們。"
趙愷點點頭，沒有多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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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科技的股價在周三收盤前跌了十九個百分點，周四開市跌幅進一步擴大到三十七點二。這件事不出林遠舟的預料，但數字具體擺在那裡的時候，還是讓他沉默了一會兒。不是因為那個數字本身，是因為那個數字背後的邏輯——有那麼多人，判斷的方式是把一件他們還沒弄清楚的事情，轉化成一個他們看得懂的指標，然後用那個指標做決定。
這不是錯的。這是人在不確定性里能做的事。
方明德在周四上午召集了一次小規模會議，參與的是公司幾個核心部門的負責人。他開宗明義，說今天開這個會不是討論要不要回應，是討論怎麼回應。他在白板上寫了三個數字：機構投資人問詢函十七封，媒體採訪邀請九十三個，政府部門聯絡請求四個。他說這只是今天上午十一點之前的數字，下午還會有。
蘇晚通過視頻連線參加了那次會議，她在鵬城大學的辦公室里，身後的書架依然是那個樣子，但她今天開著星眸II的後台，屏幕上有兩個窗口是並排開著的，一個是會議畫面，一個是正在實時聚合的輿情數據。
林遠舟掃了一眼蘇晚那邊的屏幕，說："蘇晚，情緒分層的結果出來了嗎？"
"昨晚就出來了，"蘇晚說，"大概是五個方向。理解並且支持的占現在可見聲量的大約兩成，持觀望態度的最多、將近三成，持'先不評價'沉默態度的也大約兩成，公開反對的裡面又分出了兩個子集——一個是認為技術來源有問題因此一切成果存疑的，一個是認為人類被'外星力量'控制因此整個科技樹體系應當被廢棄的。"
她頓了一下，說："後兩個子集合在一起，大約是總聲量的三成，但在媒體上的覆蓋率比實際比例高很多，因為這兩類聲音更容易成為話題。"
方明德在旁邊說了一聲："所以我們看到的，不是實際的分布。"
"是，"蘇晚說，"星眸II的分析是按真實頻次加權的，不是按曝光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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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林遠舟在公司內部開了一個全員溝通會，通知提前只有兩個小時，但到場率幾乎是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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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準備講稿。
他站在一樓大堂的正中間，那裡平時是接待區，現在把桌椅挪開了，能站大概兩三百人，還有人站在樓梯上，還有人擠在走廊的窗口處往裡看。林遠舟看了一眼那些臉，是他認識的、也是他不認識的，有人在看他，有人在低頭刷手機，有人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他等了大約十幾秒，等聲音慢下來，然後說：
"大家今天應該都看到了外面的一些情況，所以我就不繞了，直說。哈里森先生在直播里說的事情，是真的。科技樹存在，三位覺醒者存在，我是其中一個，這件事現在已經是公開的信息，不是秘密了。"
他停了一下，大堂里安靜了一點。
"我知道有些人可能在想：那我們過去幾年做的這些，算什麼？我想跟你們說，從我的角度，答案是很清楚的。科技樹給的東西是方向，是一個輪廓，就像一張地圖給你看地圖，不等於那條路替你走了。這裡每一個工程師、每一個研究員、每一個負責生產的人，你們做的事我都記得，那些記錄是實的，那些專利是實的，那些從零開始搭起來的系統是實的，沒有人能憑空變出這些東西來。"
他沒有說得很長，大概五分鐘就結束了。下面有人鼓掌，不是全部的人，但也足夠多，林遠舟點了一下頭，說了聲謝謝，會就散了。
趙愷在散場之後走過來，低聲說："你知道今天這段話會被人截圖傳出去的。"
"知道，"林遠舟說，"傳出去就傳，我說的就是我想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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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論風暴在接下來幾天裡分了好幾個層次展開，不是同時湧來，是一層一層疊加的。
第一層是基本反應，人們在各自的信息渠道里接收到同一件事，然後做出他們自己的判斷，這個過程在哈里森直播之後幾小時內就開始了，到周四下午已經形成了相對穩定的幾個話語圈子，各說各的，基本不交叉。
第二層是政府和機構的反應，比普通輿論慢半拍，但力量更重。華國科技委在周四下午發了一條簡短的官方聲明，措辭經過了精心修飾，大意是"相關情況正在核實中，官方立場將在完整評估後公布"，這條聲明本身就是一個信號。聯邦那邊動靜更大，國務院在當天晚些時候召開了一次閉門會議，消息通過各個渠道泄露出來，說內部對於"是否承認科技樹存在"這個問題出現了明顯分歧。北聯邦那邊最沉默，艾琳娜發給林遠舟的消息只有一句話：北邊在開會，我暫時聯繫不上的。
方明德在這幾天裡跑了不知道多少個地方，打了多少個電話，他後來說，他發現投資人里最難說服的不是那些公開反對的，而是那些沉默的——因為沉默可以被解讀成任何東西，而那些解讀里有很大一部分不是好的。
蘇晚的星眸II在這幾天裡持續跑著，每隔幾個小時更新一次分析報告，她會把關鍵節點的變化發給林遠舟，林遠舟大部分時候看一眼，回幾個字，偶爾會打電話說幾句，但兩個人都沒有長時間通話，因為各自的事情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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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林遠舟真正停住的是周五上午的一條東西。
那個時候他在辦公室里，正在看科技樹界面，總進度在八十二點三附近，靈感點從直播之後就沒有什麼大的變動，維克多在軌道實驗室那邊還在穩步推進，艾琳娜那邊也還有節點在推，整體來說科技樹沒有因為外面的風暴減速，那幾個進度條還是在走。
他把界面收起來，拿起手機，看到趙愷發來的一個截圖。
截圖是某個新聞聚合平台的熱點頁面，上面有一條標題：《沈清漪：為"外星指引"的科技而死，值嗎？》
他盯著那個標題看了幾秒鐘，然後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保持了一段時間沒有動，他沒有去計算那是多久，只是那段時間裡，他的視線落在了桌面的某個地方，落在一個沒有什麼特別內容的點上面，什麼也沒有看，也什麼都看到了。
他記得沈清漪。他一直都記得，記得方式比較平靜，像一塊放在那裡已經很久的東西，你不每天摸它，但你知道它在哪兒，伸手就能碰到。那個平靜不是沒有重量，是重量太清楚了，已經成了一種背景，不需要每次都刻意看見。
然後有人把這件事撿起來，用來做一個問句，問在一個他們的敘事框架里——其中沈清漪的死是某種被外星力量欺騙的代價——放進去，問"值嗎"。
他不覺得憤怒，是另一種東西，是一種很具體的寒意，從那行字里透過來，讓他清醒地意識到：有些聲音的目的不是理解，是摧毀，是把每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情重新命名，替掉它原來的意義，填進一個更適合某種敘事需要的解釋。
他把手機翻回來，打給了趙愷，說："這條不用回應，但把寫這篇文章的人的平台帳號留一下，之後可能有用。"
趙愷那頭停了一下，說："這種文章不止一篇。沈清漪在外面的新聞里被翻出來了，她在四卷那時候的報導，現在有人在重新傳。"
"我知道，"林遠舟說，"繼續監測，不要主動回應。"
他掛了電話，在椅子上向後靠了一下。
蘇晚那邊，星眸II的報告裡已經標註了這條內容，標記為"情感操縱型敘事，傳播速度高於平均值，建議關注"。林遠舟後來在下午看到那條標註的時候，在旁邊寫下："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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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名字在接下來兩天裡持續在外面流傳，不是一種聲音，是好幾種同時存在。有人說她是英雄，用技術貢獻了生命，用這個角度來對抗那篇"值不值"的文章。有人重新翻出她在旭日工程期間發表的論文，找出裡面超時代的超導參數，在科學討論版塊里分析那些數字，說無論技術怎麼來的，那些數字是真實的，超導線圈在現實里能用，那就是實的成果。也有一部分聲音走向了另一個方向，更沉，更私人，有人說自己認識她，或者認識認識她的人，說她是一個非常認真的人，不是一個符號，不是一個話題。
那些聲音林遠舟沒有一一去看，他知道它們在那裡，知道外面有很多不認識沈清漪的人，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處理一個他們剛剛才知道名字的人的死，這件事有它自己的荒誕，也有它自己的意義，他都放著，沒有去評價，也沒有去干預。
蘇晚在周五傍晚給他發了一條消息，不是星眸II的報告，是她自己發的：
"我看到了那些。清漪的名字突然在外面那麼多地方出現，有點奇怪的感覺，就是——我們一直知道她，外面突然也知道了，但他們知道的和我們知道的不是一回事。"
林遠舟看到那條消息之後，停了一會兒，回了一句：
"是。我們知道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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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委的正式聲明在周六下午發出來，比預期晚了一天，措辭比最初那條更完整。華國政府的立場是：初步評估認為，包括超導技術、聚變能源和太空電梯在內的核心技術成果，均具有完整的技術研發路徑和工程實施記錄，其技術有效性不因來源爭議而改變。同時聲明表示，科技委將啟動獨立評估，就科技樹現象組織專家組研究，評估報告將在完成後予以公開。
這條聲明發出來之後，林遠舟在手機里看到，沒有說什麼，把手機放下，繼續在看科技樹界面。
總進度八十二點三，靈感點在十萬兩千五百多，倒計時的數字這幾天裡走了幾格，現在是兩百零八天。科技樹不關心外面在說什麼，外面說什麼它都還在走。
方明德在周六晚上來找他，在辦公室里坐下來，喝了一杯咖啡，說："最壞的情況我覺得過去了。投資人裡面撤的會撤，不撤的這兩天也差不多有了判斷，現在需要的是等。"
林遠舟說："還會有國際的回應，萬國議會那邊這幾天應該在開會。"
"我聽到一些風聲，"方明德說，"他們想安排一次正式的對話，讓三位覺醒者出席，做一個公開的情況說明。規模不小，好幾十個國家的代表。"
"知道了，"林遠舟說，"如果正式通知來，我們接。"
方明德看了他一眼，說："你不擔心那個場合？"
"擔心，"林遠舟說，語氣還是平的，"但擔心不是不去的理由。"
方明德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把咖啡喝完，站起來說他先回去了，有事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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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林遠舟在公司里待到很晚，不是因為有什麼必須當天處理的事，只是沒有走。他在科技樹界面里把三條線的當前節點看了一遍，材料線快接近滿了，能源線在中段，空間線最慢，還在推進。維克多在軌道實驗室里的數據今天又上傳了一批，反物質引擎的設計在往下一個階段走，輪廓是清楚的，但還有距離。
他把界面關掉，靠著椅背，想了一會兒沈清漪，不是很長時間，也不需要很長時間，他知道她在他心裡放著的那個地方不會因為外面那些聲音有什麼變化，不會變大，也不會變小，就在那裡。
風暴是從外面來的，走的時候也會從外面走。在這期間，他們能做的事，繼續做。
他拿起手機，給蘇晚發了一條消息：
"這幾天辛苦了，明天我們一起吃頓飯。"
蘇晚很快回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