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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引擎藍圖

2026-09-18 09:02:23 作者: 沈元溪

  科技樹的界面在林遠舟的視野里展開,像一張懸浮在空氣中的星圖。

  能源線在左側延伸,從底部那幾個已經亮透的節點往上走,一格一格,大多數是藍色的,代表進行中,靠近頂端的兩個格子還是灰的,沉著,沉默,等待著某一個時刻被點亮。他已經習慣了這張圖,習慣了它的顏色,習慣了它緩慢但確實的變化節律,這幾天外面鬧得很響,他進來看,圖還是那張圖,沒有因為輿論風暴加速一分,也沒有減速一分。

  然後,灰色消失了。

  不是漸變,是某一個瞬間,像有人按下了開關,倒數第二個節點從灰色變成了金色,亮度很高,高到整個能源線都跟著亮了一下,像一條把水點燃了的火線。

  林遠舟站著沒動。

  他不是沒見過節點亮起,材料線的節點亮了很多次,空間線也亮過,但這一次有點不一樣,不是速度,是方式,那個金色裡帶著某種他之前沒有遇到過的東西,像一個在等了很久之後終於給出答案的數學題,清楚,乾淨,完整。

  藍圖展開了。

  不是一張圖紙,是一套系統——科技樹把信息直接映射進他的認知層,像往清水裡倒墨,不需要他去讀,只需要他接收。他站在那裡,感覺大量的數字、結構、工程參數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展開、鋪平、自動排列成邏輯鏈,最後變成他能理解的東西:一艘飛行器的核心設備,一朵直徑兩公里的金屬向日葵,它叫夸父號,它是恆星能源採集器。

  這個信息量很大,大到他沒有辦法立刻把所有細節都看清楚。科技樹給的東西不是文件,沒有目錄,沒有索引,是一種更接近於"理解"本身的東西,像是有人把一本書讀透了之後,把那個"讀透之後的狀態"直接傳給他,省掉了翻頁的過程,但讀懂不等於全部消化,消化需要時間,需要他自己去把那些信息和他已有的知識拼在一起,找到結構,找到邏輯,找到每一個細節在整體裡的位置。

  他在這個過程里站了一會兒,沒有去碰手機,也沒有開口,就是站著,讓那些信息慢慢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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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了大約二十分鐘消化藍圖的核心部分。

  夸父號的設計邏輯並不複雜,至少原理層面是清晰的:在近日軌道展開巨型集能面板,把恆星輻射中的高能粒子流轉化為可傳輸的量子化能量包,實時傳回月球能源中繼站,再分發到地面和軌道設施。整個結構像一朵金屬做的向日葵,花瓣是集能面板,花莖是量子化傳輸主軸,花心是處理器核,控制系統由三組獨立的計算模塊冗餘運行,任何一組出故障,另外兩組能接管全部控制權,不會因為單點失效丟掉整艘飛行器。

  這套設計的工程考量體現在每一個細節里,不是理論堆砌,是真正打算去建、打算去用的東西。他在消化的過程里感覺到了一種熟悉的確信感,那是他在處理好的工程方案時才會有的感覺,不是"這說得通",而是"這會起作用"。

  問題在於數量級。

  他之前已經知道,反物質的生產成本極高,當時維克多在軌道實驗室儲下的第一批納克級反物質,花掉了接近三億元。這個數字不是生產工藝的問題,是能量的問題,生產反物質本身就是一個把巨量能量注入粒子加速器的過程,傳統能源根本撐不住這個消耗。但如果用夸父號,用恆星級別的能量投入,那個比例關係就完全不同了。藍圖里有一組估算,在夸父號全功率運行的情況下,反物質的日產量可以從納克級躍升幾個數量級,成本隨之下降,路才走得通。

  

  林遠舟拿起桌邊的一支筆,在紙上把那組數字抄下來,又畫了一個簡單的路線圖:夸父號建造,近日軌道部署,能源大規模投入反物質生產,反物質推進逐火號,逐火號去火星。鏈條是清晰的,每一個環節都可以追溯,可以估算,可以做工程規劃。

  他在那組估算上畫了一個圈,又在旁邊寫下:月球中繼站——軌道反物質工廠——逐火號燃料儲備。每一個節點都需要時間,需要資源,需要人,但整個鏈條是有根的,從夸父號這一端出發,有路走。

  他把紙推到一邊,打開通訊界面,呼叫了維克多。

  ---

  維克多在軌道實驗室。

  信號從軌道傳回來需要零點幾秒,這點延遲不影響對話,但林遠舟每次和維克多通話都有一種微妙的感覺,對面那個人懸在三百八十公里的高空,透過幾條光速信號線在說話,這件事本身就有一種不太真實的質地。

  "節點亮了,"林遠舟說,沒有鋪墊,"能源線倒數第二個。"


  維克多那邊沉默了一下,不是因為延遲,是在消化。"我知道,"他說,聲音低一點,"我這邊也感覺到了,我的樹里那個格子也動了。藍圖你看了?"

  "看了,"林遠舟說,"夸父號,直徑兩公里,近日軌道採集,把數字往反物質生產線上套,路是通的。"

  "通的,"維克多說,"我在這邊算過類似的方案,但我沒有完整的工程參數。現在有了?"

  "有了,"林遠舟說,"核心參數都在,集能面板的展開方式、量子化轉換層的工作頻段、傳輸編碼協議,是完整的一套。"

  維克多又沉默了一下。林遠舟能感覺到對方在想什麼,不是懷疑,是在把眼前的信息往他自己的知識體系里對位,檢查接口,找漏洞。這是維克多的習慣,他不會直接接受任何東西,包括科技樹給的東西,他會先拆開來看看有沒有內在矛盾。

  "面板材料怎麼說?"維克多問。

  "高溫碳化矽基底,鍍鈮鈦超導薄膜,"林遠舟說,"兩公里直徑的面板在近日軌道要扛住三十倍標準太陽輻射,熱端與冷端溫差超過四五百攝氏度,要防止材料疲勞。材料線那邊的成果能用上,超導段的工藝我們自己有。"

  "那就沒有材料瓶頸,"維克多說。"那最大的問題就是建造工期和月球那邊的中繼站。月球中繼站現在有嗎?"

  "沒有,"林遠舟說,"那是要建的。不是小事。"

  ---

  趙愷推開辦公室門進來,看了一眼林遠舟手邊那張紙,又看了一眼通訊界面里維克多的畫面,找了張椅子坐下,沒有打斷,安靜地等對話到一個空隙。

  林遠舟對他點了點頭。

  "趙愷來了,"他對維克多說,"一起說。趙愷,節點亮了,夸父號藍圖出來了。"

  趙愷把那張紙拿過去看了一眼,很快,"這是恆星能源?"

  "對,"林遠舟說,"近日軌道採集器,大規模生產反物質用。"

  "建造周期呢?"趙愷問。

  "藍圖給的是工藝標準,"林遠舟說,"具體工期要看月球船塢那邊現在的產能,還要看材料的預製量,大致估了一下,如果三班連軸,三個月到四個月。"

  趙愷把那張紙放回桌上,在椅背上靠了一下。"現在時間點有點尷尬,"他說,"萬國議會那邊的正式對話窗口就在這個月了,我們還在輿論風暴的尾巴上,這時候如果大張旗鼓地宣布建造兩公里直徑的太陽能採集器,外面那些人會說什麼我已經能想到了。"

  "不一定要宣布,"林遠舟說,"月球船塢的建造屬於航天工程序列,有獨立的新聞管理機制,我們可以先立項,推進,等議會那邊穩下來再發布。"

  "那邊的壓力你知道的,"趙愷說,"宋副院長上午來了電話,說議會的準備方案可能需要我們配合提供額外的技術資料,不是說說而已,是要正式提交的那種。"

  維克多從屏幕里聽了一會兒,說:"議會的事情,你們兩個比我懂。但我想說一件事,反物質這條線如果往後拖,影響的不只是逐火號,還有更後面的東西。"

  "我知道,"林遠舟說,"不會拖。夸父號正式立項這周內走完,月球那邊讓顧工那組協調資源,他們在廣寒一期積累了建造經驗,可以直接用。資料配合議會那邊,蘇晚和星眸II來做,信息整理她們效率高。"

  趙愷點了點頭,"我來跟顧工對接。"

  星眸II的指示燈在通訊界面的角落裡亮著,表示蘇晚一側的系統正在監聽。林遠舟沒有專門對它說什麼,這個默契在這段時間裡已經建立起來了,該記錄的它都記著,該匯總的它會匯總,不需要每次單獨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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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結束之後,林遠舟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把那組路線圖看了一遍,在其中一個節點旁邊寫了個問號。

  這個問號是給艾琳娜的。

  他給北聯邦方向發了一條連接請求,不是緊急,是"有空的時候接一下",然後去處理了別的事,大約四十分鐘之後,艾琳娜的連接請求彈出來了。

  她在屏幕里看起來比平時稍微疲憊一點,不是那種沒睡夠的疲憊,是持續高強度工作之後大腦過飽和的那種狀態,眼神還是亮的,但亮的方式有點不一樣,像一盞還在燃著但已經快把油燒乾的燈。

  "節點的事,"她先開口,"我知道了。你那邊的藍圖出來了?"

  "出來了,"林遠舟說,"夸父號,完整的。你那邊的空間線呢?"

  "慢,"她說,"比我預期的慢,但我最近幾天一直在另一件事上。"

  "什麼事?"

  艾琳娜低頭看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數據,然後把屏幕共享切過來,林遠舟這邊出現了一組圖,是粒子碰撞實驗的數據集,左邊是時間軸,右邊是多條疊加的信號曲線,其中大多數曲線在正常範圍內平穩波動,但有一條微弱的信號線在特定時刻規律地跳動,和其他曲線不同步,像是從另一個源頭傳來的。

  "這是我們反物質湮滅實驗的數據,"艾琳娜說,"那條細線,我們原來以為是噪音,設備誤差,或者環境輻射的干擾。我專門排查過干擾源,都排除掉了,線還在。"

  林遠舟把那組圖看了一會兒,"跳動的頻率?"

  "不是隨機的,"艾琳娜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她平時很少有的東西,"我對比了我們在空間線推進過程中建立的曲率場模型,那個跳動的頻率和曲率場對輕微質量擾動的響應函數非常接近。不是完全一致,差了一個修正因子,但方向是對的。"

  林遠舟沒有說話,在等她說完。

  "反物質湮滅產生的能量密度,在極短的時間尺度上,會產生一個局部的引力場擾動,"艾琳娜繼續說,"我們原來知道這一點,但我們把它當作副產品,認為太微弱,沒有工程價值。但如果這個擾動不是副產品,如果它是……"她停了一下,"是曲率空間對高能量輸入的一種響應,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林遠舟在椅子上微微坐直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他說,"湮滅過程里的曲率微擾,不是副作用,是一個入口。"

  艾琳娜點了點頭,看著他,沒有急著說話。

  林遠舟把那個詞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入口。這不是一個工程詞彙,是一個方向詞彙,那條微弱的信號線指向的不是誤差,而是一扇門的輪廓,門後面有什麼,他現在還不知道,但方向是清楚的。

  他想起了第六組公式,那是他在某一次科技樹深度訪問時見到的,出現在終點之門相關的信息層里,他當時只看懂了其中一部分,剩下的讀起來像是在用一套他還沒完全掌握的語言描述某個他暫時看不見的結構。第六組公式里有一項參數,是關於曲率場與高能湮滅過程之間的耦合係數,當時他沒有足夠的數據填進去,現在艾琳娜拿著一組實驗數據在告訴他:這個耦合係數可能不是零,可能是一個有實際意義的數值。

  "你有沒有嘗試把數據往第六組公式上套?"他問。

  艾琳娜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下,"你也知道第六組。"

  "有印象,"林遠舟說,"那一組的參數,我當時填不進去。"

  "我也填不完,"艾琳娜說,"但我有了一部分答案,足夠讓那個公式從'結構存在但數值不完整'變成'部分可估算'。我不知道入口在哪裡,我現在只知道它可能存在,它的存在形式可能和我們原來想的完全不一樣。"

  林遠舟沉默了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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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又談了將近半個小時,艾琳娜把她的數據分析思路走了一遍,林遠舟提了幾個他認為需要核驗的地方,她在記,他也在記,最後沒有得出任何正式結論,只是把一個問題的輪廓描清楚了一些:如果反物質湮滅真的可以作為曲率場的觸發手段,那夸父號的意義就不只是反物質工廠的能量來源,它還是整個曲率引擎實驗鏈條上的第一個實質性節點。


  這件事太大,大到兩個人在各自的位置上說了半小時,最後艾琳娜說了一句話作為結尾,說得很平靜:

  "先把數據跑完,結論不急。"

  林遠舟說:"好。"

  她先斷開了連接。

  林遠舟把屏幕切回科技樹界面,看了一眼那個剛亮起來的金色節點,看了一眼下面已經穩穩亮了很久的那幾格,再看了一眼頂端還灰著的最後一格,然後把界面收起來。

  窗外是鵬城的夜,燈光很多,高樓的側面有光在流動,是GG牌的顏色,也是城市本身的顏色,這座城在過去這些年裡見過很多東西,很多他曾經以為無法實現的東西,一個接著一個從"不可能"變成了"已經做到了",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把手邊那張紙拿起來,在路線圖後面又加了一條:曲率場耦合——艾琳娜實驗數據——第六組公式——待核驗。

  這條線現在還是一個問號,但問號和灰色的節點不一樣,問號是有方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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